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你被杀了,小姐。”法国青年的口气充满讥诮,但如果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其中潜藏着深度的不安。
“我只是发现这里面似乎有人,”安东尼奥无奈地说,“就想着也许会是凶手躲在里面……没想到却看到了您。一个人钻进停尸的房间,海德薇莉小姐,您的勇气让我佩服不已。”
“……其他人呢?”惊魂未定的她,蜷缩在壁柜的一角,低声询问。她根本不想看到这两个人的脸,那种审视的目光让她觉得恶心。
弗朗西斯沉默了半分钟。“美国人和爱德华在楼下。”
“基尔伯特呢?”天啊,她已经无法忍受了,在这样遮遮掩掩下去,压迫感和罪恶感真的会要了他的命。
弗朗西斯和安东尼奥互相望了一眼。
“你的骑士殿下,”弗朗西斯故意停顿了一下,“昏过去了,在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的尸体前面。”
伊丽莎白发觉自己对新的噩耗一点也不感到震动了。
漠然的目光从那可怜的年轻人身上移开,移向掉在地板上、被吃掉一半的布丁。无需提问,从心事各异的众人的目光中,她就知道那正是致死的原因。
事到如今,就算因此而承受怀疑也无所谓了,被丢进海里也好,用其他方法处死也好。她实在感觉疲倦不堪,想要安安静静地睡过去了。
“……凶手的目标开始不确定了?”眉心紧锁的美国青年喃喃自语,然后转向在场的所有人,“还是说到了这地步,无论是谁死掉都可以?我讨厌这种牵强的答案。”
伊丽莎白没心思去理会他的喜好,她所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基尔伯特中毒了了吗?!他现在怎么样?”
“他的话,”回答他的是刚刚走下楼的伊万,面对所有人的质疑眼神,他平静而缓慢地说,“只是热度又上来而已,我已经让他吃了退烧药,现在还在房间里睡着。”
“也就是说,”阿尔弗雷德可不是伊丽莎白,不会为这种答案感到愉快,“同一块点心,基尔伯特吃了以后没事,费里西安诺却当场死亡?凶手一而再再而三地下毒,都是非常有选择性的,而这一次,简直是完全的乱来了。”
安东尼奥提出另外一种见解:“这就是单纯的运气问题吧?费里西安诺只是碰巧吃到了有毒那一边。”
阿尔弗雷德沉着脸蹲下去,仔细看那块只剩一少半的点心。
“分别从底部和顶端开始吃,这可真是有趣的现象。一般人都是从最上边开始舀吧?就是说,费里西安诺吃的是这里——”他指着上面缺失的一小块,然后下移,“而下面的大部分,应该是基尔伯特吃的。为什么他的吃法这么奇怪?难道说,他早就知道布丁的上面被下了毒?”
几秒钟内,男人通过视线达成了共识——而那正是伊丽莎白所担心的结果:基尔伯特再次成为了唯一最可疑的那个人!
“等等……!”她用几乎是哀求的语气,跪在地上死死抓住了正欲起身的男人的衣摆,“基尔伯特是无辜的!为什么那个人非得为茨温利小姐报仇不可?既是外人又是服罪的凶手……他根本没理由这么做啊!!”
“有没有理由,只要问他本人就会知道。”阿尔弗雷德礼貌地拉开她的手。
“那……那是他的坏习惯!”
事到如今,她完全顾不得那么多了。如果再让那个人因为自己而遭遇不幸,她宁可死掉。
不能再欠他更多了,那种令人讨厌的笨蛋。如果能还清……一次还清的话,彼此便都能从这段噩梦般的回忆中解脱了。
“基尔伯特的弟弟……也就是‘主人’本来想要邀请的那个人,路德维希先生,他和基尔伯特是关系很好的兄弟。基尔伯特一直自豪地以哥哥自居……路德维希先生是个完美主义者……从小时就是如此……所以兄弟两人分吃东西的时候,基尔伯特总把最好的地方让给弟弟……布丁也好蛋糕也好,他从来都是从底部开始吃,留出上面最漂亮的部分……一直到路德维希长大,他都没改过来。”
“哦,这还真是令人感动的兄弟爱。”阿尔弗雷德不为所动,“这样一来,基尔伯特的嫌疑的确可以稍微减轻。不过与之相对的,海德薇莉小姐,你的行为就显得太奇怪了。看起来你和基尔伯特可不是一般朋友那么简单的关系呀,亏你们能隐藏至今!还有,我刚刚听卡里埃多先生说了,您特地跑到死人的房间去做什么?”
伊丽莎白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体内的毒素全部驱赶出去似地,这让她忽然感到了轻松。
“那么,”她抬起头,嫣然一笑,“是打算就这么杀掉我,还是要听我的自白?”
“愿闻其详。”
那还真是遥远而又漫长的回忆,时至如今,她都需要努力地回想,才会记起她和那个人,生命中并不算多的几个短暂的交集。
“布拉金斯基先生说得很对,我的确有服役的经验。事实上,我和基尔伯特,同是一所军校的学生。”
法国青年的眉毛轻挑:“如果我没记错,小姐,那个人就读的是男校。”
“是的,”她凄然一笑,“这正是基尔伯特故意装作和我不熟的原因。在军校就读并且宣誓永远效忠国家,家庭就可免除大部分赋税,我还可以获得个人津贴。可以说,年轻气盛而又头那简单的我,是在万般无奈之时才决定扮成男孩参军的。这秘密一旦被揭穿,我不但会被退学,严重点甚至会入狱,一生都会被毁掉。基尔伯特鄙视我的欺骗行为,却同情我的遭遇——他一直都是这么矛盾的笨蛋,所以他选择沉默,和我保持距离。”
“所以他算是有恩于你,于是你就打算为他做点什么……甚至帮他处理掉一些潜在的威胁吗?”
她抬起头,望着那个居高临下的守护者,好像他刚刚说了很奇怪的话:
“先生,你根本不明白,我只想明明白白地死去!我是当时唯一可以为基尔伯特作人格证明,证明他绝对不是会伤害无辜女孩的禽兽,他对女性——也就是他心目中的弱势群体持有起码的慈悲之心。但可悲的是,这一点只有作为女性的我才能证明!而那时我不敢站出来,我不想毁掉自己……就这样,我间接地毁掉了基尔伯特,还有那个女孩的家庭。她那可怜的哥哥甚至没机会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就悲惨地死去!这样的我,难道不应该在此承受惩罚吗?!”
在她炽热的注视中,男人们面面相觑。这时候,她突然伸手将一直搁在后兜的一个古旧的记事本打开来展示在他们面前:
“……我开始觉得,或许这里还有人跟我一样,七年来背负着沉重的罪恶苟且偷生,没权利选择忘记。是的,我认为塞舍尔小姐就是这样的人!我抱了一线希望……指望她能留下更加明确的指控……或许,她看到了杀死茨温利小姐的真正凶手……我希望如此……所以去找到出了这本日记。”
一瞬间,所有男人的脸上各自闪现出不同的表情。伊丽莎白不禁想,如果有一日堕入了地狱,自己的脸上是否也会呈现出如此恐惧的丑态呢。
“就在半个月前,我亲眼看到那孩子的死……”
没有任何人走上前来阻止,于是她开始朗读其中最重要、也最震撼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