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宁眉宇沉沉若雾霭时分的雨水:“中了毒,还无法得知是何毒物,难以察觉且来势凶猛,恐怕是这雾中带的。”
薛蒙急得跳脚:“那我们得赶快回去啊!”
墨燃搂紧师昧,双眉蹙起若群山曲折。他看着怀里师昧逐渐苍白的面容,忧心如焚,他后悔不该服那颗药,应该留给师昧才对。他环视四周,心底暗暗考量,沉声道:“恐怕不行,我们已经入了一个局。”
薛蒙瞳孔微颤,忽然明白了墨燃是什么意思。这山中雾气虽沉,却是不断流动的。而他们此时所处之地,雾气却是包围环绕,如同在一个巨大的球中。再寻来时的路,早已经没了踪迹。
楚晚宁捏了一朵海棠,海棠自他指尖跃起,留下浅浅的金色碎光。半晌忽然停滞在空中,像是遇见了阻隔,它焦急的迅速飞动,像是在寻找出口,直至法术失了效力,不甘心的化成了花瓣幻影,消失在空中。
“师尊……我们该如何是好。”薛蒙有些焦急的走到楚晚宁身边,捏紧了龙城。
楚晚宁十分平静,他望着方才海棠消失的地方淡淡道:“他找错了猎物,我会让它抱憾终身。”
薛蒙还没反应过来,天问已经缠上了他腰肢霎时卷着他避去了一边,再看他方才立足之处,已是寸草不生。
“躲远些!”
楚晚宁喝道,天问闪着耀眼的光芒气势凌厉直指林中某处,紧接着是一阵骇人的嘶吼,像是从远古传来的震动,草木摧折之声不绝于耳。一头巨兽睁着赤红的眼,毛发怒张,缓缓逼近。
楚晚宁足尖轻点,灵力灌足了天问若霹雳之势反手一记狠狠劈在那妖兽额间,随之斜身倒退跃开数步,天问行云流水招式又急又狠直逼要害。墨燃召了佩剑,剑尖嗡鸣,翻身去助楚晚宁,一连数招用了十成灵力,每一剑皆如雨点密不透风,复又立剑以剑刃切断来招,剑身成斜线狠厉刺去,一剑一鞭配合密不透风,那妖兽慢慢占了下风。
薛蒙忧心如焚,他十分想上前助一臂之力,可师昧不省人事离不得人,龙城在他腰间微颤,他眼看楚晚宁几次遇险,再顾不得许多,安置好师昧,龙城出鞘,提刀冲了上去。
那妖兽不敌三人合力,身受重伤,长啸一声发狂般向楚晚宁冲去,楚晚宁后撤几步堪堪避过,素日和缓的眉峰也不由得蹙了几分,薛蒙趁机刺向它双目。妖兽惨厉嚎叫一声,攻势更猛。几人与那妖兽缠斗正酣,忽闻薛蒙惊呼一声:“师昧你在做什么!”
墨燃正要去看,忽觉颈上一凉,他惊异侧首,却是那昏迷在地的师昧,眼神空洞,正高举着墨燃给他防身的匕首,正对着他后背,眼看就要落下!
那妖兽抓住机会趁机袭来,张开血盆大口,似要生生将人拦腰咬断。墨燃腹背受敌,咬着牙转过身用剑抵着妖兽巨口,耳中疯狂轰鸣着,准备承受师昧那一刀。
只要师昧没事,他死了也甘愿。
时间似乎停滞了,墨燃觉得一切似乎都静止了下来,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听得到自己紊乱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妖兽口腔间血腥的气息裹得他作呕,他手臂麻木,好像全身都血液都冷了下来,直至妖兽轰然倒地。
尘土弥漫间,墨燃伏在地上,缓缓睁开双眼,他想象之中匕首贯穿的感觉并未来到,而师昧腰上缠着天问倒在远处,匕首已不知所踪。
墨燃踉踉跄跄爬起来冲到师昧身边,一把握住他冰凉的手指,不停喊着他名字。师昧蹙了蹙眉,缓缓睁开双眼,似大梦一场恍然醒来。他中毒很深,嫣红的唇泛着乌青,虚软无力的唤了一声墨燃,牵强的笑着,唇线牵动两弧梨涡浮现。
“别担心,我没事……”
墨燃红了眼眶,小心翼翼背起师昧,坚决不肯让他自己走,准备去找楚晚宁和薛蒙会合。
薛蒙胳膊受了伤,似乎还不解气,一边吸着冷气一边拿龙城又砍了那妖兽一刀,复又去寻楚晚宁。楚晚宁正倚在一棵树旁,天问在他腰间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芒,他面色苍白如纸,白衣被血染透,凤眸紧闭,白袖下手指微蜷似乎在极力隐忍什么。薛蒙吓得不轻连忙去扶楚晚宁,楚晚宁睁开眼睛,又是素日那副云淡风轻:“无妨,这是那妖兽的血,我只是有些累。”
薛蒙半信半疑,可看他师尊那副淡然的样子,也不好意思这么搂着他胳膊,松开楚晚宁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四人会合,山林繁密,师昧又受了伤,御剑多有不便,索性一同往山下走去。
山中岚雾本就依仗妖兽灵力,此刻渐渐消退,皓月当空,林中一片澄明。墨燃背着师昧走在最前,他轻声问师昧:“身上有哪处疼吗。”
师昧服了一味药,精神好了很多,伏在墨燃肩侧弯了弯唇:“我没事,阿燃,你放我下来吧,我跑给你看。”
墨燃闷声:“不行,你都不知道你方才被那妖兽控制的时候我有多担心。还有,以后有药先给自己吃。”
师昧悄悄红了耳根,他柔声道了一句对不起,仿若一朵不堪风雨摧折的花,墨燃力气添了几分,同师昧说笑着,走得更快了些。
楚晚宁慢慢跟在后面,听着薛蒙在身边诉说方才的险况,他轻轻点着头,不时应和,眼睛里却是墨燃背着师昧的身影。楚晚宁耳力极好,那些温声软语顺着晚风,无比清晰的进了他的耳,入了他的心。
楚晚宁心忽然一颤,像是猝不及防地被狠狠抽了一鞭,伤口裂开的疼痛上又撒满了雪白的新盐。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同他说过这般温柔的话,他像一株山巅的雪莲,虽然光华耀目却遥不可及,所以山巅的凄寒孤苦他便只能自己默默吞咽,久而久之麻木成了习惯,也便不疼了。此时此刻那些话却像是一把灼热的刀,撬开他尘封冰冷的心,长驱直入,疼得每一寸骨骼都在颤。
他眼眶有些红,忽然觉得很羡慕师昧。
不知走了多久,四人终于回了客栈。楚晚宁面色如纸,向店家要了两壶酒,沉默着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墨燃安置好师昧,经过楚晚宁房间时,忽而听见了清脆的瓷片碎裂声。
墨燃眉头一皱,缓缓推门而入,房间内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楚晚宁裸着上半身,浑身浴血,背上满是触目惊心的爪痕,每一道都极深,肩上还有一道匕首贯穿的洞,正汩汩流着血,一壶酒碎在地上,还有一些残存的酒液。楚晚宁无力垂着手,口中咬着一块毛巾伏在桌子上,长睫颤抖着,像一只濒死的蝶。
墨燃怔住了。
彼时他关心则乱,却未想过,那一刀为何没有落在他身上。他方才知晓,是楚晚宁以血肉之躯挡在了他身后,生生替他挨了那一刀。那时的楚晚宁正与那妖兽生死一搏,杀了那妖兽后他已经到了极限,仍拼着最后一口气死死护着墨燃,硬是没有让他伤到半分。
而墨燃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他掠过楚晚宁,急切的奔向自己的心上人,抱他入怀,像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楚晚宁挣扎着爬起来,靠在树上,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狼狈。他不能让别人看到他这幅样子,绝对不能。
墨燃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时刻提醒着自己,楚晚宁是他应该恨的人,可他此刻心中五味杂陈。楚晚宁待他越好,他越觉得是负担,他的灵魂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深沉的恨着楚晚宁,另一半又深深的自责。他自以为很了解楚晚宁,但此刻他却觉得像是从未真正认识他,他不是最冷血无情的吗!他不是为了苍生可以负尽身边人吗!这幅样子是做给谁看!
墨燃脚步沉重,喉咙发涩。他想摔门离去,可楚晚宁苍白的容颜烙在他眼前。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踏出了那一步。待他走近才看清楚晚宁身上的伤,烛火下显得狰狞可怖。他唤了一声师尊,楚晚宁安静得可怕,没有任何反应。他觉得讽刺,倘若他没有进来,楚晚宁是否就要这样,拿烈酒把自己的伤口一浇,忍着伤痛睡去,白日再假装无事,继续当他白衣胜雪的谪仙?
“谁要你替我挡刀了,谁要承你的情。”
墨燃走过去,想抱楚晚宁去床上,可他背上遍体鳞伤,连一处完好的皮肉都没有。墨燃微蹙了眉,抄他膝弯打横抱起人来。楚晚宁闷哼了一声,极难受的歪着头。此刻他昏厥着,没有任何力气伪装,他的身体在发抖,像在肆意宣泄自己所承受的痛,可没过多久又安静下来。他不愿意展现自己的软弱,即使是在昏迷之时。
墨燃把楚晚宁抱到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好他清瘦的身体,只露出伤口。他打来热水,寻来许多药,撩开楚晚宁长发,一点点给他处理伤口。他下手并不轻,楚晚宁吃痛,肩膀隐忍般轻轻颤着,墨燃握紧了手中沾满血的纱布,无奈叹口气,放柔了手中动作。
“这么怕疼就别往刀尖上去凑!平白给别人添麻烦!”
血水倒了一盆又一盆,楚晚宁身上看得见的伤口都被上好了药,肩上那处伤是新旧交织,那里曾经也被贯穿过一次,理由是什么,墨燃一清二楚。
他看着楚晚宁苍白的睡颜,伤口狰狞的后背,忽然想起前世楚晚宁白皙光滑的颈肩,他忽然心口一阵阵绞痛,空得好像被蛀蚀着一般。
“楚晚宁,你不是要自己撑起一片天吗,你躺在这里做什么。”
“你起来。”
“起来啊……!”
第四章
#2.0总算上线了
#有私设
楚晚宁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被绑在高耸的金质浮雕柱上,长发凌乱。猩红的血自他侧颈汩汩溢出,顺着他身下的金柱蜿蜒流淌,将那繁密精致的花纹沟壑一寸寸染上血色。他茫然抬眼,夜幕四垂,苍穹下原是万家灯火,此刻却是狼藉硝烟。高台之上,俊美阴郁的男子着一袭玄色龙纹袍,正坐在龙椅上,接受众仙家朝拜。
楚晚宁每一次呼吸都牵起胸口剧烈的疼,他想说些什么,可一张口喉间便涌出血来,激得他作呕。他觉得刺骨的冷,好像全身的血在一点点冷下去。身下的金柱是那么凉,就算他用温热的血液浇灌,依旧是冷的。楚晚宁不住颤栗着,他知晓自己是在做梦,可那些痛苦的感觉真实得可怕,就好像是他真实经历过一般。他混乱的想着,恍然对上那男子的目光。龙椅上那人抬首对他微微一笑,丝毫未曾在意跪在地上的仙门百家,抬步缓缓行至柱下,张了张唇。极静的夜空下,他的话掷地有声。
“楚晚宁,你罪有应得。”
楚晚宁看清那人的面容,心间陡然跳动,他猛然睁开眼睛起身,胸口剧烈的起伏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他狠狠跌在床上,动弹不得。他试图去拿床头的茶盏,手指却虚软无力,茶盏自他手中脱落狠狠跌在地上,四分五裂。
楚晚宁舔了舔干裂苍白的唇,痛苦的闭上眼睛。他在发高烧,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冷得像睡在冰窖中。他颤抖着手指抚摸自己心口,温热的肌肤下是有力的心跳,没有那柄利刃,亦没有汩汩喷涌的血。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抱住自己双臂,努力给自己寻一点安慰。
怎么可以把墨燃梦成是这样的人,墨燃不是的……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那般对自己。
楚晚宁喉咙发涩,手指忽然触到身上柔软的纱布时,心跳霎时漏了一拍。他自言自语般轻声问道:“是不是你……”
长夜漫漫像海水涨潮般无声席卷一切,皓月缓缓藏进浮云间,他独守着一灯如豆,无人应他。
墨燃一直想把楚晚宁予他的好还清,在一切还都没有变糟,还来得及的时候。然而那场浩劫依旧将他卷入了抉择的洪流。只是这一次,死的不是师昧,而是楚晚宁。
墨燃坐在长阶上,守着一坛梨花白。一场又一场的大雨瓢泼过,那蜿蜒的血迹一日日淡下去,像是上天要抹去那个冉冉如冷月般的谪仙人,最后的一点痕迹。
墨燃每日都把自己灌得烂醉,沉默的望着长阶。他都对他的师尊做了些什么呢,他晕沉着把温热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岩壁上,费劲的想着。
他误会是他故意不救师昧,把满腔的恶意和仇恨寄托在他身上,恨不得将他拆吃入腹。
他打翻了他做的抄手,骂他是东施效颦。
他把他做成了血滴漏,又不肯让他死,废了他的修为,在床笫之间疯狂折辱他,让他成了十恶不赦踏仙君的楚妃。
他糊涂且混账,在金成池底把遍体鳞伤的他当成了师昧,他又无数次害他受伤,不仅没有关切的话,还嫌他麻烦,做了多余的事情。
他还害死了他,两次。
墨燃痛苦捂住脸,泪珠顺着指缝滚落,砸在地上。他无声的痛哭着,狠狠咬着自己手臂,直到渗出血来。他仰头灌着酒,泪水和着酒落了满身。他想将自己千刀万剐,他想用自己的命将楚晚宁换回来,他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楚晚宁活着。
他答应过他,要一直为他撑伞,可是他食言了。
墨燃不敢再去回想那棺椁中静静躺着的人的样子,那双白皙纤长的手,指尖破碎。他忽然想,师尊写的那样好的一手字,手指伤成这样,还怎么提笔。
墨燃扔了酒坛,召来佩剑急急御剑下山,他拍开镇上医馆已经落锁的门,要治损伤和疤痕的药。医师披着外衣,被他冲天的酒气和通红的双眼吓得不轻,瓶瓶罐罐找了一堆。墨燃小心翼翼抱着那些药,解下钱袋,尽数给了那医师。他跌跌撞撞御剑回去,狠狠跌倒在长阶上,怀中的药撒了一地。他跪在地上,捧着那些清冷微苦的药粉试图装回瓶中,可他的手指颤得厉害,多数撒落在瓶外,不能用了。
墨燃呆呆的看着那些药,眼前渐渐模糊,他颤着唇瓣,眼泪落下来洇进药里。
“对不起……师尊,对不起,我又做错了。”
“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好。”
“师尊……我错了……你别生气。”
没有任何人回应他,带着墨燃体温的瓷瓶渐渐冷去,山风呼啸间,墨燃忽然忆起一点从前。那年雨润雾浓,海棠结界流光,白衣之人如清月般光辉温柔。他站在雨幕里,数着结界上的花瓣:“一、二、三、四、五……啊,真的是五瓣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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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楚晚宁醒来的那几年,他孤身一人踏遍了半边山河,他见过皑皑的山巅冰雪,亦见过大漠荒烟。他不辞辛劳,无论多难的忙都肯帮,哪怕拼着性命也要去。众人皆道墨宗师心怀天下,顾念苍生,只有墨燃自己清楚,他是在赎罪。他觉得自己遍体血污,每做一点好事,好像能干净一分。楚晚宁睡着,那么他便替他去护这天下苍生。
他有个习惯,无论走到何处,看到卖荷花酥和蟹粉狮子头的店家,总是要买一份来尝。他想着,若是楚晚宁醒了,他便去最好吃的那一家买来送他,师尊吃了肯定会开心。
他若是开心,是否心中的伤就能痊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