以她这样的身份,顾馨竹就连正眼都不带瞧她的。
既然大奶奶都这么说了,她自然要显示显示自己在府里的体面,便故作谦虚地笑道:“府里大小事务当然都是太太说了算,不过太太这几年精神也短了,奶奶若有什么不明白只管来寻我,我知道的理应都告诉奶奶。”
言下之意,差不多的事她也都能说上几句话。
董惜云点点头,“有姨娘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母亲那样慈祥,我们大爷也是个极温和的人,秀宁真是不知上辈子怎么修来的福气。”
谁知崔姨娘却四下张望了几下悄悄凑到她耳边,“奶奶切不可太过老实了,要小心你屋里那位娴姨奶奶。”
第一卷024母子
董惜云笑笑,“听说是二太太娘家的亲戚,我看着她为人也斯斯文文的,想必不是那起子使手段不安分的东西。”
“我的奶奶,这可告诉不得你!二太太如今也有苦说不出呢!”
崔姨娘一脸神神秘秘的样子,“你以为大爷屋里那几位都是怎么走的?还不都是她撺掇着大爷闹的,不过她比二奶奶高明些,凡事知道瞒着哄着咱们太太罢了。”
“既然如此,太太这么个绝顶聪明的人,难道就这么被她哄过去了?”
董惜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崔姨娘嘿嘿笑笑,“早两年别说是太太,满府里没人不说她贤良、不跟她好的,不过所谓日久见人心,这几年她把大爷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给弄了出来,到底名声不好听,太太那里自然也就觉察出来了。前一阵儿就总跟我叨叨,毕竟是个小老婆,再怎么会做人也还是没有大老婆的气量,大爷屋里若再没个妥当人镇着,只怕天长日久的要出事!”
说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只瞅着董惜云自上而下的打量,董惜云脸上一红,“人家拿姨娘当正经人,姨娘倒取笑人。”
两个人有说有笑很快就到了董惜云的屋子,青瓦白墙高高矗立的朱漆大门上挂着个描金匾额,上书“缀锦”二字。
说起来这个名字还有些来历,前世她初初嫁过来的时候,董家对贺家来说还有很大的用处,贺家上至贺老爷王夫人,下至贺锦年等人都对她极好,贺锦年怕她想家,便主动将这院落以她在娘家时所住之处命名。
这恍若隔世的虚情假意想必无人放在心里,因此这缀锦两个字便一直留着。
“奶奶可回来了,厨房的邓大嫂派了她女儿四喜来请奶奶选菜牌呢。”
翠玉笑吟吟地走出来迎她,董惜云朝她点点头,转过身对崔姨娘笑道:“府里的排场真真叫人看着咂舌,不怕你们笑话,我可没经过这些,姨娘就当疼我,教教我这第一回吧。”
崔姨娘本来就一心想拉拢这新来的大奶奶,毕竟心里还有求与她,这会子如何不依,忙跟着加快了几步进了屋,侍书和舜华都在,跟她们一处坐着的还有个十二三岁梳着双髻的绿衣小丫头。
见了她三个人都站了起来,那小丫头想必就是四喜,恭恭敬敬地捧着一叠子厚厚的菜牌奉上来。
“请奶奶过目。”
崔姨娘在边上含笑解说,“咱们家的规矩,家里的爷们儿成了亲之后便不用到太太那边吃饭了,家里吃什么由奶奶们做主,厨房里每一旬都会进来送一次菜牌,奶奶将想吃的命人填上,大可多选一些,每天厨房里会斟酌着换着花样做。”
董惜云接过菜牌一页一页细细翻看,脸上流露出新奇的微笑。
“也只有府里这样的人家才想得出这么些吃法,这五花八门的少说也有百来道菜吧?”
四喜点头回道:“太太屋里的有三百六十道,奶奶们这里是一百八十道,每旬还会时令美食和新收进谱里的菜色。奶奶想吃什么只管说,奴婢都记下来。”
说着掏出了一本小簿子,董惜云随意扫了一眼,上头已经写了不少。
四喜见她不动,脸上不由有些慌张,“回奶奶的话,这上头都是娴姨奶奶的挑的,当初奶奶没来,大爷和姐儿都在她房里吃饭。”
哦……所以她倒是好几年把持着大奶奶的权柄了。
董惜云并没有难为她,继续翻着菜牌有意无意地问道:“那哥儿平时怎么吃饭,难道跟着太太吃?”
这话自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大多人家心疼孙子,若孩子没了娘,自然爷爷奶奶包揽了去,但像贺家这样的,王夫人是决计不会管的。
果然四喜脸上泛起了为难的神色,不由拿眼角瞟向崔姨娘。
崔姨娘清了清喉咙,“奶奶不知道,我们家瑜哥儿脾气古怪着呢,就好个清净,吃饭睡觉都不爱有人伺候,他的饭都是他屋里的碧草丫头端去单独与他。”
“哦?那这上头哪几样是大爷爱吃的,哪几样是哥儿和姐儿爱吃的?正好你们在这里,快给我细细说说,倒省得我派人到厨房打听去了。”
董惜云一脸的勤学好问,四喜脸上的汗都快要下来了。
她所记的这些菜有一半都是琼姐儿爱吃的,也有大爷和娴姨奶奶爱吃的,却独独没有瑜哥儿的。
哥儿那边所吃的东西比厨房里打下手的粗使丫鬟的份例都不如,就是她们也不爱吃的素菜粗菜盛一碗送过去罢了,哪里知道他爱吃什么。
还是崔姨娘活络,当即指着本子给董惜云细说起来,说到瑜哥儿的喜好,不过随意安了几个好菜的名字,好在董惜云也就是白问问,并不曾深究。
约莫用了半个时辰的功夫选好了菜,四喜心里不由直犯嘀咕,看来这大奶奶跟娴姨奶奶是天生的犯冲啊,她划掉的几样偏巧都是姨奶奶最爱吃的,添上的几样有辣的有咸的,和姨奶奶偏甜的口味也不同。
董惜云不声不响地看着她写,舜华倒了一杯浓浓的茶来,她也不过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
“如今大爷白天在部里,午饭不是在部里吃就是出去应酬,所以中午也就只有我和哥儿姐儿三个吃饭,姨娘看是不是?”
崔姨娘听见问她,忙陪笑答话,“奶奶说得是。”
“那就好,中午的饭菜就简单些,我们一个女人两个孩子能吃多少,太过奢靡浪费反倒不美。”
董惜云淡淡一笑,轻描淡写的就将瑜哥儿吃饭的问题给解决了。
不管过去如何,从今以后他也是正经母亲的孩子了,母亲带着孩子吃饭天经地义,看谁还敢刻薄他。
打发了崔姨娘和四喜,很快便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娴儿那里听说要她带着姐儿到大奶奶房里去吃,心里当然不乐意,过去她们娘儿俩吃饭多自在,如今无端端多出来个大奶奶,姐儿还是主子,自己却成了奴才。
势必要和当初那个死鬼董氏在的时候一样,先站着伺候她吃完然后才能回房自吃,而且没了姐儿这个金牌,她一个姨奶奶的份例只有一荤一素一个简单的汤水而已,那菜牌上的南北名菜她是一样也捞不着的。
碧草听见消息的时候心里却喜欢得很,早上新奶奶不肯见哥儿,已经叫她心里头七上八下地忐忑了一上午,如今这么个安排,说明新奶奶是个有规矩的人,便是她心里不喜欢哥儿,也不会像娴儿那样用下作的手段去作践他。
瑜哥儿听说要到新奶奶房里去吃饭不由心里惴惴的,咬着牙拽着碧草的袖子不肯动。
碧草看他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不由叹了口气,“哥儿不必害怕,只是跟奶奶吃饭而已,只要你听话别惹麻烦,她会喜欢的。”
在院子里正好遇上娴儿带着奶妈子抱着琼姐儿,碧草低声打了个招呼,瑜哥儿看着琼姐儿耀武扬威的拳头,唬得直朝她身后躲。
廊下董惜云带着舜华在喂雀鸟,舜华瞅着他们直摇头,“瑜哥儿真是可怜见的,连个奶妈子都没有跟着的,听说原来有一个,不知犯了什么事叫人撵出去了,后来竟就这么凑合着了。”
董惜云脸上淡淡的没什么反应,心里却像被人用刀狠狠扎了几下一样。
可怜的孩子,瘦得眼窝子都抠进去了,分明跟琼姐儿一般大,个子却比她小了许多,头发稀稀疏疏的,脸色也白白的不大好看。
这样一个白玉为堂金作马的富贵人家,竟叫个小小的孩儿吃不饱穿不暖,天杀的一家子!
碧草的气色也不好,听说她除了照顾瑜儿,还要做许多这屋里针线上的活计,碧草的一手针线绝活是出了名的,早上看琼姐儿衣服上那些个精致的绣活儿,这府里针线上的媳妇子可做不出来。
舜华似乎觉察出了她的异样,忙轻轻拍了拍她,“奶奶怎么了?可是奴婢说错了话,以后再不敢了。”
董惜云看看她却叹了口气,“你没有说错,我也看不得这样刻薄一个小孩子的做法,算个什么?”
主仆二人议论了两句,娴儿等人便进来了,早有小丫头一溜小跑出去吩咐摆饭。
两个孩子在身边人的示意下乖乖给董惜云磕头,脆生生地唤了声母亲。
董惜云的目光情不自禁地黏在瑜哥儿身上移不开,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才勉强维持住脸上淡定自若的表情。
可这看在娴儿眼里却成了另一种暗示。
原配留下的儿子,她身为继母怎么可能喜欢得起来,这可是长子嫡孙啊,只要这孩子在一天,她的孩子就得比他矮一个头。
当即挑了挑眉毛抿着嘴笑了起来,“这一位就是咱们先大奶奶留下的瑜哥儿,早上奶奶不曾得闲儿见他。”
董惜云点点头,朝瑜哥儿招招手道:“你过来。”
瑜哥儿心里害怕,回头去看碧草,见她鼓励地朝自己点了点头,方迟疑着缓缓朝上座挪了挪步子。
董惜云弯下腰,不动声色地抚了抚他小小的肩膀,隔着棉袄摸在手里都几乎全是骨头,硌的人手心发疼,眼里发烫。
在外人看起来这不过是一个最寻常简单的表示慈爱的动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作为一缕孤魂飘浮在贺府上空的日日夜夜,她是多么希望能实实在在地摸一摸这个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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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月饼节,薄暮祝各位书友身体健康,合家团圆,和和美美,开开心心(o)/~
第一卷025挑拨
“哥儿生得太瘦了,可是平日里淘气不肯好好吃饭?以后跟着我可不许这么着,每顿饭都要好好吃,才能长得和你爹一样又高又壮。”
强忍住心头的酸楚,董惜云平静地看着瑜哥儿的眼睛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微笑,瑜哥儿怔怔地看着这个美貌的新母亲,觉得她的掌心和碧草的一样,又柔又暖,蹙着的眉头不由渐渐舒展了开来。
董惜云这番话听在娴儿耳朵里却不过是装腔作势的场面话,哪里会放在心上,甚至暗地里撇了撇嘴角,又给奶妈子使眼色叫她把琼姐儿也抱到董惜云身边去。
谁知这琼姐儿年龄虽小,心里却颇有主意。
因想着早起的时候新奶奶分明跟自己亲近,还给了她好多精致的零食,如今却对瑜哥儿和颜悦色的,当即恼了起来,扭着身子从奶妈子手里挣开,冲到瑜哥儿跟前两手用力一推,一把就将他推倒在地上,右手手肘结结实实地撞在地上。
“小野种,谁许你到屋里来吃饭,谁许你挨着新奶奶!”
看瑜哥儿跌在地上起不来,她还不解气,跟上去又朝他肚子上补了两脚,两手叉腰气势汹汹地咒骂,一时满屋里的下人都不敢出声,碧草抢过去把瑜哥儿搂在怀里,身上也挨了她好几脚。
娴儿慌里慌张地立在那里直抚心口,“哎呦我的小祖宗,你要打骂人容易,可不能在奶奶这儿折腾啊,来人啊还不快来把他们两个拉开,哎哎偏偏我的身子又不争气,咳咳咳……”
话没说完人已经摇摇晃晃站不稳似的,秀珠和明月忙上来将她扶到一边坐下,又捶后背又抚胸口得安抚,竟无一人想到去阻止琼姐儿。
董惜云捏着手里的筷子几乎将他们生生掐断。
当着她的面儿都敢小野种小野种地叫着,还动起手来,平日里不知道要受她们多少磨搓!
当即也顾不得什么要先做小伏低讨好王夫人和贺锦年了,恨不得一巴掌将这霸道孩子给拍死方能解恨,谁知刚要起身,已经有人快步走上来一把将琼姐儿强行拖开。
“姐儿年纪小不懂事,难道姨娘也还小就这么由着她胡闹?听听她一个公侯小姐满嘴里说的什么乡野粗话,若到了太太耳朵里,难道你们能讨上什么好处不成?或是打量着我们奶奶才来,又年轻,你们好一次头撒个泼辖制住她,将来继续在这屋里当个山大王了!”
这话几乎说出了娴儿的心声,她本意就是有着琼姐儿闹腾,想看看这新奶奶究竟有什么脾气手段,将来好慢慢对付她。
如今被白兰就这么红口白牙地说出来,脸上哪里挂得住,当即眼泪汪汪地挣扎着从椅子上起来跪在了地下。
“奶奶明鉴,白兰丫头素来与我不睦,这种诛心的话她说得出口,我却是想也不敢想的。姐儿一向是太太的心头肉,说起来她是主我是仆,能将她的日常起居照料妥当便少担些忧虑,要说教导她如何如何,娴儿可没那个福气。”
一番话搬出了王夫人却将自己的干系撇得干干净净,话没说完又捂着心口呻吟起来,秀珠忙在一旁帮腔,“奶奶,我们姨奶奶一向有个心口疼的毛病,轻易动不得气,求奶奶开恩啊!”
其他人想必担心得罪了娴儿贺锦年回来以后没好日子过,也纷纷帮着求情,这新奶奶虽然是大老婆,可说不得爷的心还都在娴姨奶奶身上啊!
董惜云默默从碧草手里抱过瑜哥儿粗粗检视了一番,胳膊和膝盖上都破了,还好没有伤到骨头。
当即扫了娴儿主仆一眼冷道:“既然如此你就扶你们奶奶回去歇着吧,哥儿可怜见的,头一回同我吃饭可别唬着了,碧草好生哄他回去,舜华跟着,把哥儿的菜送到屋里去吃。”
说完又扫了琼姐儿一眼,看样子她是被白兰的话吓住了,这孩子虽然在这府里无法无天,可一听见王夫人会不喜欢,她也就不敢怎么放肆了。
“姐儿也回去吧,你姨娘身子不爽快,你陪陪她。”
说完董惜云自己饭也不吃就回了里屋,碧草赶着带瑜哥儿回去上药,舜华琢磨着她的意思和侍书两个干干净净地拾掇了一大盒子饭菜和一瓶专治外伤的白药送了过去。
虽然知道娴儿被排揎了一顿肯定不会就这么罢休,可倒也没想到她这么沉不住气。
本朝婚俗,半个月里头都算新婚,所以贺锦年即便到了部里也没什么大事,早晨过去点个卯,晌午便有几个常在一处吃酒听戏的公子哥过来撩他,几个人说说笑笑去了京城最大的青楼醉香阁,美其名曰贺一贺他再得佳人归。
谁知这里才搂着小妞儿喝了几杯酒,家里的小厮就找了过来,说是姨奶奶屋里出了事,急着请爷走一趟呢。
听了这话他倒是立刻酒也喝着不香了,美人也看着不美了,当即抬起脚就要走人,通行的凤南侯世子徐谦忍不住笑他,“贺兄当真是个惜花之人,新婚燕尔倒也有了新人不忘旧人呐!”
另外几个哪里肯放他走,贺锦年说尽了好话又许了好几桌宴席方脱开了身,回到家哪儿也不去,直奔娴儿房里。
却说秀珠早已站在院子门口伸长了脖子等着呢,远远一见着他的影子立刻就怕被人截和似的跑上来一把拉住。
“爷可回来了,姨奶奶心口疼得厉害,吃着药起先还能忍得住,这会子竟坐也坐不起来了!”
贺锦年一听这还了得,忙撒开腿就往娴儿屋里跑,到了门口就听见有人低声啜泣,进去一看,果然见娴儿倚着个绣墩半躺着,头上发髻松散,脸上泪光点点没什么血色,抬眼一见他进来,更加委屈地满眼是泪,更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的样子。
这可不叫他给心疼死了,忙上去一把将人搂住。
“我的心肝儿,怎么才半天不见就成了这幅样子,早起不还好好儿的吗?”
娴儿好不容易止住了泪,跟着就气喘吁吁地骂跟着进来的秀珠,“谁叫你去找爷的?大白天的爷有做不完的正经事儿,这会子为了我回头,回头被那些不怀好心的人传出去,又不知道编排我什么呢?”
说着又靠在贺锦年怀里嘤嘤啼哭不止,又不时捂着心口呻吟,贺锦年记得忙问秀珠,“可请了大夫不曾,大夫怎么说?”
秀珠吞吞吐吐地不敢抬头,“没请大夫,姨奶奶不许我们去回奶奶,现吃着上一回留下的药呢。”
“胡闹!怎么不去回你们奶奶!”
贺锦年两眼一瞪吓得秀珠更加不敢抬头,忙跪在地上泣道:“奴婢想去来着,可姨奶奶说中午已经惹恼了奶奶,若这会子再多事,恐怕奶奶心里越发要不待见咱们。”
话还没有说完,娴儿已经咳了起来,“谁要你多嘴多舌,快给我出去!”
一句话说得秀珠也跑了,她自己也伏在贺锦年怀里喘息不止,贺锦年听了秀珠的话不由心中疑惑,难道这新奶奶昨天的贤良都是装的,自己一不在家她就要折磨娴儿不成?
当即脸上就不好看了,“中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好好给我说说。”
娴儿脸上闪闪烁烁的,“没,没什么……都是我不好,笨嘴笨舌不会伺候人……嘤嘤嘤嘤……”
贺锦年被她梨花带雨的样子哭得跟被人剜了心一样疼,忙搂住她小声哄着,一面又说:“混账,你是我的人,除了我还要你伺候谁去?我说你伺候得极好,伺候得我哪儿也不想去,就想留在你房里呢。”
娴儿本来躺在床上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一番拉扯中领口早敞开了,里头一双白兔颤巍巍地呼之欲出,身上香喷喷的,贺锦年又才吃了酒,早被她惹得上了火,这会子搂搂抱抱的,身底下那话儿哪里还肯听他使唤,早就恶狠狠地挺了起来。
娴儿听了他的话很是受用,一双手臂紧紧缠上他的胳膊,“爷就会欺负人,人家病着呢,可不许你胡闹。”
贺锦年嘿嘿一笑,“姨奶奶心口疼,就让小的好好给你揉揉。”
说罢便动手动脚放肆了起来,娴儿不过半推半就早止了啼哭,昨儿已经叫那寒门丫头抢了先机,今儿还不好好拿出浑身的本事来么?
两个人屋里再有响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娴儿不知是累的还是娇的,只躲在房里不肯露面,贺锦年又把秀珠几个叫到跟前细问晌午的事情,黑着一张脸便走到了董惜云屋里。
谁知董惜云并不在家,翠玉见他从那边过来脸色又这么着,已经知道不好,忙打岔道:“爷今儿这么早就回来了,可吃过晚饭不曾?二太太来了,奶奶陪着在太太房里用饭呢。”
第一卷026谈心
贺锦年中午只吃了点花酒并未用过主食,跟着在娴儿屋里耕耘了一下午,肚里早就空了,当时一肚子火气不觉着,这会子被翠玉一问顿时就觉着饥饿起来,便摆摆手叫开饭。
翠玉试探着问他,“要不要等奶奶回来?”
贺锦年两眼一瞪,“等什么等?现下我是爷还是她是爷?”
想想他的娴儿可从来不曾叫他饿过肚子,从来只有一门心思服侍他的。
翠玉被他吼得直缩肩,忙小跑着出去吩咐小丫头们传饭,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有三四个大厨房里出来的媳妇子捧着高高低低的食盒鱼贯而入,却并不进房门,只在房门口与翠玉、红梅等人交接,舜华和侍书也跟着鹦哥上来学着伺候。
银杏悄悄将侍书拉到一边,“我们姨奶奶跟爷哭了一下午,不知道编排了奶奶多少坏话,姐姐还不快去告诉一声,好叫奶奶有个决断。”
侍书闻言忙道了声谢便撒腿就跑,这里贺锦年扫了扫桌上的菜,大多是他爱吃的,尤其是几样辣菜,因琼姐儿还小娴儿又吃不惯辣的,他已经许久没在家里吃到了。
热辣辣的香气从鼻孔里直窜到心坎上。
当即脸上便略好看了些,一连夹了三筷子剁椒鱼头,跟着又边嚼边抬抬下巴示意鹦哥喂他一口辣子鸡。
不一会儿功夫就拉出了一头的热汗,脸上红彤彤的,三下两下便风卷残云吃去了大半,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连呼痛快。
因见鹦哥笑嘻嘻地端了杯茶上来,从他这儿看去只见她裸露的一截脖子特别白嫩,小小的耳垂被烛火映得红红的,亮晶晶的玛瑙耳坠子在灯影下直晃,不知怎么觉着怪挠人的。
便拉起她的小手捏了捏,“我的好人,还是你知道疼我,可有好一向没吃得这么痛快过了!”
说着还忍不住打了好几个饱嗝,鹦哥忙矮下身给他揉揉肚子。
“爷也忒看得起我了,这个可不由得我做主,全是大奶奶办的。”
“哦?你们奶奶也爱吃辣?”
那以后倒有个伴儿了。
贺锦年暗暗思忖,鹦哥却摇摇头,“她可吃不得,因中午没吃得下饭,下午舜华说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吃的弄给她填填肚子,我便带着她走了一趟,听她说奶奶从小口味清淡,一点子辣味也碰不得。”
那可是专门依着他口味给办的咯?
贺锦年吃得油光光的脸上开始有了点笑影,鹦哥跟着又道:“可不是全为了爷么?大早上的奶奶就特特请了崔姨娘过来商量,我可听着真真儿的,她一连问了崔姨娘好几遍,这个可是爷爱吃的?那个可是爷爱吃的?还被崔姨娘一顿取笑呢!”
因着崔姨娘早先伺候过王夫人,贺锦年小的时候便是她一把手带大的,直到五六岁上,她方抬了姨娘,因此比起贺锦年的奶娘何妈妈来也不差,贺锦年也肯亲近她。
听说小娘子如此尽心,贺锦年心里的怒气更加散去了一半,又想起鹦哥方才说她中午没吃得下饭,便问她缘由,鹦哥支支吾吾瞄了两眼娴儿居所的方向。
要说她有心投靠新奶奶不假,但马屁必须拍在明面儿上才有用,这么背地里帮她说好话却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她可不稀罕干。
谁知方才见贺锦年踢踏着鞋从那一位房里出来,才出了房门那马蚤蹄子又贴上去缠着,两个人黑灯瞎火地站在门口亲了个嘴儿方肯放人,心里不免打翻了醋坛子,越发一门心思就想找一找她的不自在。
因此故作为难地舔了舔嘴皮子,“奶奶回来爷可别说是我说的。”
贺锦年一听这话越发觉着有什么,便点点头,鹦哥顺势挨着他坐下。
“中午奶奶带哥儿姐儿吃饭,姐儿不知是身上不爽快还是怎么,好端端地打得哥儿头破血流,娴儿吓得闹了心口疼,奶奶看样子也唬得不轻,不过到底是个沉着的人品,不过慌了一会子就有了主意,叫人扶姨奶奶回去休息,还亲自去哥儿房里安抚了哥儿。”
这怎么和秀珠她们那儿说的一点也不同了?不是说瑜哥儿淘气招惹了琼儿,新奶奶又纵着白兰说了好些难听的话讥讽娴儿吗?
当即皱了皱眉,“那白兰呢,她可曾说什么?”
鹦哥撸了撸额前落下的碎发,“仿佛听见她说了几句,说什么姐儿说话不好听,姨娘也不管管。”
“姐儿说什么了?”
“爷可别怪我多嘴,论理这话是不该说,姐儿当着奶奶的面指着哥儿的鼻子骂他是小野种,也不知是哪儿学来的,奶奶气得吃不下饭也在理儿。”
贺锦年听了这话心里堵得慌,那毒妇生的孩子他是不喜欢,可说到底也是他的骨肉,骂孩子是野种,那岂不连带着他也给骂上了?
当即脸色便变得有些古怪,鹦哥看他的样子觉着差不多了,便笑嘻嘻地撒开了他的手。
“这可是爷和奶奶的新房里呢,爷还不放尊重些,叫奶奶看了可怎么说?”
贺锦年心里正为着宝贝女儿的教育犯愁,也不想跟她多纠缠,便摆摆手让她下去,这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阵细碎的脚步声,隔壁屋里有人赶着出去,连说“奶奶回来了”。
董惜云得了侍书的通风报信心里倒并不惧怕,娴儿一向好这一手,当初才进门的时候,她对她淡淡的她就跟贺锦年哭诉她瞧不起她,她学乖了招呼她过来坐坐,她回头就闹肚子疼叫她被贺锦年一顿好打。
中午吃了这样的闷亏,一心一意要趁早吃准她这个新奶奶的她,又如何肯善罢甘休?
但她已经是又活了一世的人了,很多事早已看开了,也不是当初那个只知道向夫君剖白自己一片真心不惜言辞激烈力辩清白的傻子了。
因此倒并不惊慌,气定神闲地由着众人簇拥着回了屋,扫了一眼一桌子的残羹冷炙却大方一笑,“难得竟合了爷的脾胃,可不枉我跟在崔姨娘后头想破了脑袋。”
贺锦年本来嚷嚷着独自开饭就是有意想等她回来叫她没脸给娴儿出出气,没想到小女子丝毫没放在心上,依旧从从容容地走进去由丫鬟们伺候着脱了外头罩着的大毛衣裳和头上繁复华贵的首饰头面,再从屏风里头转出来时只穿着家常的玫瑰紫两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头上挽了个漆黑光亮的发髻,只用一支素雅的白玉发钗斜斜地簪着。
唇不点而朱,眉不描而黛。
因想起书上一句比喻白海棠的好话,说什么淡极始知花更艳,如今看着她,倒更叫人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似的。
董惜云看他色迷迷的样子如何不明白?
却装傻充楞地摸了摸面颊,“可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贺锦年被她无辜的眼神看得脸上发热,忙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挪开眼去,又没话找话道:“你也不等等我,回来一同去给母亲请安多好。”
董惜云心里暗暗啐了他一口,下午那么风风火火地往娴儿屋里跑,大白天的两个人把房门关得紧紧地,伺候的人全在外头,打量谁是瞎子不成?
脸上却并不显山露水,反而微笑着在他身边坐下,“二婶娘过来了,虽说从前是见过的,不过我才过门还没来得及过去西府给她请安,如何好躲在家里不见?”
贺锦年点点头,闲扯了几句终于绕到了娴儿身上,“方才不知道听谁说了一句你中午没吃午饭,可是丫鬟们伺候得不尽心?谁不好你告诉我,我帮你好好教训她!”
董惜云跟着皮笑肉不笑,“没有的事儿,不过孩子们淘气罢了。想不到姐儿小小年纪好大的力气,哥儿手上擦破了好大一块油皮,腿上也乌紫了一片。”
贺锦年脸上讪讪的,却还是嘴硬,“你才来不知道,别以为那小子老实,背地里可阴着呢,像他亲娘。”
董惜云忍气陪笑,“不论如何这话要传出去总不大好,毕竟哥儿是爷唯一嫡出的儿子,却被个庶出的女儿欺负,别人要议论起来,爷想想可能好听不?别人不说那孩子生性不懂事不讨喜,倒以为我们爷糊涂,容易被女人摆布欺负没娘的孩子呢!”
一番话说得贺锦年心里一个激灵,过去的五年里因众人深知他对前妻的深恶痛疾,哪里有人敢替瑜哥儿说个一句半句公道话,如今被新嫁娘这么好不留神地说出来,倒叫他心里警醒了几分。
毕竟南安侯府到了他父亲这一辈已经大不如前,如今守着这份祖宗基业依附着洪国舅的势力在朝中生存,也还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可洪老爷是个清廉崇孝之人,若有什么不大好的话传到他老人家耳朵里,那倒确实不妙了。
没想到这小娘子小小年纪,为人处事却是个有心的。
便朝她身边挨近了几分,“奶奶考虑得极是,过去无人为我操心这些,以后全靠奶奶疼我了。”
董惜云脸上一红,“宁儿没见过世面,不过一点妇道人家的小见识罢了。先前想起这个唬得我坐立不安,娴儿又躺下了,我只好自作主张赏了哥儿几样玩物,赏了碧草几块好料子,还特特当着众人的面把姐儿叫到跟前来说了她几句,怕的就是有人出去说闲话,如此一来不知能不能遮掩过去,哪里处置得不妥当,还求爷教导我担待我。”
第一卷027忠仆
贺锦年听她说得言辞恳切分毫没有藏私的样子,渐渐对她心生敬服,但想起娴儿和琼姐儿,又舍不得叫她们受委屈,少不得又言辞闪烁嘱咐董惜云道:“娴儿自小可怜,娘家几乎没人了,只有个不成文的哥哥,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还得靠她接济。她其实真是个好性儿的,日子久了你自然知道。”
董惜云低头拨弄着左手手腕上一串石榴石镶银龙珠手钏,脸上淡淡的,“爷也别忒看不起人,不看别的,只看她伺候了爷这些年,又有了姐儿,我还能亏待她不成?”
说完便丢下他不理,自顾自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篦头发,贺锦年见她成熟稳重的时候条条理理头头是道,这撒起娇来倒也媚得丝毫不走样,心里越发喜欢,忙跟着到她身后一把将人抱住,凑到耳边小声说起了好话。
“看我这笨嘴拙舌的,难怪奶奶生气,以后这一房万事都交给奶奶,我要再多嘴,你只管罚我。”
他身上一股子陌生的脂粉香气强烈地刺激着董惜云的口鼻,她转过头幽怨地看他,暗地里不动声色地从他怀里脱了出来。
“论容貌娴儿确实是个绝色,莫说是爷,若我是个男人我也爱她,只求爷把这份心思多少遮掩遮掩放在心里头,别三天两头到我这里来表一表,可不觉着扎人心么?”
说着一咬牙狠狠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立时便疼白了脸,眼睛里也水雾蒙蒙起来。
贺锦年本来就喜欢女儿家娇娇柔柔的,如今的董惜云又正是豆蔻芳华千娇百媚的年纪,这么含嗔带怨的一番话说得他一颗心几乎都要酥了,还不立即搂着人赌咒发誓心里只有奶奶你一人么?
董惜云哪里吃他这一套,面上感动地几乎喜极而泣,心里的盘算却未动分毫。
如今瑜哥儿的处境总算缓和了些,她也可以抽出些心思来好好琢磨报仇的事。
她本是算盘打得极爽利的商户女,贺锦年、娴儿、贺老爷和王夫人,一个也别想赖账。
但只靠她一人之力却又很难成事,只怕还须好好合计筹谋一番。
贺锦年见她垂着头伏在自己怀里不说话,只当她听见自己那些羞人的情话臊了,想想到底是才过门的新媳妇儿,可不脸皮正薄着么,便故意在她耳根边吹着热气撩她,“天色也不早了,咱们歇了吧?”
若说洞房花烛是免不了的坎儿,可今天董惜云却并不想叫着畜生遂了愿,便轻轻推了他一把。
“宁儿也想伺候爷,不过下午姐儿被我冷着脸数落了一顿,这会儿只怕正不自在呢,爷还是过去看看。我在家时常听我娘说,夫妻两个管教孩子,需得一个扮黑脸唬着,一个扮红脸哄着,这样孩子既得了教训知道上进,心里又能体谅出爹娘其实疼他,将来方能成才。”
贺锦年听着在理儿,“都说严父慈母,你才进门怎么就肯办起这个黑脸来了?要换做别人可不知要怎么宠着她来讨好我呢!”
董惜云轻声叹气,“爷一向宠着她,好端端地忽然严苛起来,只怕要叫孩子寒心。她毕竟年纪小,能想明白的道理没有这么深。但若放任她骄纵下去,将来嫁了人做了亲再出纰漏,别说姐儿的一辈子算完了,咱们贺家也少不得有失脸面。”
说来说去,全是为了琼姐儿将来好,既要好生教导她,又不能伤着孩子的感情。
便是亲生母亲也不过如此。
贺锦年想想琼姐儿小小年纪就能说出“野种”这种市井粗话来,要不好生管教,将来没准真要闯祸,忽而转念一想,孩子天生可是带不来这些胡话的呀!
遂皱了皱眉,“奶奶既有如此心胸,姐儿的将来少不得就托到奶奶手里。这孩子生在咱们南安侯府这样的人家,自己生得又好,长大后老爷太太自然要千挑万选给她寻个好人家。若她能随你的性子,什么样的婆家能不满意?孩子生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如今学了那些胡话,只怕要将她身边的人都查一查。”
一番话既夸了自己的女儿,又抬举了董惜云,贺锦年心里都忍不住佩服自己的口才。
董惜云脸上一红,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我才来,哪里能够服众?那一边屋里少说都是服侍了好几年的老人,若我贸贸然拿人问话,只怕叫人背地里议论我容不得爷身边的人,有意找她的茬儿呢。”
贺锦年一拍胸脯,“这是我许了的,谁敢乱嚼舌根?得查,明儿就查!”
二人既商议定了,贺锦年便半推半就出门朝娴儿那边去了,白兰站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地给他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