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那群禽兽……他们做出无法原谅的事……他们无视那孩子的哭喊、惨叫,像对待待宰的小动物……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孩朝我声嘶力竭地大喊,要我帮忙……说有人马上就要死掉了……还说那个人的兄弟还在等着他回去庆祝十三岁的生日……他口不择言、完全混乱,看起来也遭到很过分的对待。但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脚……我不认识那些可怕的人,但看得出来他们衣着华丽,举止傲慢,绝对是上等人……就算说出来也于事无补……我惶惶不安……听说那两个孩子都死掉了……愿上帝可怜可怜我,让我有机会说一声宽恕我这个胆小的女人吧。”
朗读终于止息的那一刻,整个房间安静得宛若坟墓。
“……了解到这些之后,”
她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调换了立场,审问着在场的所有人:
“我越来越觉得,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同程度上造成、放任了茨温利小姐的死亡,或使得案情陷入泥沼。比如:塞舍尔小姐,案发当天她就在现场,本可以救助受害人,却为自保而听之任之;然后是我,伊丽莎白·海德薇莉,应该为基尔伯特作证,让真凶浮出水面,却可耻地放弃了这项权利。再来是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是他动摇了我的决心,阻碍我出庭作证。当然,也不能忘记本该参加这场游戏的基尔伯特的弟弟,他肯定是为保护哥哥,而阻碍过调查。如果‘主人’认定我们有罪的话——当然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他策划这么一个豪华的舞台,肯定不仅想惩罚我们这些小人物,我猜——我肯定,杀死茨温利小姐,一定就在他的邀请名单之中。先生们,你们对此又是什么需要说明的吗?”
“爱德华先生,”撇开那些神色异常、噤口不言的男人,伊丽莎白首先转向了宛若惊弓之鸟的管家,“凭着女性的直觉,我认为你不会参与杀害无辜女孩的行径,所以你必定与我们相同,因为无心或者胆怯犯下了不可弥补的过错,如果不介意的话,请您开诚布公地讲出来好吗?事到如今,再隐瞒也没什么意义。”
腼腆的青年擦去额头的汗水,沉重地摇了摇头:
“抱歉……小姐,我知道这很可耻,可一旦说出来……该死的,就算不说出来,大概也死定了吧……其实,我的确是听说了一些事,并且保持了沉默。但我知道的远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多,至少没到可以指认凶手的地步!我曾经是一个高级俱乐部的侍者,那里薪水优厚,就算客人喜欢刁难我也还是忍了下来……可有一天,送酒的时候我偶然听到几个客人谈起了一个相当耳熟的名字……”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
“是的,”爱德华又擦了擦汗水,“那阵子报纸上全是和他的新闻,我多少也知道一些。您看,我不喜欢猎奇的新闻,也没有偷听的爱好,可我却听到了完全不敢相信的一些话……‘基尔伯特没死就很麻烦’‘不过他看不到我们的脸’。也许还有其他的什么,但我记得也就这么多。”
“您现在还记得那些客人吗?”
爱德华用力摇了摇头,这比他发言的时候坚决多了:“所有客人都带着面具来的,彼此都不相识。会员的名单也只有发起人才有。我这样的人……根本没权利知道。”
她不可置信地问:“就连声音也不记得?”
“小姐,”他尖叫,像触电了一般向后退去,“在那种环境下,没人会记得任何事!想想看,托着盘子在整个大厅来回穿梭,被坏心眼的客人耍弄得团团转,几天下来你就不会记得任何事!”
这个人正在害怕着什么。伊丽莎白想,他会如此恐惧,恰恰是因为他很清楚他正在指证的人就站在这里!比起“主人”那不知何时会降临的黑手,他更加害怕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威胁。
理解到这一点,她也不想过于苛责。再说了,之后也许会有机会……换作其他任何人都会这样想的。
“我知道了,冯克先生,”她放缓了语调,力图让他平静下来,“如果您只记得这些,就到此为止吧。我也没有立场说别人的坏话,至少能确定你不是‘主人’,也不是当年的真凶,我就放心了。”
“对不起……”他摘下眼镜,擦拭着上面的雾气,“我想要冷静一下,小姐。如果没有其他的问题——我是说,那些先生们也没什么需要询问的话,请容许我回到厨房去。必须得干点什么我才能平静下来……那倒霉的布丁……我一辈子也不想再做布丁了。”
说着,他僵硬地转身走了出去。剩下的人,再次因伊丽莎白的声音而将注意力转向了她。
“先生们,”她凝重而威严地凝视着他们,“现在你们是否想说点什么,或者准备在这里掐断我的喉咙?”
当然,男人们并没有凶相毕露扑上来。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弗朗西斯最先拍了拍手,发出赞叹的感慨:“真是令人心悦诚服的演说,海德薇莉小姐,你竟然能在绝对不利的形势下来个大翻盘,让审判者和嫌犯彼此交换了角色,是在了不起,请接受我诚心诚意的敬意。”
“我猜,”伊丽莎白冷冰冰地说,“这不是什么迂回的手法吧?比如先稳住我,然后再另找机会?反正一时半会儿我肯定跑不掉……或者你们觉得我可能知道更多。”
“就我个人而言,”弗朗西斯微笑着说,“因为哥哥我对这件事并不知情,所以无法得出像你那么有说服力的论断。而且,我也不觉得作为绅士,参加一两个狩猎俱乐部是多么可耻的行为?”
“‘狩猎俱乐部’?”她厌恶地皱了皱眉。
“当然,这在狂热的动物爱好者看来或许是不可原谅的罪行。不过我们也不过是相约在特定的季节见面,骑马,交友,喝茶……诸如此类的。而且我们彼此认识,也没有隐瞒身份的必要,比如我和亚瑟就都是同一家俱乐部的会员,尽管我们三五年才碰面一次——你知道,我们并不是那么悠闲的人。”
“那么,波诺弗瓦先生,”她步步紧逼,声音尖刻,”就是说,您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将要被杀的原因?”
法国青年的脸色为之一变,显然这个不吉利的说法令他十分不悦,可又碍于面子不好发作。“这个嘛,”他尽量维持这平静,“也许是哪个俱乐部的傻瓜乱放枪,不小心打中了某个不幸的孩子……这种事如果真会发生,也令我十分惊讶,毕竟我们都是老老实实地在合法狩猎区打猎的,附近的居民都会收到警告,以及不能出门的补偿,会有无关的人出现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且,”安东尼奥看准时机插话进来,“小姐,上面那一番精辟的见解还是不能解释一件事,那就是:一个十分了解基尔伯特的人——或者是他本人,在布丁上面下毒,并害死了可怜的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与其沉溺于那些捕风捉影的假设,您不觉得把眼前实在的问题解决掉,会更加有益吗?”
“关于这个问题嘛……”
在伊丽莎白发言之前,一个令所有人意外的声音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伊万·布拉金斯基平静地承受着来另外三人的审视目光:
“我倒是认为,仅仅布丁被下毒这一件事,还不足以确定海德薇莉小姐就是‘元凶’,因为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机会了解到这样一个私密的习惯,虽然这个说法本身很可笑。”
这番惊人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三个人正在为此而震惊的时候,一件突然发生的事阻碍了他们的思考。就在这十分微妙的时点,整栋别墅的照明再次熄灭。
Tbc
第八夜
那一瞬间,人人眼前都浮现出死去的亚瑟·柯克兰那张灰色的惊愕脸孔。恐怖再一次随着黑暗降临了,惊慌之余,有人碰倒了水杯和椅子,更加机灵的人赶紧蹲了下去。
这时候,房间里突然响起了美国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