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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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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妻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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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并没别人,便跑过去捡着吃了起来。

    其实肉馅儿早给琼姐儿吃完了,不过皮子上还有一点子肉香,倒把瑜哥儿吃得狼吞虎咽心满意足的。

    谁知道琼姐儿自己一个人吃时不稀罕,一回头见有人吃她的,当即就不肯干了,冲出来一头将瑜哥儿撞翻在地又打又踹。

    两个孩子虽说同岁,可一个高高壮壮一个又瘦又小,瑜哥儿哪里敌得过她的力气,等丫头们慌得喊来了王夫人的陪房郑兴旺家的,瑜哥儿的眼角嘴边都已经被打出血来了。

    娴儿趁乱狠狠甩了瑜哥儿好几个大耳刮子,孩子的脸立刻就肿得小山一样高。

    到了王夫人跟前不过轻描淡写一句“孩子们淘气,这也值得当件大事似的来回我”,不说琼姐儿霸道,却责备瑜哥儿什么好吃的没吃过,偏故意往下流里走给家里丢人给长辈添堵,是个黑心肠的孩子。

    一个四岁的孩子浑身瘀伤血污,也没人说给请个大夫瞧瞧,反倒罚他跪了一晚上的祠堂。

    从那以后瑜哥儿的胆子便更小了,话也越发少了,碧草喂他的东西便吃,若一时碧草被支使出去干别的耽误了吃饭,他便饿一顿。

    喜鹊偶尔悄悄塞点上头吃剩下来赏给丫鬟们的点心,他也死都不敢要,嘴里说不饿,眼睛却憋得红红的。

    显然这事儿瑜哥儿牢牢记着,听见碧草如此这般嘱咐他,立刻就想起了琼姐儿恶狠狠的拳头和她姨娘火辣辣的巴掌。

    “碧草,家里没人喜欢咱们,太太和父亲不喜欢,新奶奶也不喜欢,是不是?”

    两个人已经出了门,瑜哥儿忽然窝在碧草怀里闷声发问,碧草的步子微微一顿,回答他的只有她无声的叹息和轻轻落在后背上的拍抚。

    贺锦年一觉醒来只觉得屋子里既暖又香,屏风外头有人影攒动,一个婀娜的身影俏生生地站着,有人弯着腰整理她背后的衣饰,有人跪在地上整理她的裙子。

    不知是谁轻笑了一声大爷醒了,那身影闻声而动,立时便提起裙子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贺锦年一下子看得出了神,这才想起来昨晚与他春宵一度的并不是宠爱已久的娴儿,如今他已经有新奶奶了。

    白兰和翠玉捧着铜盆、瓷杯等洗漱之物一前一后掀帘子进来,董惜云很自然地接到手里,走到贺锦年身边笑吟吟地蹲下身来。

    贺锦年就着她的手漱过口,目光却始终不曾离开她白玉一般莹润的手腕。

    边上似乎有丫头吃吃的笑,大爷不是个没经过女色的,相反,这屋里只要有些姿色的,几乎都与他亲热遍了。

    没想到如今做了亲,竟跟个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似的了,可不叫人好笑么?

    董惜云红着脸抽回了手,这时听见舜华的声音,“哥儿给爷和奶奶请安来了。”

    “大清早的,晦气!”

    贺锦年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毫不避忌地朝地下啐了一口。

    满屋子的丫鬟都见怪不怪地各自忙着,似乎什么也没听见没看见,董惜云温柔淡定的眸子微微一动,转瞬便恢复了原样。

    当即淡淡一笑,“知道哥儿乖巧,我心里领了,不过可不能耽误了爷的公务,迟些再见吧。”

    舜华在外头应了,跟着有脚步走远的声音,董惜云一颗心好像被人用力揪了一把似的,外头不能相见的正是她心心念念惦记了一辈子的儿子,可她进府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冷待他。

    丫头们忙着在外间摆上早饭,董惜云轻手轻脚地为贺锦年系上了最后一粒扣子。

    “为什么不叫瑜哥儿进来?”

    男人的脸色阴晴难辨,捏住她双手的力道却并不小。

    董惜云笑得云淡风轻,“宁儿既嫁作爷的妻子,自然一辈子以爷的欢喜为欢喜。”

    言下之意,爷不喜欢的,我也不喜欢。

    好一个冰雪聪明的小妮子,不过看他一句半句话的反应就能琢磨他的心思了。

    贺锦年心里暗暗赞叹,脸上却并没有笑容,反而冠冕堂皇地做起样子来。

    “这孩子的母亲善妒阴毒心肠不好,所以没有福气,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但他毕竟也是我的亲生骨肉,我虽不喜欢,可也不许有人欺负了他,你可明白?”

    董惜云笑得天真烂漫,“爷放心,衣食住行都是公中有定例的,总不会短了孩子。不过宁儿才过门,凡事都还不大明白,若有哪儿做得不妥当,还求爷担待我,只看我年纪小吧,对爷的心却,却……”

    说着说着便没了声儿,一张脸已经涨红了,贺锦年见她害羞越发得意,不由一把揽过她搂在怀里。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必然是个妥当人,这家里乱了这么久,就等你这个女主人来好好理一理头绪呢!”

    说话间有丫头在帘子外头请他们出去用饭,夫妻二人携手同去,董惜云亲手给贺锦年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黑糯米甜粥,就看见白兰笑嘻嘻地打帘子。

    “两位姨奶奶给爷和奶奶请安来了。”

    话音刚落,已经并肩走进来两位亭亭玉立的美人儿,穿着水红色褙子的是鹦哥,一身素色窄袖石榴裙的是娴儿。

    后头跟着奶妈子抱着琼姐儿,小姑娘显然还没睡醒,病也还没好,无精打采地趴在奶妈子背上,一看见她爹就委屈地扁起了小嘴,迫不及待地挣脱了奶妈子的手就朝贺锦年身上奔去。

    “爹爹,爹爹!琼儿醒来没见着爹爹心里好害怕!娘也不理琼儿,就知道哭!爹爹是不是不要琼儿了,爹爹别不要琼儿,呜呜呜……”

    小女孩儿稚嫩的童音带着哭腔,把贺锦年一颗心弄得软绵绵的,听见她说她娘哭了,不由拿眼角细看娴儿,果然一双眼睛肿肿的,柔光粉润似的,显然一晚上哭得厉害。

    娴儿见女儿如此立刻又泪汪汪的起来,可觑着董惜云似乎又极敬畏似的,上来一把就将女儿从贺锦年的怀里抱了下来,一下一下用力打她的小手心。

    “没记性的孩子,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叫姨娘姨娘,娘啊娘的,我哪有那个福分做的娘,大爷身边做着的这位神仙妃子一样的奶奶才是你娘!”

    说完不由分说将琼姐儿的身子用力一扳,逼着她正对董惜云,琼姐儿显然从来没有被如此对待过,立刻就吓得哇哇大哭了起来。

    贺锦年一辈子最宠爱这个女儿,哪里舍得她这么着,早心疼地一把搂过女儿,“好了好了,孩子不懂事,你慢慢教她就是,你们奶奶是个明理的人,断不会为了这点事情跟个小孩子计较。”

    话是对娴儿说的,可他的目光却落在董惜云身上。

    董惜云笑着从桌上拿起一块软软的炸奶酪卷儿送到琼姐儿手里,“好孩子,快别哭了,爹爹怎么会不要你,如今不但爹爹疼你,娘也疼你,好不好?”

    说完又和贺锦年心有灵犀似的相视一笑,我当然不会跟小孩子计较,不过撺掇挑拨她的大人,就另当别论了。

    第一卷021请安

    娴儿本纵着女儿哭闹想看董惜云出丑,没想到她应对得如此大方得体,不但收服了贺锦年,还反衬得自己小家子气似的,当即气个倒仰。

    董惜云可不愿与她在这时候起争执,便拉起琼姐儿的小手逗她,“我这儿还有好多好吃的,带你去挑几样带回去吃可好?”

    琼姐儿毕竟还是小,虽说性子蛮横些,但一听见有好吃好玩儿的立刻便笑弯了眼,蹦蹦跳跳地跟董惜云手拉着手进了里屋。

    娴儿看女儿都被人拐走了哪里咽得下这口气,想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偏偏贺锦年还不明就里,反而乐呵呵地拉起她的手赞起董惜云来。

    “我就说太太挑的人错不了,你看这为人这气度,不光对琼姐儿好,对你也和气,看你这哭得两只眼睛核桃似的,人家还知道留条缝儿叫你我说会儿话呢!比你还小个三四岁吧,怪难得的!”

    要依娴儿自己的脾气这会子指不定就要从嘴里喷出“放屁”两个字来,可当着贺锦年她却并不是个糊涂的,当即忍下气恼并不避讳地笑笑。

    “全是我小人之心了,姐儿闹了一夜,我也揪心了一夜,唯恐新奶奶不能容她,爷又不在身边,我这心里就慌了,没想到新奶奶这样端庄贤淑,若能知道就好了。”

    一番话冠冕堂皇的,全是为了姐儿,分毫没有为自己争风吃醋的意思。

    话音刚落眼圈儿又红了,一脸自责的表情,配着一身朴素的装扮越发显得弱不禁风楚楚可怜起来。

    贺锦年到底心里最宠她,哪里舍得她如此,忙好言哄她:“好了好了,你一向心最软我是知道的,姐儿是你的命根子,白眉赤眼地来了个新奶奶,你心里替姐儿着急是自然的。你放心,万事有我呢,昨儿累了一夜,今天偷空歇歇吧,我晚上回来看你。”

    娴儿得了这话忙适可而止地停止了自怜自怨,反而体贴地赶他早点出门了,这时董惜云依旧牵着琼姐儿的手出来,带着娴儿和鹦哥一同将贺锦年送出了垂花门。

    鹦哥本私心想着一山不能容二虎,何况两只母老虎?

    娴儿自进门后就独宠惯了,势必不肯叫新奶奶一来就骑在她头上;新奶奶是正室,当然也看不得房里有个这么受宠的小老婆。

    昨晚娴儿勾得大爷待在她房里几乎误了吉时,要不是太太赶着过去撵他回了新房,只怕新奶奶就要一个人过洞房花烛夜了,这么深的梁子已经结下,今儿早晨两个人仇人相见还能不分外眼红?

    因此打定了主意好好讨好一番新奶奶,像她表一表自己与她一同对付娴儿的决心。

    没想到新奶奶似乎是个过分老实的主儿,娴儿也出乎意外地没有因贺锦年夸赞新奶奶而闹起来,两个本该水火不容的人竟相处得特别和平,倒叫她这个有心躲在一边悄悄拨火的人无从下手了。

    见董惜云挪了挪步子,她便抢着一把扶住董惜云的手陪笑道:“奶奶来了到底不同,鹦哥自从跟了爷,没见他像今儿早晨这么精气神十足过。”

    董惜云柔柔一笑,带着一点新嫁娘特有的娇羞。

    “听说姐姐原是太太屋里的人,就陪我一同去给太太请安吧。”

    “诶,那往这儿走,奶奶仔细脚下。”

    鹦哥见她对自己这样和气,却并没有理睬娴儿,忙受宠若惊地答应着,娴儿虽心里不乐意,但王夫人跟前的功夫却是要做足的,只好怏怏地跟着。

    王夫人一贯早起,起来后要先念一个时辰的经才出来吃早饭,家中女眷都晓得她这个习惯,倒也不用天不亮就过来干等。

    大丫鬟琉璃一直在佛堂前守着,听见里头有了动静连忙打开房门去迎她,外头也早就备好了一桌子精致的小菜等着。

    “早上大爷屋里怎么样?”

    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勺子酒酿元宵,王夫人眼皮子也不抬地发问。

    琉璃忙陪笑答应,“宋妈妈已经过来回过话了,大奶奶亲自伺候得大爷吃的早饭,亲自送爷出的门口,只怕这会子就要过来给太太请安了。”

    “不用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只问你看着她到底如何?”

    王夫人手里的细瓷调羹顿住了,琉璃垂着头想了一会儿方笑道:“依我看大奶奶是个能容人的,昨儿闹得那样也没见她给谁脸子瞧,今儿两位姨奶奶都去过伺候来着,她也和和气气的。”

    “恩,这才是大家子少奶奶的做派,算我没看错她。”

    王夫人微微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来似的,“哥儿和姐儿都见过了?”

    “都给了见面礼,不过哥儿去请安的时候她没空得见,东西也是叫人送过去赏的,姐儿的倒是她亲手给的,听说还拉着姐儿的手玩笑了一会子。”

    琉璃是王夫人跟前儿最看重的一个心腹丫鬟,说话行事无一不妥当,王夫人听了她的话心情越发大好起来。

    都说挑儿媳妇儿要挑个听话的,她却并不这么看。

    试想南安侯府这样的地方,嫁进来的姑娘谁敢不听话?

    难得的是温驯听话又要会体贴人心的聪明人,若凡事都要婆婆开口把话说白了反倒不美。

    就像瑜哥儿那孩子,她打心底里厌恶他,可这话能说得出口吗?

    新媳妇儿如今这么个不着痕迹的做法,倒对了她的心意,这么看着娴儿到底是个偏房,为人处世也小家子气,常听说她背地里刻薄那孩子,事事都做到明面儿上连个遮掩都没有,倒怪丢人的。

    想着想着听见外头有人说笑,原来是她的小女儿贺从芝和贺从蓉姐妹两个手挽着手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一对水灵灵的姐妹花并肩给王夫人行礼,王夫人乐呵呵地一手拉一个带到自己面前坐下。

    “今儿怎么来得这样早?想必还没吃早饭,就在这儿跟着我吃吧!”

    贺从蓉笑眯眯地直眨眼,“可不就是馋着太太这儿的糟卤鸭胗了么?咱们可是特特敢来蹭饭吃的!”

    这话逗得王夫人更乐了,下面早有人上来给姐妹两添置了碗筷。

    “多大了,还像个孩子!”

    王夫人笑着拍了拍贺从蓉的肩,又侧过头捏了捏贺从芝身上的衣裳,“你这孩子,这么冷的天儿怎么倒穿上着薄棉的了?回头吹病了可别又哭嚷着药苦不肯吃!”

    贺从芝红着脸搂着她母亲的胳膊撒娇,“哪里冷了,屋里头火炉烧得旺旺的,人动一动就一身汗,难受死了!出门都有大毛衣裳披着,也不怕。母亲,不知道大嫂子来过了没有?女儿可想见见她了!”

    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贺从蓉吞下了一口热乎乎的甜汤却取笑她道:“三妹妹一向最爱热闹,如今二嫂子和陈姐姐姚姐姐都给她烦得厌了,就眼巴巴地等着大嫂子来呢!”

    “二姐姐就会欺负人,不同你讲了!”

    贺从芝小嘴一撅依旧纠缠她娘去,王夫人被她缠得没法,“你大哥哥才出门,大嫂子想必还有一会子,将来天天在一处有多少看不得的?快吃吧,回头你父亲见了又该教训你了,食不言,寝不语。”

    一句话说得贺从芝不情愿地低下头咬了几小口杏仁糕,一时有丫头进来回话,大奶奶、二奶奶来了,陈姑娘姚姑娘来了。

    这贺大老爷一共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贺锦年是王夫人亲生的,二儿子贺锦枫却是小老婆生的,不过他亲姨娘生下他没多久就病死了,从小被王夫人抱过去养大,与王夫人的情分却比嫡亲的母子也不差。

    他比他大哥小四岁,是去年才做的亲,娶的是威武大将军顾大人家的四小姐,闺名叫个顾馨竹的。

    而陈姑娘便是几个月前董惜云在西府里见过的陈巧筠,姚姑娘则是另一户沾着亲的女儿,叫做姚颖,两个如今在府里住着给家里的两位姑娘做做伴。

    原来董惜云带着鹦哥娴儿两个来给王夫人请安,路上就遇上了陈姚两位姑娘,陈巧筠她是认识的,姚颖也是一般年纪,便说说笑笑同往,到了上房门口,又遇上了二奶奶顾馨竹。

    顾馨竹如今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出来身边丫鬟婆子跟了一群,或许因为娘家出身,看着董惜云的时候脸上也带着几分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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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022二奶奶

    一拨子人前前后后地一道进了屋,屋里除了王夫人,个个都站了起来,别人犹可,贺从蓉见了董惜云早笑嘻嘻地上来一把揽住她取笑。

    “当初就想着怎么没有个你这么样的亲姐妹呢,谁知道老天倒疼我,叫你嫁进咱们家给我做了嫂子!”

    董惜云脸上微微泛红,忙先规规矩矩给王夫人行了礼,王夫人笑着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蓉丫头带着你大嫂子跟大伙儿都见见,我就躲个懒了。”

    贺从蓉得了王夫人的令,忙拉着董惜云的手朝众人走去,第一个引见的就是方才在门口巧遇的贺家二少奶奶顾馨竹。

    “这一位是二嫂,如今她可是咱们家最最金贵的一个人啦!”

    一句话说得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董惜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妯娌,生得肌肤颇丰珠圆玉润,丹凤眼柳叶眉,也算是个美人儿。

    董惜云忙笑道:“二奶奶好福气。”

    谁知顾馨竹不过朝她点了点下巴便冷个脸一句话也没有了,贺从蓉脸上登时不大好看起来,董惜云忙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大方笑道:“二奶奶已经见了,三姑娘在哪里呢?常听你说三妹妹这样三妹妹那样,如今也不给我引见引见。”

    话音刚落贺从芝已经凑上去一把拉住董惜云的手,“小妹见过大嫂子!”

    说罢便将董惜云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脸上的笑容更开了,“都说娴儿姐姐生得好,如今一比对竟也寻常了。”

    董惜云没想到她会拉扯上娴儿,一时笑也不是恼也不是,却听王夫人干咳了两声,“好了好了,一个两个只管在底下罚站不成?芝儿也会胡闹。”

    贺从芝此时已经意识到自己方才说错了话,心里本有些不安乐,但见董惜云并没有什么,一时也暗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位大嫂子比二嫂子可好说话多了。

    当初的大嫂就是个美人,不过她过世的时候自己只有七八岁,还记不得太多事,如今这一位也生得极俊,大哥哥倒是个有福的。

    小姑娘心里瞎琢磨着挨了她母亲身边坐下,心里对这新来的大嫂子好奇得不得了,就盼和她多说几句话,谁知董惜云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顾馨竹却硬邦邦地先开了口。

    “媳妇儿有件事不敢专断,今儿特来讨母亲的示下。”

    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并不恭敬,甚至带着些火气。

    王夫人脸上淡淡的,却并没有立刻搭理她,反而旁若无人般侧过头朝侍立在她身边的琉璃抱怨,“邓娘子的手艺真是越发粗糙了,这白糖糕做的跟街面上买的倒差不多了,回头你说说她。”

    瞎子都看得出来,她不愿意同顾馨竹谈论她想说的那件事。

    琉璃小心翼翼地应着不敢多话,不知顾馨竹是不知好歹还是自视太高,竟丝毫不知道变通似的,仍旧那么抬头挺胸地坐着,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婆婆。

    这时屋子里虽然坐满了女眷,却早没了方才的笑语热闹,偌大的屋子静悄悄的,连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姑娘们面面相觑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这婆媳要商量的事,想必不是她们几个闺阁少女方便去议论的。

    董惜云虽初来乍到,但她毕竟是这个家的大儿媳妇儿,看这屋里不是小姑娘就是大丫鬟,谁也不能出声,只得站起来向王夫人笑道:“孩儿从家里带了一些个小玩意儿给几位妹妹,难得这么齐全,不如这会子就带她们到我屋里去吧,也不在这儿闹着母亲了。”

    王夫人不发一语地打量她,半晌方缓缓点头,眼里略有赞叹的意思。

    “虽然你才过门,但既做了咱们家的大奶奶,家里的事也须得帮着打点打点,如今你且留下,琉璃送她们姐儿几个出去吧。”

    琉璃应声上来,一会儿功夫整间上房便只剩下她们婆媳三个。

    王夫人轻抚着花几上一盆开得正好的西湖柳月不作声,似乎打定了主意不愿过问。

    顾馨竹显然没想到王夫人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她没脸,先是对她爱理不理,跟着又把这才进门的寒酸大嫂留下看她的笑话。

    当即脸上更添了几层薄霜。

    想她父亲在朝里的威望,虽然没有个伯爵的名头,可谁都知道南安侯府如今人才凋零早已日薄西山,还能混迹于京城名流之中靠的不过是祖宗留下的产业和好名声罢了,而他们顾家的兵权确是实实在在的。

    想想不由腰杆子挺了挺冷冷哼了一声,“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不敢劳烦母亲,不过闻莺那丫头实在放肆,平时又懒又馋也就罢了,竟还毛手毛脚打烂了媳妇儿最心爱的碧玉镯子!说起来母亲也是知道的,就是几年前太后娘娘赐给我母亲的那一套碧玉头面里头的一件,我们姐妹几个出嫁时母亲一人给了一件,权当个念心。”

    董惜云斜签着身子在她右手边坐着,老僧入定般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暗道这位二奶奶好厉害的一张嘴。

    闻莺她是知道的,早些时候也是王夫人屋里的人,如今听她这么说,看来是给了二房了。

    当着王夫人的面说她又馋又懒,不就是明着说王夫人不会调教下人么?

    又拉扯出太后娘娘,明摆着在显摆娘家的权势。

    大有今儿你不发放了那奴婢,别说我一个人,连带整个顾家都不会善罢甘休的架势。

    但王夫人的为人董惜云是深知的,她看起来是个最和善最普通的慈母,实际上却恰恰相反,如今被人这么当面甩耳光似的要挟,自然是不肯的。

    果见王夫人的眼色渐渐深邃了起来,说话间咬牙切齿却又带着几分嘲弄道:“既然是宫里的赏赐,那可断断不能如此糊弄了事。来人,到二奶奶房里把闻莺丫头给我绑来,我倒要看看,谁敢当着我的面睁着眼睛说瞎话!”

    最后一句话却是盯着顾馨竹的眼睛说的,顾馨竹的脸色微微一变,出现了片刻的惊慌之后很快又恢复了盛气凌人的姿态。

    外头已经有人答应着去了,不知是心虚还是不耐烦,顾馨竹沉默了一会子还是开了腔,“难道母亲信不过媳妇儿?闻莺算个什么东西,媳妇儿绝不与她那起下作的奴才秧子你一言我一语的对嘴去。”

    王夫人没有理她,这时屏风后头却绕出个人来。

    “咱们太太全是为了二奶奶好,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将人打法了,这些刁奴到外头一顿胡说,不说她们自己犯了错惹主子生气,反倒要说咱们主家如何刻薄寡恩呢!到时候别人问起她是哪一房的丫头,岂不连带着奶奶坏了名声!”

    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眉眼还算周正,梳着中规中矩的高髻,鬓边一支朴素的老银扁方。

    董惜云认得她是贺老爷身边的崔姨娘,听说早年因家乡闹饥荒而逃出来,在路边就快饿死了,得了王夫人的一饭碗。从此便跟了王夫人,更由王夫人做主给了贺老爷做小。

    细细回想起来,这崔姨娘自己并没有儿女,对王夫人是极忠心的。

    王夫人见了她总算抬了抬眼皮子,“你倒有良心知道说这话,我怎么觉着我们二奶奶以为我要害她似的?”

    顾馨竹被她皮笑肉不笑地斜眼看得有点抬不起头,崔姨娘笑笑:“太太如今也会拿我们做下人的打趣了。”

    说着便给王夫人行礼,又给董惜云和顾馨竹行礼。

    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董惜云忙站起身,“姨娘不必客气。”

    顾馨竹却依旧稳坐如山,连看也不看崔姨娘一眼。

    不多会儿功夫外头传来了几个人急急忙忙的脚步声,赵兴旺家的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两个五大三粗的中年仆妇,两个人竟架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进来,那女孩儿的脸被头发遮住了看不真切,依稀能看见脸上脖子上手腕上全是青紫的伤。

    董惜云不由一愣,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把人打得这样了?

    可一见顾馨竹慌了神的样子,当即又明白了过来,看来这二奶奶自己的如意算盘本来算得不错,先将人打个半死,再跟王夫人闹一闹让她同意撵人,到时候把人往侯府外头一丢生死随她去,还有多少气出不得?

    可怜也是一条人命,从前看着那闻莺小小年纪就十分沉着稳重,如今十七八岁了怎么反倒毛毛躁躁打坏主子的东西了?

    想想都不大叫人信服。

    正思忖着,就听见王夫人沉声怒斥,“不怕死的东西,你好大的胆子!”

    一句话说得本来几乎瘫在地下的闻莺浑身抖得厉害,哪里敢抬头,不过捣蒜似的连连磕头,“求太太开恩,奴婢自小在赵奶奶手里出来,一向都守本分,决计做不出背着奶奶勾引二爷这档子不要脸的丑事。我们奶奶不知道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奴婢着实冤枉,求太太开恩,太太给奴婢做主啊!”

    额头砸在青砖地板上发出一阵阵砰砰砰的响动,王夫人抬起眼觑着顾馨竹冷笑,“哦?竟不关那太后娘娘赏的碧玉镯子的事了?”

    第一卷023崔姨娘

    顾馨竹白嫩的脸蛋上立时便涨得通红,还要砌词强辩,被跟着赵兴旺家的几个后头进来的一个丫鬟笑着止住了。

    “早说不叫奶奶这么急急忙忙就来回太太,那会子天才刚蒙蒙亮哪里看得真切,闻莺打碎的是另一只和田玉镯,不值什么,奴婢方才认仔细了便赶着过来回奶奶,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又向王夫人磕头道:“奴婢月眉给太太和大奶奶请安,这事儿是我们奶奶忒得心急委屈了闻莺姑娘,求太太看在她一片思母孝心的份上网开一面。”

    说着又给顾馨竹使眼色,顾馨竹起先还不依,她又附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董惜云就坐在她身边,虽不是有意偷听,却也听了个真切。

    只听那丫头说得极恳切:奶奶就消停些吧,赵婶子连奶奶的箱笼包裹全都打开了,那镯子好端端在在里头,如今趁彼此没有说破,奶奶也给自己留点体面。

    原来是这么回事,董惜云冷眼旁观细细回想方才闻莺讨饶说的话,看来必是这二奶奶容不得她在屋里,随便找了个由头来充发她。

    若是个平常丫头也就算了,可偏偏又是王夫人给的,若她做得好看些低声下气求一求王夫人或许能成,偏偏她又这么大张旗鼓地当着人给王夫人没脸。

    没想到的是这顾馨竹竟很肯听这月眉丫头的话,就这么渐渐低下头不做声了,看来是知道怕了。

    王夫人见她得了教训蔫蔫的样子,心里的气也算出了一半,便冷冷扫了月眉一眼。

    “好个能说会道的丫头,难怪你们太太会选了你跟着你们奶奶嫁过来,你确实比你主子懂事,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我看你们奶奶是当真气恼得过了头了,连长幼尊卑都没了分寸,哪里像高门大院里走出来的千金小姐!当真这么把亲家太太放在心上,就该谨言慎行,别图一时口舌之快叫家中父母丢了脸面!”

    这话说得极重,别说顾馨竹在娘家时因是最小的女儿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算到了贺家,之前王夫人也没有这么数落过她。

    更别说她丈夫贺家的二爷贺锦枫了,完全事事都听她的。

    如今被王夫人这么一顿劈头盖脸地教训,脸上哪里还挂得住,当即恶狠狠地瞪了地上的闻莺一眼扭头就走,董惜云看她整个人就跟个点燃了的炮竹似的,忙下意识地拉住她的袖子。

    “二奶奶仔细台阶!”

    顾馨竹本就看不起她一个寒门小户的野丫头,更别说以后还得憋屈忍气叫她一声嫂子,方才这丢人现眼的又都叫她看了去,一肚子火全冲着她发了出来。

    “要你管!摔了才好,摔掉我肚子里的小畜生,大家一拍两散谁也没好日子过!”

    董惜云被她一顿没头没脑的咆哮弄得愣在了当场,一时劝她也不是,撒开手也不是,只好眼睁睁看着她气呼呼地跑了。

    王夫人恨得直拍桌子,“听听听听,这是谁家的规矩!婆婆说话她一句一句顶着,她大嫂子好意扶她,她倒满嘴里说的是什么!”

    崔姨娘忙在一边给她拍背顺气,又柔声劝她,“二奶奶做姑娘的时候就要强惯了,新娘子的时候太太跟二爷又不肯跟她计较,凡事只有尽让着她的,没想到竟成了例了,我看自从她有了身孕,整个人也越发不可一世了。”

    王夫人鼻子里哼出一口冷气,“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见闻莺还伏在地上小声抽泣,她不由摇头叹气,“在我这里你们一个个都能说会道的,怎么到了她屋里倒成了个避猫鼠了?”

    崔姨娘跟着附和,“可不是?再怎么不好也是咱们太太屋里的人,别说你一向尽心伺候,就是不尽心不懂事,太太既给了她,她就该好好待你。你但凡有一点半点志气,也不至于叫人作践得如此,连带我们太太跟着受委屈!”

    董惜云听着这话心里一动,过去竟没留心,这崔姨娘可真是个会来事儿的主啊。

    王夫人如今正在火头上,她还这么煽风点火的,恐怕王夫人此刻又恨不得要把顾馨竹提溜到跟前来痛斥一顿才好了。

    闻莺擦了擦眼泪鼻涕还是不敢抬头,只抽抽搭搭告苦道:“方才二奶奶怎么说话的姨娘也听见了,平时在屋里可不也是这般么?爷口渴了要吃茶,我们几个端上去她就骂我门使狐媚子,躲着她又说我们懒,最怕给她梳头发,一不小心掉个一根半根,她立马就跟疯了似的说我们要害她,要害她肚里的孩子,屋里跟前儿伺候的丫头,哪个没被她打过。”

    王夫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好了,你先下吧养着吧,这几天就在我屋里,不用回她那边去。”

    闻莺听着这话忙千恩万谢地磕头谢恩,赵兴旺家的领着她去了,这时王夫人方朝董惜云招了招手让她到自己跟前坐下。

    “打骂奴婢本没什么,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弟妹发这么大的火?”

    董惜云暗暗捏了捏帕子方字斟句酌道,“别说是太太屋里的大丫头,便是扫院子的婶子,年轻主子们教训起来也须有些分寸,这方是有教养人家的体统,太太动气,也是为二奶奶好。”

    一番王夫人的威严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道理深深说到了王夫人的心坎里,又丝毫不提她怒斥顾馨竹的私心,反倒捧她是为了儿媳妇儿好,面面俱到合情合理,王夫人这么轻易不肯夸人的不由也面露满意的表情。

    “难为你这么明白事理,那你可知道为何她今天忒别下死劲地要弄走闻莺丫头?”

    董惜云心里隐隐猜到了一些,却故作不解地摇了摇头,崔姨娘在一边笑了,“大奶奶已经算老成稳重的了,不过到底年轻。早先我们老爷跟太太提过,意思大爷房里如今有两位姨奶奶一位姑娘,可二爷房里却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二奶奶又挺个肚子自己还要人服侍呢,只怕别人要说咱们太厚此薄彼了。”

    董惜云忙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莫非母亲看闻莺是个妥当的,所以想抬举她?”

    王夫人不说话,还是崔姨娘开了口。

    “奶奶才来,并不知道咱们府里的规矩,我们府里的年轻爷们在成亲之前屋里都会放一两个妥当的丫头伺候,这样一来也好收收男人的心,不到外头胡闹生事去。大爷屋里原先也有,不过没能投大爷的缘,后来二太太荐了娴姨奶奶,她们一个两个到了岁数便都放出去配了人,白兰姑娘是后来给的。二爷屋里便有闻莺和挽素,谁知咱们二奶奶一来还没出一个月就寻了个错处把挽素打断了腿给撵了出去,这才一年没到的功夫,又想故技重施了。”

    这话算是应了董惜云心里的猜想,难怪王夫人要把崔姨娘带在身边,这女人简直就是她肚里的蛔虫,什么她心里想的碍着身份不方便说的,她都能替她说出来。

    “那如今这么一闹可怎么好?二奶奶毕竟是双身子的人,若一味逆着她的心思,只怕惹出个好歹来。”

    虽然明知王夫人的脾气,但董惜云还是适时地装傻充愣一下。

    果然崔姨娘扑哧一笑,“大奶奶好诙谐,天底下哪个女人不会怀孩子?若都因为这个就把祖宗规矩长辈体面都丢到一边去了,那还成何体统?”

    董惜云忙不好意思地笑了,“姨娘说得是,秀宁还是见识太少。”

    王夫人喝了两口茶,“这不怪你,你原是小门小户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大小姐,哪里经过这些人事,我看重你是看重的你心里明白,不糊涂,只要有心,将来这个家也只有你能帮衬我些。”

    这话说得董惜云忙站了起来,“孩儿什么也不懂,只愿踏踏实实伺候大爷和母亲。”

    王夫人看她诚惶诚恐的样子倒很满意,脸上的黑云也算散去了一些。

    便对崔姨娘道:“晚上老二回来你叫他到我房里来一趟,好好一个器宇轩昂的孩子,愣叫他老婆治得整天抬不起头来,什么都由她拿主意来要我们贺家的强,别痴人说梦!”

    崔姨娘连声应下,见王夫人并没有其他吩咐,董惜云也有辞意,便同她一起退了出来,顺道送送她。

    “头一天就吓着奶奶了,咱们府里人多事儿多,将来等奶奶理了事管了家就都知道了。”

    院子里几棵腊梅开得正盛,崔姨娘似乎有意无意放慢了步子,董惜云也只好由着她。

    “秀宁年轻不懂事,日后还要劳烦姨娘多多教导。”

    这话算是给足了崔姨娘的面子,要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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