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班的时候他翻看病例,发现了一位旧病人,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他收拾好东西去查房,一床一床看过去,到了那间单人病房,发现还挺热闹,戴妍琦正坐在病床旁跟病人聊天,见到他打招呼:“黄少来啦。”
嗯,黄少天过去调了下病床高度,请病人坐起来,对方倒笑着先跟他说起话来:“哎呀,我记得你,她们把你排在普外第一名,你现在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黄少天笑了笑,挂上听诊器,“你别听她们瞎说,排什么名啊又不是高中生。”
“黄少就是要面子呀,”戴妍琦笑嘻嘻地说,“心里高兴还不承认,不过这个排名是建立在周泽楷是心外的基础上哦。”
哼,黄少天半真半假地露出不屑的表情,他这么配合,大概戴妍琦也说过周泽楷的事,和病人一起笑闹起来。
检查了一遍,情况不算好,黄少天当然也记得她,四十多岁,肾衰竭,去年底接受了肾移植,当初手术还挺成功的,但是器官移植本来就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真正手术部分不难,难的是术后的适应恢复,这位病人的新肾显然与身体相性不好,加上大量激素和免疫抑制剂的作用,只过了半年不到,她身体比移植前更差了,尿毒症,甚至心血管都出现了很大问题。
然而她给黄少天的深刻印象当然不只是医学症状,还有她的感情生活,戴妍琦明显也念念不忘,看这里没外人,小声问:“悠姐,你现在还是不后悔吗?”
说真的,病人不光人长得漂亮,名字都美,以黄少天的“直男”立场完全是挑不出毛病的女性,医生难免也有自我标准,越是好人越觉得可惜,这是人之常情。
“我不后悔呀,”她笑起来,声音非常温柔,“我总是想,当你面对两个选择的时候,对的那个,说明你知道选了它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是另一个,如果你不选,你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你错过的是什么了。”
其实她现在的状态比半年前差了很多,已经能看出实际年龄甚至更多,有时病人比医生更清楚自己的身体,或许她也知道这次是真的很严重,黄少天帮她垫了垫枕头,说:“你先休息一下,待会主任会过来跟你谈治疗方案。”
嗯,她对黄少天笑了笑:“谢谢你,希望你快点找到心上人呀。”
查完房回到办公室,黄少天敲完病例,准备去择期手术,走前他看了眼今天的安排,下午四五点应该能挤出个空档。
结果这一进去就连续忙到了下午,好在中间还有个吃饭的时间,不过用上了十分钟快速吃饭大法,在手术室不知道怎么说起年纪,方士谦还调侃说黄少天这身板和大学生似的,一点都不像快三十的人,旁边那个护士刚好是个微胖的小姑娘,叹气说好羡慕呀。
出来大概四点多,似乎没什么事了,张佳乐发微信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黄少天犹豫了一下回复说可能有点事,明天吧。把手机和拷机都揣进兜里,他跟同事打了声招呼说出去半小时,乘电梯下楼,往大学的方向走去。
其实他有点不太记得喻文州现在属于哪一个科组,毕竟他们要避嫌的关系,几乎也不会需要他去学校找人。所以在楼与楼之间还是摸索了一会,最后只好随便找了个教务处,说想找喻文州,对方给他指了路,他又找到另一栋楼,一节节楼梯爬上去,很有可能喻文州现在不在,说是碰运气,不如说黄少天也不那么确定,他是被早上那个女病人的话刺激到了,自己心里清楚。
没想到喻文州是在的,这间办公室很大,黄少天透过窗户看了看,下一秒就毫无预警看到了他,正在和其他老师说话,像是闲聊,一个轻松的侧脸,黄少天的心跳声就这么砰砰地立体起来,他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手心都有点潮湿了。
没等他想反悔,正巧有人走出来,看到他,问他有什么事,黄少天那一刻的反应仿佛是身体自动的,神情自然地说找喻文州,他看着对方转头喊喻老师,有个医生找你。从门口的位置看不到喻文州的座位,过了几秒,喻文州出现在他面前,黄少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只知道他是空荡荡地看着他,豁出去似的没有退路。
喻文州还是他回忆里的样子,似乎并无变化,他说:“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喻文州带他下楼,走到教学楼的背面,临近黄昏的夕阳照在树间,影子和白光交错排列。喻文州转过身,或许因为场景的明亮,有那么一瞬间,黄少天已经一笔勾销,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如果喻文州讲和,他当场就能毫无芥蒂地原谅他,他对他是这样的真心,如果没有此刻他自己永远不会意识到。
然而喻文州转过身,看着他,问:“有什么事吗?”
从光彩到灰黑只需要一秒,什么叫全身的血都冷了下来,黄少天定定站着,手放在兜里,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一路上他抑制不住预想喻文州的反应,带着歉意或不耐烦,唯独没想过他这样心平气和,像根本不明白他们之间曾经存在过。
“你问为什么,这个答案有那么难吗”,和当初是一样的,喻文州最有手段的地方,他什么都不说,他把话留给黄少天来说。
过了最残忍的几秒,黄少天慢慢做了个深呼吸,盯着他:“你告诉我,不同意的是你家里,还是学校?”
黄少天又不是没脑子,这些天再怎么痛苦也会思考,他想来想去,喻文州这样突然又不容商量的转变,无非只有两种情况,他和家里说了,父母绝不同意,或者他们的事被人发现了,黄少天在医院还好,学校职工是必然禁不住这种名声的。
如果迫于压力必须要分开,黄少天不是不能理解,也并非没有心理准备,说他乐观也好,他不相信两个人的感情真的无法存活,哪怕暂时分开,一起努力,总有出现转机的一天。为什么喻文州一点都不肯告诉他,宁可选择不留余地的切口,难道喻文州对他这么没有信心?
他死死盯着喻文州的脸,想从他神情里看到一丝动容,可是什么都没有,喻文州完全没有露出被戳破答案的脆弱,他只是停了一下,轻声说:“少天,别让我为难。”
黄少天的胃部几乎要灼烧起来了,呼吸控制不住地急促,他咬牙道:“你想清楚,我来找你已经是底线了。”
黄少天这么心高气傲的人,不可能求别人留下来,即使是喻文州都不行,何况是喻文州用最无情的方式甩他,他现在会站在这里,被丢开还要找上门纠缠,问个理由,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喻文州却连这么难堪的话都说出来,将他的自尊平平静静碎了个干净。
喻文州没有避开他的眼睛:“我知道。”
黄少天在衣兜里握着的手指再次微微痉挛起来,他是真的想让他死心。
“……你会后悔的。”黄少天的声音甚至不受控制变得沙哑,他转过身,大步往校道上走去,白大褂的衣摆卷起一阵末日的尾风。
第27章
那位女病人当晚就出现了一次因为心肌受损引起的停跳,救回来之后上了呼吸机,非常虚弱,黄少天第二天交接班听说今天要给她做透析,考虑装心脏起搏器,具体治疗方案要等主任和家属沟通,毕竟她身份特殊,医院也不敢随便决定,要市委那个大人物说了算。
上午的手术出来,听同事说他们好像已经商量完了,正在病房里,接下去就要做术前准备,黄少天还没洗澡,带着一身血腥气匆匆赶到,敲门轻轻从门缝中溜进去,房间里的人有好几个,除了医院职工,女方的家属也在,上次听介绍好像是她表妹,四十多岁又没结婚,说起家人可能有些孤单,这是群居动物的压力来源,却也是造成“将就婚姻”的万恶理由。黄少天倚着墙站在最外围,他前面是戴妍绮,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好像有点红,她这次没参与治疗,放起感情来倒毫无顾忌。
这还是黄少天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大人物,他很少看电视,本市前几名领导他只知道名字认不出来,半年期那次治疗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现在病房里一看,西装革履头发抹得利索,相貌和气度在政府里都算好的,可以想到年轻时和病人多么般配。然而此刻和普通病人家属没什么区别,他拉着病人的手跟她说治疗方案,耐心且专注,已经和主任商量好了叫她不要担心,什么什么的,等病好了就陪她去国外,这种话也说了,不知道是否真的会做到。
女病人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戴着氧气罩,呼吸的时候有浊音,吃力,不需要用听诊器都能听到,其实她昨天真的没那么差,几乎是一夜之间,抢救时电击的伤害又很大,人体说脆弱就是这么脆弱,枯灯烛尽,一瞬间的事。
她突然抬起手去扯面罩,男人连忙帮她拿起,问她想说什么,她先笑了笑,目光还是像水一样非常温柔,轻声说:“不知道……下辈子能不能遇到……”
“如果还遇到的话,希望……”
她艰难地喘了口气,目光定定的,情绪也逐渐激动起来,“希望你,不要再像当初那样,放弃我……!”
这大概是一句憋在她心里半生的话,深爱的人选择和别人结婚,她一直说不后悔,但现在还是当做遗言说出来才甘心,到底意难平。戴妍绮捂着嘴低下了头,后背微微颤抖,动容的人不止她一个,甚至连那位大人物都将她的手捂在嘴边,快年过半百的人了,位高权重,哭得毫无形象可言。
旁边的主刀示意他们先回避,黄少天转身出门,穿过忙碌的走廊,一路走到淋浴间,关上隔间的门,打开水阀,这里的花洒质量一般,边际的几个孔喷出的水歪得厉害,四处飞溅,像凭空腾起的水雾,很快溢满整个狭隘的空间。
黄少天站进水瀑,过了一会,用手指紧紧压住眼睛,压得眼球都发疼了,滚烫的泪水依然不停流出来,混合在从头顶浇灌而下的热水里。喻文州给了他慰藉,又抽身离开,“放弃”这个词实在贴切而残忍,喻文州不会毫无理由,他只是做了个选择,他没有选黄少天。
春天的夜晚他在古老的运河边,说我也爱你,仿佛在千年的时光前甚至没什么比黄少天更重要,那些过往,现在多想一遍都是毁灭般的冲荡。
黄少天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声音,过了一会,他扬起头冲干净脸,关上热水,换上干净的衣服走了出去。
还想救更多的人,想让他们活下去,活着才能感受到和自己一样的幸福,那天求婚的同事说的话黄少天这几天不时想起,这是医学工作者最伟大的热忱,去挑战和突破一个个难关,这才是黄少天宣誓时的本心,和喻文州在一起的时光确实给他带来过撼动的幸福感,哪怕他们没有圆满的结局,不代表人和人的感情是虚假的,不代表别人不能获得,黄少天就是这样光明磊落的人。
既然如此,他心中做了个决定,午饭吃完来到主任办公室,里面似乎在谈话,黄少天在门口等了一会,等主任送客人出来,他上前说:“主任,上次说的去美国学习的事……”
哎,那个正想跟你说……主任拍拍他的肩膀让他进来,最后那个名额被胸外的人拿走了,那个人有些背景,大概是个医学世家,医院里都知道,这结果倒不让人惊讶。只是黄少天的心情太起伏,好像遗憾,又好像松了口气,究竟如何也不愿意细想,至少现在有一个造化弄人挡住这些。
回到办公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情绪激烈,突然觉得有点累,黄少天摸出手机给张佳乐发微信:“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说点事。”
时间总会有下一个阶段。
下一个阶段依然充满未知,但至少结束了某些泥泞的过往,天气渐渐热起来,似乎很快要进入南方最明艳的时节,每年一样的阳光树荫,地面上却一定有些物是人非。
那位女病人的生命最终结束在了这个春天,透析感染,手术并发症,被高价药吊着弥留了几天,然而几乎没怎么清醒过,在一个黄昏离开了。黄少天再没见过市委的大人物,但是不久后听说他离婚了,拖了几十年的事,突然就做了个了结,带着心灰意冷的黯然,然而什么都来不及了,失去挚爱,他还要一个人独自活着,日渐垂老,这才是生活的残酷之处。
在医院见过太多人生的终点,有时黄少天都担心自己会变得过于麻木,爱过恨过又怎么样呢,最后还不是闭上眼睛再也不知道了,张佳乐说别别别,下次排假咱们去酒吧好吧,遍地都是年轻人在发情那种。
黄少天皱眉说我有那么惨吗,这年头谁没失过几次恋啊,张佳乐说反正都会缓过来的,给你加点催化剂多好啊。
去就去,黄少天喝光奶茶,晃了晃干脆地抛进垃圾桶。
于是他们在周五的晚上去了一家似乎目前很热门的酒吧,脱离花花世界太久,目前流行什么也不知道了,而且嘴上吹得威风,其实有点玩不动了,心态不一样,酒色并不会真的尽兴。
不过短暂的麻痹一下还是可以,他们坐在一个角落里,没过一会就有年轻漂亮穿着性感的小姑娘来搭讪,黄少天小时候也经常玩,美女真的见过不少,要应付这样的女孩太简单了,说些好听的,带着点漫不经心,人家就会自然而然迷上他,他们还有套路,对外都说自己是整形科的,小姑娘问医生你觉得我哪里需要改一改呀,“不需要,你这样就很可爱了”,哄得人家心花怒放,之前被戴妍琦听到,尖着声音说你们真下流!
哪个男人不下流,男医生甚至能在手术台上说荤段子,这么一想确实过分,女性可能永远不能理解这点,就像黄少天也无法理解她们口中化妆品的区别,还有一些抱怨男朋友的地方,明明说得很烦恼似的,真的劝她分手,她还会生气。但说不定这才是能陪伴到老的关键,喻文州对他的了解,成为他用来折磨他的手术刀,怎么切最疼,准确,彻底,不留余地,如果喻文州来做临床,一定也能出成绩,这点黄少天倒从未怀疑。
酒精淹没过那条线,黄少天开始有点茫了,有个女孩的香水他最近闻到过,应该是喻文州某次应酬带回来的,不敢说一样,绝对是很像的味道,要离得多近才会沾上,不过黄少天当时也没有在意,没见过比喻文州更狠心的人,可爱的姑娘贴到身边他都不会动容的,永远的清醒,黄少天靠着椅背,看着眼前女孩的假睫毛和眼影,粉底有亮闪闪的东西,在灯光下非常精致。
“你真的是医生吗?”这个小姑娘也很年轻,眼神是骗不了人的,期待地看着黄少天,带着点不好意思,“我的鼻梁太低了,想去垫一下,你觉得呢?”
女孩说这种话是希望别人去否认,黄少天喝了一口酒,冰块含在舌里转了半圈,懒洋洋地说:“不用,你找个喜欢你这种长相的就行了。”
“那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她殷切地又靠近了一点,胸部挨上黄少天的胳膊。
然而黄少天看着某个光点的边际,脑子里很多画面,都半个多过去了,还像一场无法摆脱的梦,甚至是甜蜜的,那么多感情,给了就是给了,他根本收不回来,既然收不回来,他现在是空荡荡的。
“我谁都不喜欢。”黄少天异常冷静地说。
他妈谈什么恋爱,多耽误做手术啊,这就是大醉一夜后黄少天的结论,这个催眠好像有点成功,再上班他发现自己非常振奋,能够虐千万遍还待如初恋的果然只有临床医学,张佳乐说我要观察你一段时间再评论,不过目前的复健阶段还是值得庆祝的。
他们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在食堂坐下,还在争论这个问题,对面是两个实习生,拍马屁地打招呼说黄少今天心情不错啊,下午那台胰腺癌我们能拉钩吗?
去去去,黄少天夹了块排骨,眼皮都没抬一下:“少跟我来这套,上次被隔壁主任骂下台你们也是太丢人了,回去继续反省。”
两个小朋友灰溜溜地端起餐盘走了,很快又有人在空位上坐下,黄少天正在翻微信,突然听到对面说:“原来你真的是医生。”
黄少天愣了一下,抬起头,对面是个穿白大褂的姑娘,盘着头发,大概是新同事?完全没印象。她见黄少天这个反应,笑起来:“前两天我也在酒吧,我朋友去跟你搭讪,回来说你是医生,我当时还笑她被骗了,酒吧里的人说话怎么能信呢。”
我靠,黄少天心里晴天霹雳,当然表面还要装出镇定的样子,轻快地笑了笑:“是吗,我那天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这么巧啊。”
大腿被撞了撞,不用说肯定是张佳乐快憋不住要笑场了,妈蛋,黄少天的内心戏把他也哔哔了一通,往嘴里塞了口饭,含糊地说:“你新来的吗,好像没见过你。”
嗯,她点点头:“我是胸外的,昨天第一天上班。”
昨天黄少天轮休当然错过了新同事介绍,哦哦,他答应着低头吃饭,没想到对面这位女性继续说:“不好意思啊,因为我遇过很多什么药店的或者护工在外面说自己是医生,而且我当时还想,怎么可能会有医生长成这样。”
黄少天什么反应能力,已经完全调整了过来,面不改色地笑起来:“你真会说话,不过我们医院还是有几个单身优秀青年的,我旁边这个就是啊,”他指了指张佳乐,“还有心外那个周泽楷。”
去他妈的,他竟然还把周泽楷抬出来夸,估计够张佳乐笑到明年。
然而对方看着他问:“你不是单身吗?”
“我是单身,但我不优秀。”黄少天似笑非笑地回答,低头喝了口汤。
其实没什么,这医院里看上黄少天的不算少,他只是没想到在酒吧买醉遇到同事,难免有点尴尬。不过当时张佳乐也在场,应该没有什么丢人的事。
当成一个笑话他们就忘了这件事,谁料过了几天,张佳乐突然神秘兮兮跑来说,你记得上次食堂遇到那个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