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寻求其中的原因,就对他进行了催眠和精神分析?”阿尔弗雷德最先领会了他的意思。
伊万赞许地点点头:“差不多就是那样。吃东西的习惯微不足道,却能验证一件重要的事:基尔伯特作为一个疼爱弟弟的哥哥,无法放着那个不断呼唤着‘哥哥’的可怜女孩不管。他在军校受过相应的教育,知道她的伤已无法救治,所以不得不在她的哀求之下帮她解脱。这就是七年前,基尔伯特看似不合情理的行为之下的隐藏的真相。”
伊丽莎白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甚至让人担心她就要昏过去了。
然而,她依然坚强地站立着,突然发出一声沙哑的苦笑:“说以才说……那家伙是世界最蠢的笨蛋……”
“接受了这个解释的大人物们,”伊万交叉双手撑起下巴,“才会不再继续追究,让那件事到此为止。当然,因侵犯少年而被杀,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为遮盖臭味,他们就赶紧收拾残局,大肆放出凶手已遭仇人枪杀而死的虚假消息,再把伤愈的基尔伯特丢进精神病院,然后就感觉高枕无忧了。”
“但‘主人’对这个结果可不满意,”阿尔弗雷德沉沉地说,“不过,请问你何以对这件事如此了解?难道你在某个环节……参与其中了吗,布拉金斯基先生?”
沉默了一会儿,伊万颔首一笑:
“我就是造成这一切悲剧的元凶……你希望我这样说吗,琼斯先生?不过很遗憾,我可没有那么伟大的身份,作出基尔伯特精神异常鉴定的人正是我,准确地说,我是法庭指认的精神医师。我知道我的年纪尚轻,这番话不足以取信,不过如果您愿意让我回趟房间,我会让你看到我的执照,上面明确地标明从业开始的时间。”
“暂时继续吧,不过一会儿还是麻烦您走一趟。很抱歉,这是特殊时期。”
“没问题,我完全理解。不过这样想来,如果这场游戏的设计者抱持着近乎洁癖的正义观,我这种掩盖事实的帮凶自然也是他所痛恨的。”
“……要是这么说的话,”到刚才为止都在旁听,而且脸色越来越阴沉的弗朗西斯突然开口,“‘数字的陷阱’应该不止这一个才对。”
伊万抬起头,对投以欣赏的目光,却没有妨碍他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之前脑子乱成一团,我来不及好好想想……那个女佣的日记,其中提到有个少年向她求救,她因为害怕而弃之不顾,乍一听好像是说基尔伯特……可她还提到了另外一个细节吧……她听到他说‘那个人还等着回去和兄弟庆祝十三岁的生日’……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茨温利小姐当年只有十岁,他哥哥……我记得当时是十五岁,年龄根本对不上。”
安东尼奥忍不住打岔:“也许是那女人脑子混乱,而且基尔伯特也受了刺激,说错数字也不算太奇怪吧?”
“的确不奇怪……”弗朗西斯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但大家似乎都忘记了,因为基尔伯特顶替而未能赶来的路德维希先生,当年应该正好是十三岁吧?我记得某篇报道中说,基尔伯特和亲生弟弟相差四岁。”
“终于不是我一个人注意到这一点了,”伊万微笑,“这是最后一个‘数字的陷阱’:向偶然经过的塞舍尔小姐求助的少年,并不是基尔伯特。如果我估计得不错,他清醒之后应该一直守在茨温利小姐身边没有离开。是的……当年出现在那里的,还有另外一个‘猎物’。”
耐心等待其他人消化这番晦涩难懂的推理,伊万说出一个令人吃惊的结论:
“尽管一直以来,‘主人’把自己渲染得颇像为茨温利小姐复仇的正义人士。但我十分怀疑那反而是伪装,或许那个未知的受害者,或者他的亲人、朋友……才是这一连串谋杀的真正主谋。”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整个前厅一片静寂。到此为止,推理似乎又向前推进了一步,但依然没有决定性的结论产生。
于是,出于各种原因,避开了直面新的矛盾,大家开始考虑眼下的、更有现实的问题,首先是伊万提出去拿执照来证明他的话,便径自走向楼梯。另外三个男人不约而同地想到,总不能就这么一直靠蜡烛照明,便一同去查看电路是否还能恢复。
当被问起是否愿意和他们呆在一起——因为独处或许会让女士感觉不安,伊丽莎白毫不犹豫地回绝说,她也很担心基尔伯特的病情。
然而此刻,她最担心的倒不是他的身体!她必须在那个人走回房间之前拦住他。有些话,她可不希望会被基尔伯特听到。
“布拉金斯基先生。”追上他的脚步,她压低了声音,却没办法压得住愤怒,“为什么要把那些说出来?”
这些指责如今是毫无意义的,她其实很清楚。
“如果我不说出来,你的处境就危险了,海德薇莉小姐。话说回来,如果你我都是因为妨碍了真相昭雪才被‘主人’记恨,其他三个人就是当年伤害基尔伯特的犯人,这种可能性就很高吧?所以他的情况,说不定他们早就心知肚明。”
“就算是真相……也不是全都能随便说出来的吧?!”
“您是在暗示,”他温和地打断她,“我不该说出当年的‘猎物’遭遇侵害的一些细节?”
“给我住口——!!”
他毫不吃惊地望着她,等她自己冷静下来。而她大口喘气,满身汗水,发呆了很长时间才醒悟过来,刚才的自己到底有多么失态。
“对……不起,”她不情不愿,但无可选择地道歉,“我好像神经崩得太紧了。”
“没关系,”他相当宽容,“这种情况下,谁也不能保持冷静。”
“也许在您看来,我是个多管闲事的奇怪女人,不过……”
“我理解您的心情,共同患难的经历是一种奇特的催化剂,会让人产生很多不必要的错觉。只是,我现在也很担心自己的安危,万一基尔伯特乱来也会牵连到我,所以我才积极地提出您可能无辜的证据,这只是一种间接的自保。不过——”他突然停顿了一下,“有件事我觉得十分奇怪,想向您确认一下。”
“……什么?”她不安地望着他,好像预感到这个人说的话会让她感到不舒服。
“当然,这么说并不是出于对您的怀疑,我只想更多地了解‘主人’,或许能据此找到强制终止游戏的办法。想想看,如果‘主人’就在这六个人中间,而他自然不是基尔伯特,也不是——”
“您倒是一直都不怀疑基尔伯特啊。”她苦笑。
“在公开身份之前,这或许无法解释,”伊万叹了一口气,“但现在说出来无妨,作为一名医生,相信病人是基本的职业操守。而且,从专业的角度,我认为有一些因素阻止他成为罪犯,因为人类的精神远比身体更容易记忆伤痛。比如,您被蜡烛烫伤,伤口痊愈之后,身体自然不会再产生痛感,但您一看到蜡烛就会颤抖,那是精神的伤口不会轻易痊愈的缘故。”
这种程度的心理学她当然不陌生。
“海德薇莉小姐,你心目中的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是什么样的男人?”他的问题让她肩膀一颤,“最棒的军人,对吧?他目标明确,充满热情,正义感强,服从命令,行动敏捷,我想,如果没有发生过那件事,他一定会成为驰骋沙场的名将——相信他本人也没有怀疑过。但是,杀掉敌人和杀掉无辜的少女,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不管用怎样的借口替他辩解,也无法消去那一夜在他灵魂上烙印的罪恶感。若不杀掉那个女孩,她的生命,以及痛苦还能维持数小时——于是他杀了她,用自己的手。”
“基尔伯特……”她颤抖着捂住了脸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