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陌尘和大长老对立而坐。
已经平复心情的大长老恢复了平日的姿态。即使现在品着茶,也可以从其中的一些习惯细节中看出来,只不过对着陌尘却全都是慈祥。
旁边,卿依雪为两人泡着新茶,纤细如葱白的玉手在各个茶具间来回翻腾,如瀑般的青丝调皮的在腰间荡啊荡啊。偶尔间,清泉水滴落在桌案上响起美妙的声音,茶具碰撞更显清脆。
可惜,照作平时,陌尘必定会静下心来,看着自家小侍女行云流水的泡茶,那可是观看艺术呢!顺便调戏一下知书达理还有点害羞的女孩。可惜,陌尘现在没什么心思耐心观看自己小侍女的泡茶功夫,他现在心急难耐啊!
那放在大长老手边的白玉盒子深深的吸引着陌尘,残烛的余光照在盒子上,映衬的盒子一阵光华流转,平常、粗糙、简陋的玉盒今天竟然显得古朴庄严起来。
猫观鱼而勿胆食,俱悲矣。
猫远远看着鲜美的鱼,贪婪、嘴馋、饥饿都来了,可惜鱼旁边有渔夫守着,悲哀啊!
鱼瞪着自己的死鱼泡眼,看看猫,又看看高兴的渔夫,悲哀啊!
而陌尘无疑是悲哀的,对于一个刚满九岁孩子来说,竟然好奇,那就一定要知道。
大长老细细的“品”着新茶,一杯接着一杯,还不时夸赞下辛苦泡茶的卿依雪,只不过拿茶杯的姿势有点像拿酒杯罢了,也不似常人般小口饮品,而是那种端起茶杯一口干的闷饮。
爱喝酒的都知道,一口闷,用我们陌大长老的话来说喝茶就该这样才像爷们。
听到大长老的夸赞,卿依雪只能抱以苦笑。
而陌尘就不同了,那可是心花怒放啊,毕竟在陌尘看来,自家侍女早晚也是自己人嘛!
大长老看着陌尘喝着茶双眼还不离玉盒,就差脸上写着‘这是啥’仨字了,那急不可耐的姿态,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
又有些不满陌尘的浮躁,在这个人性冷漠的家族里,任何人性该有的东西都该抛弃,不然会被那些人吃干抹净连残渣也不会留的,便一直没有解释,有心磨一磨自己这个孙子的性子。
就这样爷孙二人你看盒子,我看你如同斗鸡一样对持着。
最终,还是陌尘道行略浅,败下阵来。
“爷爷,今年的新茶不错啊,这极品香琼茶配上我陌家特有的山泉水,绝对是世间一大绝品啊。”
看到陌尘这个样子,大长老慈祥的笑了笑,眼中精芒闪过,所谓好钢还需久磨,铁杵仍能成针,这性子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路还长着呢,不过今天也该给他些教训,便顺势而接道。
“嗯,天下间名茶、灵茶不尽其数,大多刚采摘色泽、气味、滋味、均为新鲜爽口。而我陌家香琼茶却反其道而行,刚采摘的新茶微苦而细微味杂,上了年份的老茶虽色泽、滋味俱佳,却透露着一股陈气,失了上筹,只有九月到来年三月才真正称得上‘香琼’二字,不过,我还是喜欢老茶,够劲。”
“好好,爷爷厉害,真是茶国圣手啊!”
“……”
“那是,你爷爷我当年可是出了名的茶手,这本茶经回房时拿去,抄十遍,省的以后传出猛虎爷爷猫孙子的笑话。”
“……”
“不知爷爷手边玉盒为何物。”
“爷爷以为你能忍住不说话呢,你这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呢,难道不知有句老话叫好奇害死猫吗?”
陌尘嘿嘿一笑,眼珠子一转便明白了过来,这还是大长老在敲打自己,于是习惯性的顺马下坡、插科打诨,先把水搅浑了,才好问啊!
“嘿嘿,孙儿知错就改,绝不再犯。”
“再说,爷爷有好奇害死猫这句老话吗?”
大长老听这话,什么品茶,什么打磨性子,咱大长老什么都不管了,让这些矫揉造作的去西天享受极乐去吧,道:“小兔崽子,你爷爷说的这句老话。绕开绕去,你不就是想知道我这白玉盒中的东西是什么吗?”
陌尘可是深得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精髓,听到大长老提起正题,便是大帽子、好人卡不要命的发啊!“还是爷爷明察秋毫,我正好奇呢,让您如此小心翼翼、珍而重之收藏的东西绝对不一般,这绝对是天下少之又少的珍宝。”
大长老也是丝毫不浪费孙子的大帽子,顺嘴接下:“小兔崽子,这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我什么时候拿次品烂货收藏过。不是我吹,想当年我可是见过兽王秘宝的人。
不过呢,我今天可要试试,是你的嘴甜,还是记忆力好。可还记得,你小时候爷爷跟你提过的那块玉坠。”
听到这对爷孙的对话,泡茶的卿依雪手一哆嗦,谁又知道平常严肃霸道的戒律大长老面对孙子时这幅尿性,苦笑变轻微抽搐了……
陌尘心思电转,想起小时候大长老给他命名的一幕,当时大长老可是着重的说了下跟自己一起的玉坠。
当时还是穿开裆裤的熊孩子不见了,已经长成了翩翩小正太,可对那块玉坠陌尘却是一直挂念。可惜无论陌尘明言直说,还是旁敲侧击,都没从大长老那里问出究竟。
陌尘惊喜的说道:“难道,这白玉盒里装的就是那块?”
大长老道:“不错,就是那块玉坠。来,你自己看看吧,我顺便也跟你说一说当年的事。”
大长老说着话,随手便把白玉盒推给陌尘。
陌尘推开盒盖,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块婴儿手掌大小的玉坠,单纯到极致的血红色,甚至连一点杂色都没有。
玉坠呈扁平晶石状,两边窄小,中间宽大,没有一丝光华,一根细绳从玉佩中穿过,一切都毫无出奇之处。
陌尘小心的拿起玉佩,手指肚与玉佩碰撞,摸索着玉佩那似天然生成的纹路,仿佛这是震天地、动苍穹的绝世之宝。
玉佩纹路纤细,画走如蛇,几条纹路便勾勒出一尊小小的山河鼎图案,明明简单的要命,可偏偏惟妙惟肖。
这可是我父母留下的唯一线索。
一定要找到他们,我不求什么回归母亲的怀抱,只要问一问当年为何抛弃年幼的我,便好!
大长老看着陌尘的表现,脸上浮现出一丝宠溺的微笑,躲了这么久,直到借着今天的事才说出来,就是怕陌尘承受不住,旋即微笑掩去,回忆着当年的情景,不知不觉已经近十年,坐在对面的孙儿也要长大了,自己也老了,已经没有了年轻时的豪气。
“八年前,我外出击杀老十三,追至蛮荒兽域,一路横推三千里,我与老十三纠缠,还要分心避开妖兽。
谁知,一时不察,终遇蛮荒兽王,带着那大块头在山沟沟里绕了一阵,顺手宰了老十三,侥幸从兽王手下捡得性命。
后一时不岔,四处溜达,占一小兽山头,正欲杯酒煮沸赏冬雪,却遇到你这小兔崽子,带着你恐遇到堵坑敲闷棍的二兽,觉得还是回到大本营,省的担惊受怕不痛快……”
传说中的蛮荒兽域,大陆三大兽域之一,那可是真正的绝世凶地,大长老能在其中出入可见其厉害,而却在其中遇到陌尘,陌尘身世更显扑朔迷离。
认真听着大长老的讲述,陌尘却不由自主的将赤血玉坠挂在脖子上,一切都显得自然。
屋内竟迸发出一缕妖异的红光,竟有些异宝出世的天地异相感,当真奇妙无限。
大长老和小侍女卿依雪察觉到陌尘的异状,因为当赤血玉佩挂在脖子上时,本来阳光、和善还有点小逗比的陌尘仿佛消失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与陌尘九成相似的冷厉青年,气质更是与之前天差地别。
沉默、悲哀、疯狂、凶狠、弑杀、霸道各种负面情绪竟然出现在同一人身上,简直不可思议。
冷厉青年只是平静的注视前方,本来呆滞的双目慢慢出现些许神采,但也就些许而已。
大长老知道青年注视的不是自己,可大长老却感觉青年明明就在认真的看着自己,而且青年面对自己很痛苦,那种痛深入骨髓,那种感觉让大长老精神撕裂,瞬间虚脱,瘫软在坐榻上。
仿佛看到大长老虚脱了,青年迅速把目光移开,嘴角微扬,露出一个不像微笑的微笑来,看着小侍女卿依雪,仿佛要把她的样子印到心底,眼神里充满了宠溺,不是那种主人对侍女的宠溺,而是恋人间的宠溺,双唇碰触,带出一句无声的话语。
下一瞬,青年消失,陌尘还是站在那里,脖子里挂着赤坠。
陌尘晃了晃小脑袋,用小手拍拍有点肉的小脸,努力让自己回过神来,今天接收的信息有点大,让陌尘有点懵了。
可刚回过神,又懵了……
爷爷啊,你不是回忆你的光辉历史的吗,怎么就瘫了,说好的智斗兽王,大雪煮沸酒呢!说好的茶经历史,论天下茶道呢!
小雪啊,你怎么能这样呢,泡了一半的茶怎么能停呢,这可是香琼茶哎,还有你是知书达理的淑女哎。
陌尘从怀里掏出一块绣着兰花的手帕,非常细心的为小侍女擦擦~口水。别误会,我们的陌七少爷可不会什么文绣女工,这是陌七少爷从小侍女那里用一颗上等涟青石交易来的,美其名曰:良心交易,童叟无欺。
捡起大长老掉在地上的茶杯,轻轻的放在茶具中,期间动作小心翼翼,又喝了口泡了一半的香茶。
抄起茶经,背着小手小心翼翼的走出茶室。
大长老和小侍女卿依雪目光呆滞,目光一直盯着陌尘的背影,直至陌尘走出茶室,仿佛不但陌尘离开茶室,他们的灵魂也走出了茶室。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