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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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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妻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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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便悄悄用手肘捅了捅她的后腰,“小姐,会不会是有人托她上门说媒来了?咱们偷偷去听听如何?”

    说媒?

    董惜云心里咯噔一响,弟弟年方十三,本朝男女婚嫁一般都在男二十女十八的年纪,这会子谈论显然还早,而且还有她这个姐姐待字闺中呢,该不会是来给她做媒的吧!

    一时心烦意乱了起来,也顾不得应该不应该了,朝侍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主仆两个手拉手蹑手蹑脚地摸到了吴氏的窗户底下。

    “老姐姐,这玩笑可开不得,南安侯府是什么样的人家,怎么会同我们这样普普通通的人家结亲家?该不会是你听错了,不是咱们这个孙家吧!”

    吴氏正对着窗户坐着,手里的茶盅子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细细看去,她的肩膀和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那钱婆子坐在她右手边捏着帕子笑得咯咯直响,“诶呦喂我的好太太,这京城里姓孙的人家虽多,可说到景山书院的孙先生,可不就只有你们家?”

    想必也觉出自己问得可笑,吴氏尴尬地干咳了两声,“不怕你笑话,任谁听了这话不要在心里多掂量掂量。”

    钱婆子给人说了快二十年的媒,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吴氏的反映早就在她意料之中了,当即大方一笑,“这有什么?孙先生桃李满天下,贵府的大小姐又端庄淑雅,贺府大太太当着我老婆子的面也是一顿狠夸过的,他们家大公子想必太太也听说过,如今在礼部当着职,能文能武生得又一表人才,年纪也轻,正是前途无量的时候。”

    她每说一句,吴氏便跟着点头,可到头来还是为难地摇摇头,“侯府的大爷自然色色都是顶好的,只不过结过亲,这……”

    钱婆子听她期期艾艾地吐出这么一句话来,心里早有算计,当即眉峰一挑冷笑道:“老姐姐,你是个聪明人,这儿女的终身上可不能犯糊涂啊!你方才也知道说了,南安侯府是什么样的人家,那侯爷夫人身上的可是一品诰命啊!说句老实话你可别不爱听,讨的若不是填房,如何轮得上你们家?”

    这话虽说不客气,可倒也是大实话,吴氏听着沉默了好一会子,那钱氏忙跟着趁热打铁,“太太只管细想,大爷如今只有一个儿子,咱们姑娘又年轻,到了他们家三年抱俩,这大少奶奶的位子还不稳稳坐着?而且府里的大太太是个老实温良的大善人,一年到头念经拜佛乐善好施的,绝不会做出什么刻薄儿媳妇儿的勾当来,咱们姑娘又是她亲自选中的,将来可指不定怎么疼爱呢!你说说,可是不是这个理儿?”

    吴氏被她说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要说不心动是假的,孙老爷一辈子白手起家,要说日子好过也不过是最近十来年的事情,早先夫妻俩都挨了不少苦,自然满心指望儿女将来都有好日子过。

    儿子读书上进将来是必能考取个功名的,就算仕途不好走,还有这么个书院在眼前,城里另有两间铺面放着租,总饿不死他,唯有这个爱女的前程令她担忧,若嫁得好还好,若嫁个不省事的人家,丈夫寻花问柳、婆婆恶声恶气,那可不得把她愁死?

    南安侯府这样的人家是最讲规矩的,看看他们家三爷斯斯文文彬彬有礼的样子就知道,想必大爷更加是只有过之没有不及的了。

    看那钱婆子正眼巴巴地等着她的回话,便亲自给她添了口热茶陪笑道:“老姐姐再坐坐,我们家老爷就快到家了,等他来了咱们再合计吧,我一个妇道人家,这么大的事儿可是做不了主的。”

    钱婆子笑笑剥了几颗松子放在嘴里嚼着,外头的董惜云已经悄悄拉着侍书的手一路跑着冲回了房,又好像有鬼在后头追着似的砰地一声紧紧关上了房门。

    侍书被她拖得上气不接下气,撑着腰缓了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董惜云靠在门板上整个人脱了力似地蹲在了地上,一颗心突突地跳得厉害。

    想起重生前那老神仙别有深意的眼神,原来这一切都是有定数的,他答应她重回贺家,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再世为人,她竟要再一次嫁给贺锦年那个薄情狠心的东西吗?

    想想不由从头到脚都冷了个透,情不自禁地以双手抱臂似乎能暖和些,侍书看她这似曾相识的样子怕她再一次做傻事,忙一把抱住她试探地问道:“小姐……小姐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董惜云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想起什么?”

    “呃,没,没什么。地上凉,我扶你到床上坐去吧。”

    见董惜云还是怔怔的好像丢了魂似的,侍书本担心她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情,可细看又不像,只好拉起她的手细细宽慰,“小姐可是不愿意?若不愿意,回头咱们求求太太就是了,想必今儿是给不了准话的,这么大的事儿谁家不得好好商量个两三天。”

    不愿意?若回绝了贺家自然就要嫁去别家,那她的瑜儿怎么办?

    董惜云心头猛地一颤,忙一把按住侍书的手,“没,没有,我没有什么愿意不愿意,婚姻大事本来就该由父母做主,父母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你可不许跟母亲胡说去。方才……方才我只是太惊讶了。”

    侍书虽然将信将疑,但董惜云摆摆手只说想一个人静一静,她也不好强她,只好默默退出了房间,不多一会儿孙先生果然回来了,跟吴氏关着门在房里商议了许久,下午二老又将她叫到房里问了一番话,听见她关于她女儿可能恢复了一些记忆的担忧,不由都唬了一跳。

    “不瞒老爷太太,我看小姐总是一个人偷偷自言自语,背着人又哭又笑,方才不留神听到了钱婆子跟太太说话,她整个人又像失了心似的,我觉着她像是想起来了,或许怕老爷太太担心,没有提起罢了。”

    侍书说得绘声绘色的,吴氏当即红了眼眶,一把拉住孙老爷的衣袖急道:“这可怎么好?可怜的孩子已经死过一次了,我只当她失去记忆是老天有眼可怜咱们,若当真又叫她想起来,谁知道会不会再想不开?怎么办啊我可怜的女儿啊——”

    说着已经忍不住抽抽搭搭起来,孙老爷的脸色也黑得很,见老妻伤心却不知如何安慰,只好无言地拍着她的肩。

    他本不欲和贺家这样的官宦人家结亲,就怕将来女儿受了欺负有苦没地方说去,可如今这么看来,竟还是得早些将她嫁出去的好。

    若嫁作人妇有了夫君、公婆、妯娌各种家事操心,慢慢有了孩子牵绊着,不像在家做姑娘时这么闲着,想必也就没那胡思乱想的心思了,或许一辈子想不起来那是最好,便是过个几年心里有了些影子,只怕也淡得很了。

    第一卷014定亲

    整个下午孙老爷都待在家里没有去书院,冷静下来的董惜云一个人支着头坐在窗户底下的大书桌边上,看着像是在临帖,实际上却心不在焉,一双美目时不时地朝孙氏夫妇的房门口看去。

    午饭后他们便一直在屋里商议事情不曾出来过,早先吴氏提起过想撮合女儿与贺家三公子的好事时孙老爷激烈反对的态度还历历在目,如今换成了贺家的老大,不知老人家作何态度?

    正思忖着,忽听门口有人说笑,探出窗外一看,只见她舅母金氏笑呵呵地扶着侍书的手进来了,这才想起方才吴氏曾打发侍书出去,想必就是请她去了。

    孙老爷与吴氏的兄长吴老爷是打小一处长大的旧交,结了亲之后两家走动得越发亲厚,这金氏生得白白胖胖的一张利嘴极会说话,膝下有两个女儿,一个已经嫁人了,还有一个比孙秀宁小一岁,如今还不曾说人家。

    这金氏一路上早已听了侍书的解说,当即心花怒放了起来,若宁丫头果真当上了南安侯府的大奶奶,那他们老吴家可也算是侯府的亲戚啦,她小女儿将来的婚姻大事岂不更加好说了?

    不求大富大贵,贺家外四路的远亲远戚随便扫扫,总也比他们家的日子好过些。

    可这如意算盘还没来得及打响,侍书一句我们老爷太太不太情愿呢,又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因此急忙忙地叫隔壁人家的小子给她雇了顶轿子风风火火地就上门来了。

    吴氏的性子一向软弱,遇到大事除了孙老爷以外凡事都喜欢请教她这位嫂子的主意,如今也是她主张请她来一同商议的,见了她如何不高兴,忙一把拉住又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絮絮叨叨说了一遍。

    金氏最好个张家长李家短,听到吴氏说起贺家的各色人物何等排场,满心里艳羡都来不及,又见她问她的主意,当即拍了拍大腿笑道:“怎么怨人都说我这个小姑子老实、心眼实诚的,这样的人家,就是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就是找着了也摸不着门道进去!如今人家巴巴地上门来求亲,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喜事,你们如何不应?”

    吴氏此时心里早已活络得厉害,觑着孙老爷的脸色倒还好,便将早先他同自己说的话又给金氏说了一遍,左不过就是男方娶过亲又有儿有女的难伺候,男方是京里的大官权贵,说到底总怕自家的闺女将来受委屈。

    金氏听完却不以为然地把头直摇,又向孙老爷道:“妹夫是个最最精明的,如今怎么也婆婆妈妈杞人忧天起来?要说委屈,所谓多少年的媳妇儿熬成婆,哪个女儿家嫁人之后没受过公婆刁难呢?与其嫁给市井人家对着个大字不识有理说不清的恶婆婆,知书明理尊尊贵贵的公侯夫人岂不更好吗?”

    这话说得孙老爷心头一动,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宁丫头自小喜欢读书,是个极安静的孩子,要真遇上个三姑六婆似的泼妇婆婆,只怕就是死在她手里也未可知,高门大院的人家都是死要面子讲究体面的,想必不会有小门小户那种对儿媳妇儿横看不是鼻子竖看不是眼睛的事情。

    金氏见他只顾低头抽烟却不反驳,知道他有点听进去了,便忙跟着又道:“就算已经有了儿女,那些个人家哪个孩子不是奶妈子大小丫鬟一大群地围着,难道还要咱们家姑娘抱着还是喂饭不成?能苦她什么?吃的穿的都是顶好的,宁丫头心眼儿又好,说起来只要她大大方方的,还不是拿着侯爷家的银子管他们家的孩子,自己还做个贤良人嘛!这能有多难?”

    所谓话糙理不糙,一番话说得孙老爷和吴氏都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

    吴氏见她面前的茶盏快空了,忙亲自给斟满,跟着又朝她男人笑道:“要我说的你是再不肯听的,如今大哥大嫂子也这么说,你看如何呢?说句不怕冤枉好人的话,我还有另一桩心事放不下。”

    孙老爷眉头一蹙,“这是怎么说?”

    吴氏犹豫着抿了抿嘴唇,“方才我就在想,若咱们回绝了贺家,那他们家岂不是很没有面子?若有心记恨上咱们,以后谁还敢娶我们宁儿为妻?就算他们家不理论,这事儿传起来,只怕也有那起子糊涂东西不敢再同咱们家做亲戚的呢!”

    孙老爷被她说得愣住了,起先怎么竟没想到这一层?

    女儿已经十六岁了,若再不赶紧把亲事定下,难道要留在家里做老姑娘吗?

    想想不由更愁了,谁知那金氏还嫌不足,跟着又继续撺掇道:“宁丫头还只是其一,后头还有个齐小子可如何是好?不说与贺家做了亲家那小子将来的路有多好走,只说把贺家给得罪了,咱们小子将来可怎么说?便是考取了状元郎,侯爷一听说是咱们家的,轻轻巧巧一句话叫咱们齐小子到个山疙瘩里去做县令,一辈子回不来京城,那可怎么办?”

    “啊?这,这……这可不行啊不行啊!我可不能同我的齐儿分开啊!”

    吴氏一听这话立刻就急了,捏着帕子眼看就要哭出来,孙老爷脸上虽然淡淡的,心里道理也变化了起来,连着抽了好几口烟之后方用烟管敲了敲桌面道:“便是咱们同意,到底是女儿的终身,怎么也得她自己同意才行。”

    金氏一听这话软和,当即拍了拍胸脯:“大姑娘最听我的话,我去同她说去!”

    这婆娘一向说风就是雨,这头话才说完,立马抬脚就往董惜云房里走,吴氏一会儿看看她的背影一会儿回头看看孙老爷,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孙老爷坐了半晌方摇了摇头,“罢了你跟着看看去吧,好好给闺女儿说说,别吓坏了她。我还是那一句,咱们不是卖女儿求富贵的人家,宁儿将来若得富贵自然是好事,若平平淡淡过过小日子,也不见得就是吃苦了。你且看她自己的意思吧,不许强她。”

    “诶,那我去去就来。”

    吴氏知道这已是她男人最大的让步了,方才金氏得到了小儿子的前程,算是真正捉住了老爷子的痛脚。

    孙家三代单传,到了这一代又是独子,若因为他姐姐的亲事上带累了他,那他们夫妻两个将来到了地底下,有什么脸面去见孙家的列祖列宗?

    想想似乎总归委屈了女儿似的,因此见了董惜云的面,不由也有些不自在起来。

    董惜云听了金氏一番绘声绘色地讲演心里却忍不住好笑,这婆姨着实有趣儿,把贺家说得好像是她家的后花园子似的,再叫她说下去,只怕王夫人就要成了她自小要好的金兰姐妹了。

    因此便故作无意地干咳了两声,“宁儿知道二老和舅母都是为了我好,不过自古婚姻大事全听父母做主媒妁之言,女儿自然也全由爹娘做主。”

    金氏听了这话当即哈哈笑了起来,扯着吴氏的胳膊晃了晃道:“可不是我说的?宁丫头是个最懂事的孩子,偏偏你们两个老的爱操心罢了。”

    吴氏尴尬地笑笑,回过头揽起女儿的肩膀,总觉得越发瘦削了些,不由心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钱婆子那里收到了孙家的消息自然喜不自胜,谈成了这么一门亲事,贺府给的赏银肯定是不会少的。

    贺锦年被贺老爷和王夫人叫到跟前耳提面命地嘱咐此事时,两家已经交换了庚帖、贺府准备这几天就过文定了。

    起先他自然是不情愿的,不好明说怕娴儿不高兴,不过拿着孩子当借口,只说琼姐儿年纪小,身子又弱,白眉赤眼地来了个继母,万一唬着孩子了可怎么办?

    那孩子自小没离开过她亲姨娘身边,万一新奶奶要将她母女分开,把孩子哭坏了可怎么办?

    贺老爷一向不管家里这些事儿,冲着王夫人硬邦邦甩下一句,“你生的好儿子,你自己料理去”便抬脚就走,王夫人知道他必是去了最宠爱的小老婆白氏房里,心里本来就不痛快,又见儿子不听话,不由恨得只敲桌子。

    “她一个十五六岁的黄花儿大闺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能知道怎么吓唬小孩子?琼儿还叫她姨娘带着,这个我做主了,新奶奶想必不会提,毕竟她自己还没孩子,如何知道带孩子的事儿,你别满心里胡思乱想给为娘添乱,当初可是你自己答应的,有了合适的姑娘就成亲!”

    说完也不给他儿子胡搅蛮缠的机会,二话不说扶着海棠的手就进了内堂,贺锦年看父母的意思决绝,哪里还敢再胡闹,不过心里对这新老婆却已经先出了些许厌恶与不忿来。

    贺从蓉得到消息后心里倒喜欢得紧,只等着董惜云过门便多了个伴儿,不过如今已经定下了亲她便不大好常去孙家走动了,闲了姐妹俩便写写信叫小厮传着,惹得侍书也忍不住笑话她们,这要成亲的要是她们两个就好了!

    第一卷015买奴

    京城的秋天很短,一进了十一月几乎就到冬天了。

    夜晚北风呼呼地吹着,董惜云捧着手炉静静地窝在床头,怀里的小木盒子里整齐地摆着一封封月白色的素笺。

    手上正看着的是贺从蓉下午遣人送来的,说她大哥房里的娴姨奶奶病了,只是不知是被冷风给刮倒的,还是被她自己心里的酸水给呛倒的。

    想象着贺从蓉轻蔑俏皮的笑容,董惜云也不由轻轻一笑。

    娴儿是个极有心机的女子,当然不会蠢得以为闹一闹就能阻止她进门去,不过暗地里使些什么绊子是肯定的,总不会叫她安安稳稳如如意意的骑到她头上去,只能步步留神多加小心吧。

    正想得出神,忽听房门吱呀一声,侍书搓着手直呵着气跑了进来。

    “牙婆子领人来了,在太太房里呢,太太叫姑娘去瞧瞧。”

    董惜云眉心微蹙,这才想起早先吴氏同她讲过的,要给她再买个陪嫁丫鬟带过去。

    若只有侍书一人,未免太过寒酸。

    想想她前世加入贺府时那叫一个光鲜体面十里红妆,光陪嫁丫头就有四个,除了碧草红芍以外还有两个早几年放出去配了人,另外还有包括她的奶妈子陈妈妈在内的四家陪房,送嫁的队伍光仆役就浩浩荡荡拉了七八辆马车。

    因此不由自嘲地叹了口气,便披上了件家常的棉褛扶着侍书的手去了吴氏的房里。

    那牙婆子早听说了孙家大姑娘要加入侯爷府的消息,奉承起来如何能不积极?

    昨儿吴氏才托的她,今儿就领着四个女孩儿上了门。

    吴氏见董惜云进来,忙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紧紧挨着火盆子。

    “我的儿,这么冷的天儿,你怎么穿得这样单薄?还有半个月就是你的好日子了,可千万别冻出病来才好。”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那牙婆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奉承了起来。

    “大姑娘可是凤凰一样的富贵命,老天都要格外庇佑的,如何这么容易叫她生病?太太心疼女儿肯操心罢了。”

    吴氏听见她夸女儿,心里当然受用,因拉起董惜云的手指了指站在地下的女孩儿们道:“这几个孩子我看着都还好,只不过将来是给你用,如今你就自己挑一个可心的吧。”

    董惜云乖乖点头,站起身来缓缓朝她们面前走去。

    第一个女孩儿身量最小,眉清目秀的样子虽讨人喜欢,可看上去最多只有十一二岁,到底还是淘气的年纪,董惜云又问了她几句家住哪里,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她都茫然不知,说话也不太利落。

    第二个女孩儿生得最结实,黑黑壮壮的,不等董惜云问她,她就先开口问董惜云一年里有几天假,一个月有多少月钱。

    董惜云笑笑走到第三个跟前儿,叫那女孩儿抬起头,模样并不出挑,不过也还算过得去。

    董惜云照样问了她,她都答得头头是道,言语清晰恭敬有礼。

    董惜云心里相中了她,那第四个女孩儿一直怯怯地不停抖着肩膀,她便不再问她,回到吴氏身边低语了几句,吴氏会意点头,朝那第三个女孩儿招了招手。

    “果然是个好的,难怪你看中她,来,再到我跟前儿来叫我好生瞧瞧。”

    那女孩儿受宠若惊地上前两步,“奴婢舜华,给太太小姐请安。”

    舜华……

    董惜云心中默念了两遍,“挺好的名字,比珠儿翠儿的强些,母亲看如何?”

    吴氏笑笑,“我儿喜欢就好,那就这么说了,你留下吧。”

    牙婆子见做成了生意忙乐颠颠地上来领赏钱,当晚就将那叫做舜华的丫头给留在了孙家。

    也算董惜云的眼光好,那丫头今年十四岁,从小没了老子娘,被叔叔婶婶给卖了,伺候过好几个主子,辗转又到了牙婆子手里,小小年纪想必饱受饥寒凌虐,因而格外珍惜如今的机遇,事事抢着干不说,手脚还特别麻利,干什么都很出色。

    这天董惜云要出门,也是她抢着给她打水洗漱,梳头理妆,跟着齐齐整整拿出好几套董惜云平时爱穿的衣裳来,每件都熨好且熏了香。

    董惜云满意地点点头,随手挑了件淡紫色细云纹的碎花褂子,侍书乐呵呵地坐在一边傻笑,“这可好,以后我就享福啦!”

    舜华一遍给董惜云编头发一边回过头朝她直笑,“我来得晚什么也不懂,哪儿做的不好姐姐教我,不用姐姐动手。”

    “嘿嘿,那敢情好!”

    侍书调皮地朝董惜云做了个鬼脸,董惜云忍着笑理了理袖口上的苏绣纹饰,“我这里就不劳侍书姐姐操心了,那你好歹把你自己的头发梳一梳啊!”

    侍书忙照了照镜子,才发现方才同舜华两个给董惜云整理带去贺府的衣裳绣品,不留神鬓角已经有一处松垂了下来,忙哎呀了一身跑回了房去。

    董惜云瞅着她的背影无奈摇头,朝着镜中的舜华笑道:“侍书就是一张嘴爱玩笑,为人却是个好的,她不会欺负你。”

    舜华毫不在意地笑笑,“能来伺候小姐,已经是奴婢修了几辈子的福气了。”

    收拾妥当之后董惜云便带着侍书出了门,门口已经有一辆套好了的马车在等着,原来最近城里有名的宝月斋新到了一批极精致的首饰玩意儿,一连三天都在打折推销,吴氏想着女儿到了贺家总不能新婚里就使婆家的东西叫妯娌姑嫂之间笑话,因此特地拿了钱出来叫董惜云自己去选点日常用的胭脂水粉、梳子镜子之类的闺房器皿。

    这宝月斋有名就有名在这里,只要是女孩儿们用得上的,没有他们家买不到的。

    小到珍珠扣子丝绸饰带,大到锦缎面料时兴成衣,更有各色数不尽的金银珠宝发簪头花,一批批从全国各地只挑最好最精致的选回来,每每才有新货到的消息放出去,三两天内必卖得货架空空。

    而且这宝月斋的老板也算是用尽了心思了,他的店铺处在城里最繁华的街面上,分东西两个大门,东边是男宾的入口,西边则是女宾的入口。宽敞的店堂中央摆着长长的一条柜台,里面琳琅满目珠光宝气的,摆着各色惹人爱的新品。

    柜台上头却垂着层层珠帘纱幔,从这一边看过去,隐约能见到对面也有人在逛店,却彼此不用照面,省去了尴尬。

    二楼被分成了若干小巧雅致的格子间,里头桌椅摆设俱全,专供那些有体面花得起钱的贵客稍作小憩,这些人要什么,自然不用自己去淘,只需往这里一坐,自有铺子里的伙计将店里珍藏的好东西一一奉上,任君挑选。

    若在过去,孙秀宁这样的小户千金并不算什么贵客,像她这样的年轻姑娘大多结伴而来,逛个四五次最多也就买上一枚珠钗,还是款式新颖漂亮却不是足金的那种。

    因此宝月斋的刘掌柜一向不会太重视这些女孩儿们,可如今却不同,一看董惜云主仆两个在街对面下了车,他几乎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只差没当街来个跪拜礼了。

    “孙姑娘来了,小的正琢磨着要不要挑几样好东西送到府上去给姑娘挑挑呢,这可来得好,二楼朝南那间正好空着,太阳好又吹不到风,您请上座,我这就叫人上茶上点心去。”

    刘掌柜带着她们进了店门,又毕恭毕敬地朝楼上一指,早有一个年轻女孩儿迎上来接了她们去,董惜云可有可无地跟上,侍书却忍不住笑了出来,附在她耳边戏谑道:“看来小姐脑门儿上一定刻了字。”

    董惜云一愣,那丫头却跟着又刻意拖拉着语调道:“我——是——未来的——小侯爷夫人!”

    一句话说得董惜云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又忙捂住嘴朝她直摆手,“荒唐,可不许再说了,叫别人听见不知道要怎么笑话咱们情况呢!”

    侍书见她一脸的严肃便不敢再胡闹,才扶她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方才那女孩儿又跟着进来麻利地摆上了四盘坚果四盘糕点,还有一壶茶香扑鼻的龙井和一碟黄澄澄的鲜橙。

    不多时那刘掌柜的自己也走了进来,双手捧着一只黑漆描红纹缠枝锦盒,上头盖着一块绣着团花牡丹纹样的绣布。

    董惜云朝他甜甜一笑,“掌柜的快别忙,我们只是随便逛逛,你这么郑重其事的,倒叫我心里怪怕的。”

    豆蔻芳华的女孩儿一张俏脸红扑扑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会说话似的,这可是南安侯府未来的大奶奶啊!

    那刘掌柜骨子里一酥,忙殷勤地摆摆手道:“哪里哪里,姑娘若看得上小号的东西,那是小号的荣光,若没有看上的也没什么,姑娘心里想要什么只管给小的说说,下回南下采买的时候,小的专程给姑娘办去!”

    说完便抬起手轻轻揭开了那盒子上的绣布,几乎眼前金光一闪似的,董惜云倒仍旧淡定自若地坐着,毕竟活了两世什么好东西都见过了,侍书却惊得差点嚷出声来。

    第一卷016金钗

    最为耀目的因为锦盒中央一支金累丝嵌红宝蜻蜓簪,约莫三尺长短,簪首为一只金累丝攒成的蜻蜓,做工极巧看着栩栩如生,身体正中与双翅一共镶有六颗闪闪发光的红宝石,两须顶端镶珍珠,尾部施以点翠,十分精美华贵。

    刘掌柜见董惜云的目光落在这上头,立刻借机弯下腰陪笑道:“姑娘好眼力,这一支现下可算咱们店里头的镇店之宝了,通共只得三支,两个月前有一支给六王府里的王妃挑了去,这回又订到了两支,一支昨儿也给定走了,如今只剩下这个,小的可是专门给姑娘留着的。您瞧这做工,这用料,身份不够尊贵的可还真压不住呢!”

    这虽说是溜须拍马一向的场面话,不过他家的东西确实算是上品,董惜云笑笑点点头,跟着目光渐渐转到了它底下那枚青白玉嵌翡翠碧玺大花簪身上。

    比起蜻蜓簪的贵气逼人,这一支古朴素雅得多,簪首为扁方状,两边以红宝、碧玺为花、以翠为叶对称装饰着,柄端嵌一较大的碧玺牡丹,既大方又精细,倒适合日常佩戴。

    刘掌柜见她似乎更爱这个,话锋自然也跟着转了,“姑娘书香出生一肚子的墨水儿,气质高华哪里是那些庸脂俗粉可以相提并论的?这支玉簪倒衬极了姑娘。”

    见董惜云还是淡淡的,心中暗道这小姑娘眼界倒高,不由更加揣起了三四分小心,一面细细给她解说着锦盒里摆放的其他好东西,比如每一粒都大小均匀圆润晶莹的珍珠颈链、包银石榴花纹手持铜镜、嵌红蓝宝石赤金耳环等等。

    董惜云一一细细看过,仍旧意属那枚青白玉扁方簪子,又选了一枚小巧的玳瑁花牛角插梳细看,这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伙计匆匆走进来,附在刘掌柜耳边一通耳语,仿佛听着像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事。

    刘掌柜为难地觑着董惜云的脸色,似乎不大好意思开口,心里自然也舍不得错过这么一个将来的大客,董惜云大大方方地笑了笑,“掌柜的有事就先忙去,咱们自己看看也是一样的。”

    听她说得和气,刘掌柜又再三打着招呼方去,见没了人,侍书呼了口气一屁股坐下抱怨道:“没见过这么罗嗦的男人,全天下的好话我看都叫他一个人说了。”

    董惜云不以为意地抿了一口热茶,做生意的人,可不就靠一张嘴会笼络讨好客人才行么?倒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此时已到巳时,倚着窗户朝街面上看去,只见人潮熙攘,热闹非常。

    路两旁的各色铺子和摊贩都已经开始吆喝着招揽客人,有人高声叫卖,有人讨价还价,说说笑笑的声响不绝于耳。

    董惜云趴在窗户上看着,对面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白胖娃子,那娃儿依依呀呀地直晃着双手,冲着对面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直流口水。

    那妇人一面笑呵呵地哄他,一面朝那小贩招了招手,很快一串红彤彤亮晶晶的糖葫芦便到了那小娃儿的手里。

    许是怕他抓不牢,他娘亲轻轻握起他的小手,满眼里都是疼爱。

    董惜云不由看得痴了,整个心窝子好似被掏空了一般,侍书看她又一副着了魔怔了的样子不由担心,正琢磨着如何转移她的主意,忽然听见有人敲门,走进来的是方才领她们上来的那个小女孩儿。

    “打搅两位姑娘,实在是……是……是因为……”

    那女孩儿双手交握在身前紧张地绞着手里的帕子,头垂得低低的,一副十分为难欲言又止的样子。

    董惜云不解地轻蹙眉头,侍书早走过去问她,“这位妹妹有什么事?”

    那女孩儿抬起眼期期艾艾地看了看她们,几番张了张嘴似乎还是不知如何开口,只好转过身指了指身后的人。

    很快楼道里手挽着手走过来两位通身绫罗包裹着的美人,看上去都是二十来岁的样子,年纪轻一些的皮肤很白,弯弯的柳叶眉,大大的秋水眼,眉心若蹙泪光隐隐,削肩细腰弱柳扶风,好一个画里走下来的我见犹怜的美人。

    年长些的略丰腴些,鹅蛋脸儿高高的身段,正小心翼翼地扶着身边的那一位。

    看打扮便知非富即贵,在这天子脚下,搞不好是哪位高官达人的内眷,因此侍书虽然不满她们的唐突却并不敢随意开口,而是转过头去看着董惜云等她的示下。

    侍书不认得她们,董惜云却认得,不过瞬间的讶异之后便换上了一张无辜纯真的笑脸,坐在那里越发淡定自若。

    本以为要等进了贺府才会与这毒妇打上交道,没想到她竟这么等不及了。

    原来娴儿最近因为要娶填房的事狠狠地冷了贺锦年几天,当然也不会一直冷着,不过是有策略的。估摸着他心里也给猫抓得够了,昨儿才又给了他点甜头吊吊他的胃口,却偏不叫他心满意足,果然勾得他魂都没了,哪儿还记得即将过门的新嫁娘,今儿一早就派人去接了她嫂子到府里,叫陪着她出来逛逛,看上什么只记在他的账上便是。

    因听说宝月斋到了一批不错的新货,她们姑嫂两个如何能错过,谁知掌柜的不在家,只有一个不大会说话的黄毛丫头招呼她们,又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说是几件新奇的玩意儿都在楼上给贵客看呢。

    问她是哪个府里的贵眷,她倒答得老实,不是什么官宦人家,平时也常来逛的,是个年轻闺女。

    听了这话娴儿放心地冷笑了起来,那简氏一向跟着娴儿横行霸道惯了,抬起手戳着那丫头的额头就奚落她,“随便什么猫猫狗狗你也敢往楼上带,掌柜的不在家你就当山大王了?小心我们姑奶奶回去同那些夫人小姐们讲,叫她们以后都不来光顾你们家!什么东西,可别把桌子椅子的弄脏了,咱们下回可不来了!”

    那女孩儿被她一顿劈头盖脸数落得有苦说不出,一听她们说要叫客人们都不来了,心里早就怕了起来,忙哀哀求她别这么着,这时娴儿方做起好人似的笑道:“既然不是什么要紧的客人,那你就带我们上去看看,看她选好了没有,总不成她一个人把一批新货全都买走吧?”

    女孩儿明知道这先来后到的道理,无缘无故地跑去催促客人自然不好,可这两个女人也是老客,又一派盛气凌人的样子看着就得罪不起,只好苦着脸带着她们上了楼,因此有了方才的一幕。

    那简氏并没有见过董惜云,也不知道她的身份,见她衣着打扮素净得很,立刻就嚣张了起来。

    “哎呦!这可不就是姑奶奶上一回在王府做客时看中的蜻蜓簪嘛!我就说这么好的东西刘掌柜那个老狐狸不会放着生意不做,多难也会再弄几支出来!”

    当她的目光扫过桌面时,顿时就被桌上敞开着的锦盒给吸引,伸手就将那枚黄澄澄的簪子拿在手里,献宝似的双手捧了给娴儿看,跟着又越发拿着那小丫头作伐子下死劲啐了她一口。

    “分明还有这么多好货色偏要藏着,谁家不是真金白银来买不成?还是这宝月斋就是给她一个人开的,霸着不给别人瞧去?好大的架子,不知是哪里来的皇亲国戚呢!”

    那女孩儿哪里敢回嘴,不过把头按得更低了,董惜云冷冷地看着简氏不搭理,侍书却不答应了,一把拦在她前面冷道:“这位婶子指桑骂槐说的什么咱们可真听不懂呢!谁说店家有好东西偏藏着了,方才可是刘掌柜巴巴地把咱们请上来,又巴巴地双手捧上这些东西给咱们挑的呢!”

    简氏一听她叫自己大婶子当即就窝了一肚子火,也没留神她身边的好姑奶奶娴儿的脸色刷得白了下去,还只管拉扯着她的衣裳道:“臭丫头,你可知道这一位是谁?如今乖乖给我斟杯茶认个错便罢了,别等我们姑奶奶真恼了,管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嫂嫂,别说了。”

    娴儿此时已经看清了董惜云的容颜,自然认得她是谁,心头窝火归窝火,却不敢就这么得罪她,只好拉住她嫂子不让她再说,董惜云看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不由好笑,却也不马上就戳破她,不过淡淡一笑,“既然是认识的,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姨奶奶若真心喜欢便拿着吧。”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起身走了,侍书忙一路小跑地跟?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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