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熬过了几度春秋,熬到褪去了昔日少年戾气,沉稳如玉山巍峨。美景入他眼眸只匆匆掠过,因为他曾见过这世间最好之景,是那白衣之人清隽的容颜。
墨燃被风熏得眼眶有些红,他想他师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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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衡长老最近有些烦闷。
他醒来后,薛蒙先跑来搂着他大哭了一场。他轻轻拍着他的肩背,温声哄了半天才让小凤凰把眼泪止住。师昧日日嘘寒问暖,每日的药煎好了亲自送来,两个徒弟恨不能黏在他身上。他很不习惯跟人如此亲近,像只受了惊的猫。
他又发现自己身体变得很差,具体表现为总是无缘无故睡着,以及总是容易饿,最要命的是,他的发情期又不按规律来了。贪狼长老搞了一堆药丸,没有一种是甜的,楚晚宁很不开心。贪狼长老为了弄清楚晚宁的发情期,又建议他这个月老老实实在红莲水榭待着,楚晚宁更不开心了。
楚晚宁很想念山下的荷花酥,可是他不好意思说。某天风和日丽,楚晚宁假装午睡哄走了一群人,其实戴着一顶垂纱的斗笠悄悄溜下了山。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去寻那家铺子,五载时光,物换星移,许多地方都变了样。楚晚宁顺着街绕来绕去,颇费了一些力气,好不容易找到了那家铺子,已是黄昏将至,荷花糕早卖空了。
店家看着眼前这位身长玉立的公子,他沉默的站在空空如也的摊子前,像是失望极了。半晌迈着小小的步子,慢慢转身将要离开,店家心中不忍,唤道:“公子留步,若您能等半个时辰,我就为您做新的。”
楚晚宁眼前一亮,谢过店家,认认真真站在摊子前等他的荷花酥。等他拿到了酥,天已擦黑。
楚晚宁不会御剑,又不想因为这么点小事使唤他那条傲娇的龙,索性踱着步子,慢慢悠悠往回走。远处有一处桃花林,生在去死生之巅的必经之路上。此处离死生之巅已不远,若他没记错,还有处亭。楚晚宁信步走过去,果真寻到了那亭子,他坐在亭中,小口咬着他的荷花酥。清甜的滋味在他口中溢开,味道一点都没有变。
楚晚宁望着灼灼的桃花,有些发怔。不知怎的,在凝神的一瞬想起的,依然是少年墨燃温润清澈的容颜。
他倚在凉亭柱子上,桃花香气被微醺的风烫得氤氲缭绕,没来由的惹得他睡意昏沉。他闭上眼睛浅浅睡去,晚风轻柔的抚着他的发,春色流转。
墨燃怔怔的站在林间,那些怒放的桃花在亭中浅眠的谪仙身后开得惊心动魄,长而繁密的花枝轻颤着,香气舒展流溢,牵得墨燃移不开视线。
他日思夜想,盼了整整五年的人,就那样出现在他眼前。
他疑心是梦,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心跳声却震耳欲聋。他小心翼翼轻声近前,心底有无数端续萦绕辗转,汹涌的一腔柔情像是要自胸口溢出。他轻轻拢好楚晚宁鬓边一缕碎发,轻柔得若攀上枝头的软蔓青萝。他闻得见眼前人身上熟悉的清雅气息,感受得到他气息间温暖的热,仔细看还能瞧见浅淡的唇纹,温软的像未绽的花苞。
墨燃眼角有些酸,他轻声启唇:“师尊,对不起……我来晚了。”
第五章
楚晚宁似是醒了,缓缓睁开一双雾沉沉的眼,对上眼前人饱含着热切惊喜的眼神,微微弯了弯唇。
他抬眼,深邃的凤眸似海棠春睡,沾了些许湿漉漉的温润,眼底却又跃动着欣喜的微光,他久久无言,半晌轻轻道一句:“你回来了……”
那语气就像是墨燃只是离开去折了一枝花,或是去添了盏热茶。
可他们险些生死殊途,整整隔了五年光阴。
墨燃唇瓣微颤,试探着牵起他师尊衣袖一角,紧紧拥他入怀。他感受得到那白衣下沉稳有力的心跳,甚至能察觉楚晚宁长睫翕动抚过他面庞的痒。是真的,不是他的黄粱一梦。
他眼中有了温煦的热意。
他倏尔又想起,他师尊是不喜欢与人亲密接触的,于是他垂下眼睫,缓缓松开楚晚宁。他有太多的话想同楚晚宁说,有很多事想问一问他,可是话一齐涌向唇边却哽在了喉头,只剩一句最是无用的对不起。
楚晚宁被墨燃的气息包围着,心跳愈发快,他像一段木头一般任墨燃抱着,灵台空白一片。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肆意生长蔓延,带着汹涌的热浪,裹得他透不过气,要把他拖入无尽的海。
墨燃忽觉肩头一沉,一股清冽的雪松清香蔓延开来。他慌忙低头去看,楚晚宁正伏在他肩头低低喘息着,似是难受极了。
墨燃怔了一会儿,扶住楚晚宁肩,问了一句让他后悔万分的话:“师尊……你,发情了?”
玉衡长老万万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么狼狈的时候,他像受了什么刺激般微微一颤,挣扎着抬起头,一双凤眸沾着情欲微微泛红,薄唇泛着透亮的水光,微微喘着,却仍是十分果断的回绝:“没有……不是!”
言罢他推开墨燃踉踉跄跄起身,脚步虚浮,双腿打着颤就要逃。
墨燃忙不迭跟上去,楚晚宁一把甩开他,大有再靠近一步就挨天问抽的架势,墨燃与他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担忧的启唇:“师尊……你要去何处。”
楚晚宁头都不回:“……别跟着我,我好得很。”
墨燃:“师……”
楚晚宁赌气般打断:“不许喊我。”
墨燃顿了顿,沉声道一句:“那……晚宁,别怕,我早就知道了。”
楚晚宁一个踉跄就要跌倒,被墨燃眼疾手快捞进了怀里。他贴着墨燃温热有力的胸膛,觉得自己快要被那热灼得灰飞烟灭,连墨燃喊他晚宁都没心情生气了。他很想问一问墨燃,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可浑身发软,情潮翻涌,快要将他拆吃入腹。浓烈的情香让桃林的香都黯然失色。墨燃身上有淡淡的酒香,不是他喝过的任何一种酒,却恍惚觉得这味道他曾经闻过,熟悉到骨子里,让他忍不住贴近,再贴近。
墨燃忍得很辛苦,地坤在怀里发情,换做任何一个天乾都把持不住,何况这地坤是楚晚宁。他深呼吸,努力不让自己被本能控制住。楚晚宁这幅样子,肯定不能带他去别的地方,可是也不能让他这样回死生之巅,否则明日江湖小报的头条估计全是这档子事了,满城风雨且先不论,他师尊的颜面可往哪搁。
墨燃顿了顿,抱着神智微微涣散的楚晚宁坐在一棵桃树下。他去摸楚晚宁的怀里和衣袖,没有任何抑制的药物。墨燃微微蹙眉,心中却跳的极快。他捧着楚晚宁灼热的面颊,安慰般揉揉他发顶,轻声哄着他:“师尊……别怕。”
“稍微忍耐一下,我带你回去。”
“只是……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得罪了。”
楚晚宁半阖着眼眸,虚软无力倚在树上,眼角泛着红,唇瓣微张。墨燃缓缓贴近与他交换着彼此的气息,把温热的吻覆上楚晚宁薄唇。他以舌尖轻轻描摹着他唇线,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的撬开他贝齿,绕上那寸温暖缠绵。夜空下忽然很安静,只能听得见唇齿间温润的声音,像春河解冻,柳芽抽枝。楚晚宁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体内的躁动像被冷冽的海水抚过,让他舒服了很多。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奇妙又陌生,他阖着眼眸,长睫微微颤抖,都不知是何时结束的这一吻。
墨燃用自己玄色的袍把楚晚宁裹得严实,打横抱进了怀里,汹涌的雪松香渐渐淡了下去。楚晚宁依旧昏沉着,他体内暂时结了墨燃的契,墨燃身上的气息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他试图拒绝墨燃抱他,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抱过,他觉得害怕,害怕自己下一秒就会跌在地上。可墨燃抱的是那么稳,让他眷恋,他努力的想记住这种感觉,靠着这一点暖,他能独自熬过长久冰冷的夜。
墨燃没有御剑,他抱着楚晚宁,慢慢走在长阶上。清夜无尘,穹顶漫天星光,怀里的人已经睡熟。他小心翼翼踏着每一阶,轻的像是不忍踏碎月光。他想再数一回,这望不到尽头的路,究竟有多少阶。
他想知道,当年那遍身浴血的人,背着他,走了有多久。
他想快些到,又渴望时光停在这一刻。不知是因为那个短暂的结契还是因为他十分信赖墨燃,楚晚宁睡得很沉,他从来都没有睡得这么安心。墨燃一低头就能看到他的面容,连他长睫洒落的阴影亦瞧得一清二楚。他睡着时眉眼很柔和,全无半分冷冽,好似一池云锦簇拥着的月光,朦胧间少了那几分清冷,反而多了缠绵。
他抱着楚晚宁走到死生之巅巍峨气派的正门,正遇见一群乌泱泱赶下山的人,为首的正是薛蒙。
薛蒙看了看墨燃怀里的楚晚宁,再看了看墨燃,又看了看楚晚宁,脸上挂满了疑问。他冲过去,问题太多一时不知该先问哪个好,语无伦次半天,墨燃无奈打断了他的话。
他轻咳一声:“我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师尊,他下山买荷花酥不慎把脚扭伤了,我抱他回来。”
薛蒙瞧楚晚宁是睡着了,才放下心来。转而小声对墨燃笑了笑:“回来的挺是时候嘛,你都不知道我们快急疯了。”
墨燃也跟着笑了一笑。
他回来的简直太是时候了。
他一路抱着楚晚宁回了红莲水榭,喂他服了抑制的药丸,又细细掖好了楚晚宁的被角,这才放心的离开。
他坐在一棵海棠下,轻轻碰了碰自己唇瓣,唇角不自觉上扬。他细细回忆着方才的情形,他居然亲到了楚晚宁,他还抱了。墨燃乐颠颠的躺下,看着满目的花枝轻颤,脑中忽冒出一句“诗酒相生,醉乐无极。”这是他知道不多的几句诗之一,他此刻没有诗也没有酒,但是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这天底下顶开心的人。
墨燃细细嗅着身上浅浅的雪松香,心间暖融一片。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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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快马飞报:
今日头条《震惊!死生之巅玉衡长老竟然是一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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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墨燃叼着一片草叶,恍然听见有脚步声靠近,他起身去看,是捧着饭盒的师昧。
“阿燃。” 师昧温声唤道。
墨燃走过去,看了看食盒里的各色夜宵,全是楚晚宁爱吃的,他有些遗憾的轻声道一句:“师尊已经睡下了。”
师昧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他努力弯了弯唇:“是我来得不合时宜……可惜了这些点心。” 师昧垂下眼睫,食盒很重,他一路抱过来,胳膊已经麻了,此刻手臂一松,险些摔在地上。
墨燃眼疾手快接过食盒,有些不忍:“谁说可惜,我恰好没吃东西,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口福。”
师昧唇角有暖融的笑意:“阿燃不嫌弃我手艺差就好。”
墨燃把食盒放在亭中的圆桌上,拿出一碗酥酪,配几块荷花酥,大口吃着。师昧坐在他对侧,眼眸中满是温柔。他启唇,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仍然温软得像风:“阿燃,我们好久没见了……你想不想我。”
墨燃看着师昧,他的确很久没见到师昧了。五年的光阴让他出落的愈发丰神俊秀,眼角眉梢都是风情,一颦一笑都能勾魂夺魄。他怔怔看着师昧,在心中问自己,那些在泥泞寒冷的日子里,他有没有想过师昧呢。
他呼吸有些凝滞,神色有些不自然。他假意正吃的开心,胡乱点点头:“想,当然想。”
师昧垂了垂眼眸,似柳枝不胜娇羞,忽然问道:“阿燃,你从前对我说,无论是天乾还是地坤,只要你喜欢便不在乎。这话……可还作数?”
墨燃拿着调羹的手有些僵硬,寂静昏暗的夜里,师昧的眼睛明亮温润,此刻正闪动着隐隐的光。他局促不安的捏着衣角,在等墨燃的回答。
墨燃心中酸涩,他无法欺骗自己,却也舍不得伤害师昧。他久久无言,心中纷乱杂陈,不知如何作答,直到师昧忽然起身,颤声道一句:“阿燃,我明白了。”
他几乎是慌张的起身,匆匆离开了墨燃的视线。
墨燃放下调羹,缓缓伏在桌子上,看着那些精致的糕点一点点散尽热气,始终没有再吃一口。
楚晚宁自睡梦中醒来,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他挣扎着起身,揉着肿胀的太阳穴,恍惚记得昨夜一直被一个人抱着,那个人是……
墨燃?
楚晚宁听见门口有人在唤他师尊,不知为什么下意识躺下紧紧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