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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身无彩凤双飞翼(3)
高举的酒杯迟迟没有被我接过,锦上夜尴尬地笑了一笑,只好收回手去再次将酒饮尽,自我解嘲道:“方才有失体统,我愿自罚三杯!”
他拂袖持壶将酒杯斟满,晶莹的桂花酿在杯中卷起涟漪,我看着他在杯中的荡漾的倒影,恍如又回到了百花楼里,见到他的第一面。
那是在我被安排混进百花楼后的第三天,他突然带着几名手下造访百花楼。其实那是他第一次出入这种风月场所,从头到脚都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清高,来了也不说吃点什么,只说是要找人。
老鸹见他锦衣华服又出手阔绰,料定他身份不一般,所以当即把他请进了二楼雅间,并按照他的要求,请来了百花楼里所有的姑娘,让他一个个地挑,一个个地选。
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他无一看中,神色却越来越凝重,蹙着眉头问老鸹道:“就这些,没有了吗?”
老鸹顿时慌了神,奉承道:“公子的眼光果然不一般!”手中团扇一挥,吩咐下人:“快去请百日红过来!”
当紧闭的房门再次开启,享誉京城的头牌花魁、大名鼎鼎的百日红,在我的搀扶下缓缓步入房间。
真不愧是百花楼里永远的压轴,大概也只有像她这样倾国倾城的女子,才能让锦上夜惊得从桌边站了起来,双目圆瞠,良久都无法吐出一个字来。
“是红儿相貌丑陋,吓到了公子吗?”百日红娇滴滴地明知故问,不过我离得近所以看得见,她的唇边因锦上夜正像她走来而偷偷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
然而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是,锦上夜竟一把抓住我扶着百日红的手臂,直勾勾地看着我:“你是谁?”
我当场傻掉,虽说我潜进百花楼等的就是他,但他在明处、我在暗处,他怎么可能一眼就认出我,只好假装不明所以地重复着:“我是谁?”
他因我的答案而更加诧异:“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装着不认识他,好奇地问:“你是谁?”
他愕然,震惊地注视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找到一丝虚假。他眼底那种灼热而深沉的感情灼伤了我,我的目光开始闪烁,心里越发紧张:
是他发现什么了吗?
难待他已经知道我是个杀手?
“她叫香儿!”幸好百日红这时插进话来为我解了围,或许像她这样高傲的美人实在无法忍受一个相貌如此英俊的男子对她视若不见,反而对一个打杂的小丫头感兴趣吧:“她是我的贴身婢女,公子的口味还真特别,该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她从哪来?在这里做什么?你们是怎么找到她的?”锦上夜一连三个问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好像生怕自己一眨眼睛,我随时会消失似的。
“呵呵,这个说来话长,公子是否介意让红儿陪你坐下来,边喝边聊?”
就这样,自那日以后,锦上夜成了百花楼的常客,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他每次来都只拜访百日红一人,也没有什么过分的行为,喝酒而已。
那时我在百日红的身边忙忙碌碌,总能感觉到身后他所投来的目光,有怀疑、有迷惑,更多的像是要把我剥皮脱骨看个透彻。也正因为这个,一连两个月我都没敢动手,一直熬到了百日红卖身的那个晚上才找到机会。
可我一直都以为,他是真心喜欢百日红的,否则怎么会心甘情愿替她背黑锅?明明不是他对我下的毒,为什么还要承认?如果不是我事后发现鲜血滴到手帕上会变黑,怎么会猜到自己其实冤枉了他?又怎么会重回百花楼故意引诱百日红自己说出真相?
“夜每次喝醉喊的念的都是你的名字,还说什么来找我其实不过是为了见到你……”,百日红的哭诉犹言在耳,我第一次感觉坐在他面前这么别扭,只好装作低头猛吃。
“看来你不仅和她长得一样,就连爱吃的东西也很相似!”他自斟自饮三杯下肚,睨着酒醉微红的眼睛凝眸看着我,在看我,又像是通过我看到了别人:“请原谅我之前的鲁莽,只是很多时候,我真的无法说服自己相信你不是她!”
六、身无彩凤双飞翼(4)
我咀嚼的动作突然僵住,极为艰难地咽下口里的食物。好一个狡猾的锦上夜,怪不得好心带我来吃东西呢,原来又是为了通过我的口味试探我究竟是不是郡主!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苦笑,可在我看来却像是对我的嘲笑。怎么办呢,这家伙可真不好对付呀,原来早在第一次见面他就注意到我了,亏我还一直以为我是猎人而他是猎物,可其实我早就掉入了他设好的圈套。
“知道吗,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情!她叫寒香,你叫香儿,你们连名字都一样!寒香,香儿……”他边念边笑,边笑边摇头,拿着酒杯的手失控颤抖,酒酿四溅:“曾经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可没想到寒香送给我的丝帕居然转交到了你的手里,这就是天意,天意……”
“百花楼惊鸿一瞥,此生难忘……”他语无伦次地低喃,自斟自饮,举着酒壶倒酒却总倒不到杯子里去,干脆用壶代杯淋漓畅饮,待最后一滴饮尽,他衣袖一挥:“店家,上酒!”
我忽然出手压住他空了的酒壶:“你不能再喝了!”生怕他再喝下去还要说出什么更过分的话来。
他微微一愣,酒醒了三分,棱线分明的五官宛如利斧凿出的山岳,平添一份温柔:“放心吧,酒不醉人人自醉……”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微醺的酒气喷洒在我脸上,似乎能听见他“扑扑”的心跳。
只有窗外那树花团锦簇的桂花树,枝桠在轻轻地摇着。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笛啸,惊得繁花乱颤,纷纷落下,水面被落花划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波浪缓缓荡开,由近至远漾到远处飘来的一叶轻舟。
船行无声,微波轻动,一曲幽雅的笛韵随风飘兮,愈显四野幽静。
在听到笛声的一霎那,我浑身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
那笛声,会不会是,少主?
冲破了理智的思念,让我在这一刻,很想很想冲出水筑去亲眼看一看是不是他!哪怕扭头看看窗外也行呀,只要我扭头看一眼,就能知道那驭舟横笛的人是不是少主!
而现在,在我的咫尺之隔站着的是锦上夜,御林军的副统领,瀑音阁的死对头。
我知道这时候自己的一点异常的举动,都会被他尽收眼底,自古官贼不两立,百花楼又刚刚失火,在这风口浪尖之时,绝不能让锦上夜再追查到少主身上来!
我心里绞成乱麻,酸楚聚在眼中打转,却还不敢乱动藏在心底的一份渴望——
我是瀑音阁里训练出来的杀手,我是瀑音阁里训练出来的断情断爱的冷血杀手!
我就这么直愣愣看着锦上夜,一动也不敢动,眼睛竟急得流出泪来,冰冷的泪水滑过脸上的伤口,竟是这么疼!
“香儿,你……”锦上夜恍然惊觉:“你的脸怎么突然肿成这样?”
随着他这声大惊小怪的质问,远处笛音戛然而止。轻风急掠而过,耳际由此清净,突然什么都没有了。
我急忙把他抚在我脸上检查伤口的手甩下,生怕这暧昧的一幕被少主了去凭生误会。
“这个时候你还任性?”锦上夜又气又急,手又伸过来:“你中了毒,知不知道?”
我再次倔强地将他甩开。
“快跟我回去!”他没了耐性,拖着我转身就走。
店家过来结账,一队官差随行而至,在楼梯口截住我们:“属下无意打扰将军雅兴,只是百花楼一案有了重大进展!”
一个官差俯在锦上夜身畔低低耳语,我隐约听到“百日红”、“小卓”等若干字样。不久,他渐渐铁青的脸色验证了我的猜测。
再后来,他阴鹜到令人颤栗的利眸竟让我不敢直视。
“来人,请香儿姑娘回府!”
六、身无彩凤双飞翼(5)
我猜到了这个开头,我被全副武装的官兵羁押带回,整整三十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拖在街上老长。
我却没有猜到这个过程,不戴手铐,免去脚镣,我被锦上夜拉上马背,与他贴身共骑一骥。抬头便是他秀挺如山的鼻梁,却被凝重阴郁的冰雪覆盖,凛冽的寒意让他看上去像是又变回了风火山林的那天晚上围捕我和少主的九天战神。一回首,旌旗猎猎作响,银锻烫绣的“将军府”三个大字时隐时现,随官差们一路奔驰在我们身后。
我更没有猜到这个结局,不是直接送我去衙门归案,锦上夜命手下与官差们交接一下,竟把我直接带回了府里。一进门我就觉得气氛紧张,满院灯火通明,下人们跑进跑出,其间穿插着数位身背药箱的大夫,一片嘈杂。
“回屋好好呆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锦上夜在门廊将我扔下,急匆匆地往后院赶去。
“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我快步追上他孤孑的背影:“是不是小卓出事了,她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危险……”
他脚下倏忽一顿,我冷不迭撞在他背上。他转身,我抬头,四目相视,我毫不掩饰自己的关切之色。
然而那一刻,我却在他眼里看到的一种他未曾有过的冷冽,神色阴郁,敌意横生:
“你怎么知道小卓出事了?”
除去府里的门卫不说,光在百花楼就有不下十人亲眼看见我和她在一起!我眼神清拗,理直气壮地答道:“她带我去百花楼喝酒,我觉得尴尬,提前走掉了。当街上的人告诉我说百花楼失火的时候,我还以为小卓会逃出来,怎知道……”
“既然只是喝酒,她怎么会出现在百日红的房间?”他不耐烦地打断我一连串的解释,紧抿唇瓣更近一句:“既然是在屋里,房门怎么会被人从外面反锁?”
我面不改色地说出那个我在街上游荡时温习了几百遍的答案:“如果不是跟着小卓去百花楼,谁能料到她居然偏爱女色?是她想对百日红图谋不轨,溜进姐姐的房间还要我替她把门,谁知道当时里面发生了什么,说不定这火就是这么烧起来的呢!”
他眼底闪过一丝迟疑,我瞅准这个机会火上浇油道:“我猜想小卓现在肯定不会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情,不过我有百花楼的鸹母作证,小卓确有断袖之癖!”
他不语,若有所思,似乎对小卓喜欢女人的事情早有耳闻。突来的沉默衬托着树叶“沙沙”的声响,格外分明。
风渐渐猛烈,天空中乌云堆积,月影暗动,将他英俊的面容缓缓淹没,一声沉重的叹息传来:“小卓虽然得救了,但现在仍在昏迷,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了……”
我的心突然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有一点不知名的情绪溢了出来。
“夜,你一定要帮帮小卓!”不知他是否也能察觉到我话语中无法抑制的颤音,我不由自主地扶住他的手臂:“这场大火应该不是她的本意,我相信她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她有她的苦衷,那么,你呢?”他的语气很怪,像这夜里捉摸不定令人胆战的湿气,悄然无息地,四下蔓延。
我嘴唇抽搐几下,飘出几个无力的字句,却被骤然大作的狂风吹走。
陡转间风云变色,树叶凋零,地上的尘土被风卷起,呼啸着在将我们的周围浮涌。天空突然被闪电劈裂,刹那的光辉刺痛我酸涩的双眼。
一种源自记忆深处的恐惧让我顿时四肢僵滞,眼睁睁看着他一根一根掰开我蜷缩的手指,没有一份留恋地决然离去。
当空一道霹雳落下,我猛地蹲在地上瑟瑟发抖,双手紧紧地捂住耳朵。我好想向他远去的背影呼喊:别走,别丢下我,我害怕!
然而我却不能,我狠狠地咬住嘴唇,不许自己叫出声来!
瀑音阁教会我,无论什么时候,也绝不可以在敌人面前暴露你的软弱!
如果他是少主想杀的人,那么,他也就只能是我的敌人!
屡屡凉寒沿着我铺洒在地的裙角传来,衣衫半湿方知晓,一场大雨就这样不期而至。
七、小窗弦断尘筝绝(1)
一室阴暗,屋外乾坤颠倒,万丈惊云噬电,窗纸瑟瑟,满庭狂澜。
我蒙着被衾缩在床角,看着窗外狰狞摇摆的树影惊悚不已。床帏就像是被鬼附了身,在我眼前飘上飘下,七零八散。
窗户不堪狂风摧残,霍然开启,虚晃的烛火被吹灭,屋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案上的白纸一张张被风吹起,飘飞着为虎作伥。
我想去关上窗户,脚尖还没落地,又被一道轰雷给吓了回来。
我把脑袋藏在枕头下面,浑身颤抖。我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许这么窝囊!流血、酷刑、阴谋、死亡,从小就被当成杀手培养的自己有什么没见过,就这么个小小的电闪雷鸣,算得了什么?
为什么我还是怕成这样?恐惧从身体每一处袭来,如同洪水猛兽般将我吞噬、撕裂……
……
“逸殿下,你去哪里?”
“滚开,别跟着我!”
……
这是一场折磨了我十年的噩梦,记忆中那也是一个暴雨来临的前夕,两个小孩子在骤风中追逐着、争吵着,一个是逸,另一个是我。
他被我一路追到了荷塘中央,蜿蜒的朱漆栏杆在身侧摇摆颠簸,翻滚的怒涛不时冲刷打湿我们飘迭的衣角。
“逸殿下,你去哪,我就跟去哪!”
“滚!听到了没有,我让你滚!”
我从未见过这样愤怒的他,稚嫩的脸庞泪水交杂,眼睛反而幽亮得可怕,仿若冰层中封存的花朵,除了伤痛,还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逸殿下,你不要我了吗,你说过长大以后要娶我的呀!”
我被翻涌的池水打得摇摇欲坠,不知道为什么哭的稀里哗啦。泪光中一道闪电撕破长空,骤降在数丈之外的金檐碧瓦。
我惊叫着扑进他怀里。
“你走开,你们都是坏人!我恨你!我恨你!”
他歇斯底里的嘶喊被雷声覆没,一时间天地崩裂,无数光团鬼魅般的在云层中沉浮变幻,向纠缠着的我们铺天盖劈厉而来。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我弱小的身体被黑暗淹没。
……
谁家玉笛暗飞声,仿若悄然而至的天外仙音,将在噩梦中挣扎的我蓦地惊醒。
少主?
这个念头顿时让我清醒了极点,竖起耳朵生怕自己产生了幻觉。
笛声若隐若现,飘逸于雷雨之中,婉转悠扬。是的,我没有听错,的确是有人在吹笛子,而且应该就在附近,连曲调听来都如此熟悉,只是较之昔日多出了几分感伤。
难道少主真的来了京城?
可他为什么要回来?百花楼余波未息,他的身份差点暴露,就连“瀑音阁”都岌岌可危,聪明如他,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以身犯险?
轻柔的音符源源飘进耳畔,荡入心湖,渐渐的,恐惧从我身边逃走。记得以前在“瀑音阁”,每当打雷下雨,惊恐万状的我总觉得耳边似有似无地飘着笛声,从小到大,多少次我自作多情地以为,他与我心心相映,也会畏惧那段可怕的记忆;亦或者,他是在用笛声安慰惊魂落魄的我……
一个热血的想法突然冲上我的脑海:他,会不会是为我而来?
不经意间,笛声戛然逝去,窗纸映射出男子挺拔的身影,我惊得眼睛瞪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穿过一扇又一扇闪烁的窗牖,向着房门走来。
七、小窗弦断尘筝绝(2)
明知道见了主子我应该跪地行礼,可此时的我真的很想在他面前任性一次。急急忙忙擦去眼泪,又胡乱整理一下头发,我用自己最优雅的姿态静静躺在床上,眼帘紧闭,详做熟睡。
“咚、咚、咚”,门外传来叩门声。久久不见有人回应,他立在门口似乎略有退意,幸好信风知我意,只听“吱呀”一声,门被风推开了。
床前的纱帐慕然起舞,如梦似幻、如此旖旎,他踏着满地的纸屑向我走来,脚步渐渐清晰。
我紧张地秉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感觉纱帐被人轻轻掀起一角,他就悄然无息地站在床边。
这一望就是好久,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我闭着眼睛坦然以待,该来的终于来了——
到了现在这个时刻,我已经不能再强迫自己继续自欺欺人了。纵然少主冒险回到京城有千万种理由,但肯定不会少了一个,那便是诛杀我这个“瀑音阁”的叛徒。是我屡次渎职、逃避刑罚在先,然而又连夜潜逃、背主投敌。就算我说自己没有向锦上夜透露过瀑音阁的半点秘密,但整日与一个朝廷官员朝夕相处,这种话说出去会有谁信?
其实打从住进“将军府”的第一天起,我就从未指望“瀑音阁”会放我一条生路,只是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来临;更让我没想到的是,被派来杀我的人,居然就是少主自己!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不赶快动手?
可我已经准备好了,逸殿下,请别再犹豫了!速战速决,提着我的人头回去向老阁主复命,若是动作慢了,被将军府戒备森严的守卫发现,你就不容易脱身了。铲除异己、捍卫职责是你作为瀑音阁未来主人责无旁贷的义务,别因为一时心软而毁了你付出那么多心血才得到的少主宝座。
而我也已经下定了决心,直到身体的最后一滴血流尽,我也决不会睁开眼睛,让你以为我永远不知道自己死在谁的手里,或许这样,你也不用对我感到内疚与自责了。
然而一想到自己与他可能在下一刻就天人永隔,眷恋与不舍撕扯着我的心肝,让我痛得想哭。
纱帐却在这一刻娓娓飘落,轻轻的风拂动我紧闭的眼帘,我听到一声叹息:“事到如今,如果你还能睡的如此安心,或许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他说完这句便默然离去,临走前细心地为我关好窗户,并在桌上留下一只汤碗。
随着房门“吱呀”的轻响,屋里重归宁寂,只有雨点打在窗纸上的劈啪声如此清晰。
纱帐的人儿蓦地从床上坐起来,我劫后余生似的喘个不停,视线落在桌上的汤碗,暗淡的光线下似乎有缕缕热气袅袅升起。
不能再拖了!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勇气,我挣扎着从床上跳下,跑到桌边,抓起汤碗,把里面那熟悉的棕色液汁悉数泼在地上。
大大小小的墨珠在地面上反弹跳跃,待最后一滴水花在空中绽放,虚掩的门扉突然透入一线光亮。
“醒了?”
一句平淡无际的问候让我登时有些措手不及,自他刚才一说话我就认出他的声音,没想到他居然去而复返。
锦上夜推门入门,光线一圈圈地在他身后淡淡晕开,我看清他怀里抱着的被褥。
七、小窗弦断尘筝绝(3)
“我正打算吃药……你一进来,我手一滑就不小心弄翻碗……”为了不让他看出我的心虚,我连忙弯腰收拾地上的狼藉以作掩饰。
“这个不用你做,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
他不由分说地拉我坐回床榻,用新送来的被褥将我包裹的严严实实。下人们随后鱼贯而入收拾打扫,又送来了满满一碗药汁。
新秉的蜡烛将幽暗驱逐,两个浅浅的身影在墙壁摇晃,雷鸣渐渐退去,耳畔只余窗外空阶、夜雨频滴。
“吃药!”他举碗送到我的面前,口气里有种不容拒绝的倔强。
我用沉默拒绝。
他用沉默坚持,一双刚毅的英眸盯得我心里发慌。
我只好生硬地补上一句:“很烫,等凉了再喝!”
“记得小时候跟随父辈驻守边疆,事事遵行军令,后方供给常跟不上,砸破一个碗都要挨上一顿责骂……”
一抹浅笑在唇角漾开,锦上夜转身坐在床沿,手持汤勺搅动药汁,那副温柔的神情像是陷入了回忆:“寒香整日和我打打闹闹,力气胜不了我,却总哭得让我手足无措。直到有一天,她把一桌子的饭菜都摔在自己脚下,结果棍子落下来,却打在了我的身上。自那以后我就知道,女孩子的心思让人琢磨不透……”
“结果我挨了打下不了地,又是寒香寸步不离陪在我的身旁,一勺一勺喂我吃药,自己难过得哭成了泪人,害得我整夜睡不着觉,最后倒是我不得不反过来安慰她……”
说着他舀起一勺药汁,低头细细吹凉,又小心送到我的嘴边。
这只狐狸又想暗示什么?说我像小时候的寒香一样借刀杀人除掉小卓?我冷冷审视着他这副温情的假面,希望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怎么,锦上将军,不用急着去看小卓了吗?”我故意用自己最满不在乎的声音问他:“是不是她醒了之后对你胡说了些什么?”
他听得眉头蹙起:“怎么又叫我将军这么见外?为什么不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夜?”
“那好,夜,既然你不想见外,那么就老老实实告诉我,你现在给我喝的究竟是什么?”
他藏不住心事的眼睛泛起闪烁的细光,嘴里却一口咬定:“解药!记得吗,我说过这药需要七七四十九天方能见效!”见我还愈追问,他先发制人地答道:“你之前不过服用了一个月的疗程,余毒未清、新伤又至,这才导致旧疾复发。你乖乖地喝药,我保证你脸上的伤口不会留下一点疤痕!”
“四十九日……”我思索他的字句,脑中灵光一闪,“还记得你在水筑说要送我一个心愿,此话当真?”
他收起笑容,一脸认真的模样:“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要你在四十九日期满之时再带我去吃京城最棒的糯米藕、白水鱼,还有桂花酿!”
“就这么简单?”他扑哧一声笑开,像是放下了心中的重负:“当时你说我给不起,我还以为你是想要我的命呢!”
“我不要你的命!”我半开玩笑地反问:“要你的心,你会给吗?”
气氛顿时暧昧到了极点。孤男寡女,深更半夜,隔着如此近的距离,他有些不敢相信地凝视于我,眼底有种灼热而深沉的感情似乎就要破壳而出,却又一次次地隐忍而去。
久久没有等到他的答案,我绕过他手里举着的汤勺,直接拿过青花瓷碗仰头喝尽,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唇:“期满之日,水边小筑,我等你的答复!”
夜阑珊,烛花旋落,他离去之前留给我一句“一言为定!”
我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不敢入眠,直到确定他已经离开,这才偷偷溜出房间,躲在游廊拐角,用手指伸入喉咙,强迫自己呕吐。
棕色的药汁伴着腥浓的胃液在口中翻江倒海,我吐到无物可吐,用手捧着雨水漱了漱口,又从腰间取出一粒药丸服下。
七、小窗弦断尘筝绝(4)
百花楼失火之后我在街上并非真的无所事事,我带走了金簪,用它作为酬资找了个郎中。果然不出所料,像百日红这种久居青楼又不懂武功的女子,用毒高明不到哪去。可我猜不透明明不是锦上夜下的毒手,他为什么要引咎负责?不过是沾血即腐的普通毒药,郎中用一颗药丸就能搞定的事,他为什么要故弄玄虚,搞出个七七四十九日之期?
在发现真相的那一刻,我曾经怀疑他是不是打着疗毒的幌子对我再次下毒,以此逼我说出“瀑音阁”的下落。可依他刚才的反应来看,既然敢与我定下“水筑之约”,说明我应该还有命活到七七四十九日期满那天。
窗外细雨如斯,纷扰不止,庭院的梅树在夜雨中摇曳起舞,沙沙熠熠。思绪如麻的我终于在清晨昏昏睡去,不久又被门口异常的声响吵醒。
睡眼惺忪地披衣下床,推门查看,顿吃一惊。
一左一右两位跨刀侍卫门神一般驻守在我的房外。
“属下奉将军之命保护姑娘安全,还请姑娘留步,切莫离开此处!”
或许是没睡好的缘故,一阵躁怒顿时烧得我火冒三丈:这是什么意思?锦上夜昨天晚上还装出一副温情脉脉的模样,才不过几个时辰就翻脸不认人了?哼,说什么为了我的安全,其实还不是要将我囚禁在此?!
“如果我非要出去呢?”我忿忿然硬往外闯,心里盘算着和他们动手我会有几成的胜算。
“姑娘莫要难为在下,对你做出不敬的事情!”二人并肩将我拦住,腰间的锁链“唏哩咣当”地磨擦乱响。
我愕然,难不成锦上夜甚至授意他们在劝阻无效时将我强行锁住?
莫非……
莫非小卓已经醒了,将我的罪行和盘托出?
又或者锦上夜也察觉到了少主的行踪,打算用我当作诱饵请君入瓮?
我故意把门摔得恁响,气焰不减地调头回房。可我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要赶快想个对策才行。
正当我对着菱花铜镜看着自己脸上开始结疤的划痕一筹莫展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我挪步将门开启一线,一位红衣婢女带着一位老者夹缝中立:“奴婢奉将军的吩咐来带这位大夫给姑娘处理脸上的伤口!”
又是锦上夜!他到底想做什么?我狠狠地将门扣死:“滚开!不用管我!都给我滚!”
门外众生窘得瞠目结舌,之前只是听说这位被将军奉为上宾的女子性情孤僻,但没想到她本人竟还如此粗鲁。
一番尴尬的相觑之后,婢女壮起胆子再欲劝解,紧闭的房门却忽又开启。
是我临时改变了主意,神态怡然地立于门内向她二人做出“请进”的姿势:“有劳二位!”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老者随婢女自房内走出,对佩刀侍卫们拱手作揖道:“患者用过药已经睡下了,还请两位官爷切莫打扰!”
趁着婢女转身关门的空隙,两位侍卫一齐扭头从门缝望去,不禁疼惜地暗自叹息:多么美丽的女子,怎么偏偏伤在脸上,半张脸都被药膏和棉布包住,真可谓天妒红颜。
“请您跟我这边走,去账房领取酬金!”婢女说罢便带着老者匆匆离去。
浅草泛黄、蕉叶滴翠,雨洗庭院无尘,一老一少于廊间游走。“姑娘,姑娘,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老者快步追上引路之人,脸色布满焦急。
婢女闻言止步,正欲开口,曼妙的眸子扑捉到什么,忽又噤声。
游廊远远地走来一只仪仗,前方锦衣侍卫开路,其间华美侍从随行,洋洋洒洒气派非凡。队伍里夹杂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身穿三品靛蓝绣豹袍,发束金镶镂花碧玉冠,仪表堂堂,英姿飒爽,令这一老一少远远望见就很是识趣地退避让路。
来的不正是这片府邸的主人,锦上将军?
婢女躬身行礼之余忍不住好奇地抬头窥望。这只队伍的礼数显然超出了将军府该有的规格,奢华得似乎有些过分。最让人讶异的是,朝服加身的锦上夜似乎只是个陪衬,毕恭毕敬地陪在队伍一边,时不时赔笑说着什么,一副与以往九天战神完全不同的姿态让他在气势上明显输了别人一层。
是谁能有这么大的派头?
七、小窗弦断尘筝绝(5)
纤薄的雨丝扰乱女孩疑惑的视线,数不清的水珠在她眼帘中掉落,又化为缕缕轻烟。队伍中那个令让锦上夜亦步亦趋、却又一步也不敢超越的男子仿若游走于尘世间的一缕清风,顿时吸引了她全部的目光。
和一大群前簇后拥的盛装随从相比,被人众星捧月般环绕其中的他穿得反而特别随意,竹叶织翠的天蚕丝锦,外罩透明嫩绿羽纱,举手投足间莹绕着一种清爽的气息、一种绝色的灵韵,美丽得可以毁灭一切,又柔溺得仿佛只是浮云,若即若离,挥散不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察觉到婢女投来的炙热目光,那年轻人心不在焉地斜着眸子像她瞥来,神情中尽是傲慢与不屑。视线相遇的一霎,他藏在零落碎发下的眼睛突然璀璨一闪,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嘴角却似有似无地翘起,就这样一笑而过。
最是那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如此如梦似幻的人物竟让婢女看得痴痴傻掉了,待队伍消失之后久久还不能回神。望着空空如也的游廊,她不由得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产生了幻觉。若不是海市蜃楼、太虚幻境,又怎么会有如此神仙一般人物翩然降临?
“姑娘,求你行行好,放了老夫吧!”
耳畔传来的哀求让她眉心一颤,本能地出掌向对方颈窝砍去。没想到老者却主动闭上眼睛:“医者父母心,请姑娘准许老夫在临死之前为你治疗脸上的伤患,也算我死得其所!”
我本来打算给他一记爆栗,让他跟与我换了衣服的婢女一样昏睡上两个时辰。可这番矫情的遗愿却让我手下突然犹豫了起来。
“想不想活命,要看你自己怎么做了!”我转头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冷冰冰地应道:“跟我去见一个人!”
这一路我走的迷迷糊糊,浑身上下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就连自己被雨淋湿了都未曾察觉。一抬头,雨珠从游伞的边沿滴水如帘,这才恍然醒悟,是老人一直在背后为我挡风遮雨。
“嘘,收起伞来,我们到了!”
我拽着他躲进灌木丛,警惕地望着前方一座重兵把守的院落。
他们怎么也来了这里?
前方列队的正是刚才我在游廊遇见的豪华仪仗,唯独不见的就是锦上夜与那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
一老一少就这样在草丛里窝了半个时辰,饥肠辘辘,又被雨水淋成了落汤鸡,这才等到锦上夜从屋里出来,带领众人扬长而去。
确定前方只剩下几个和我相同服饰的婢女在料理打点,应该没人能认出我是谁,于是我上前轻叩屋门:
“奴婢奉将军的吩咐带这位范大夫过来看看小卓姑娘!”
没受到过多质疑,我与老者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和我想象的不同,这里与其说是一间姑娘的香闺,还不如说是一座文人的书斋。画笺书卷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书架之上,笔墨纸砚更是一应俱全,清幽朴素,透出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唯一略显缱绻的便是摆于窗前的那只古筝,许久未弹,已经落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埃。
心底某根深深埋藏的琴弦霎那间拨得频响,一时间我心虚地不敢直视屏风后面那卧床不起的人影,怯怯然支走旁人,推了推身后的老者。
“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趁范先生忙着进行一番繁琐的诊切,我强迫自己将惴惴不安的目光转移到四周墙壁悬挂着的书画。一张浓墨隽写:“琼枝玉树千百媚,不敌寒梅香入骨”,一幅画梅抒情:“朱墙隔望眼,花落君不见”。正当我读到一句“谁解相思寥寂浓,唯恨春来香无踪”,忽闻床边传来老者的叹息:“病人生命已无大碍,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了!”
我的脑袋蓦地嗡嗡作响,视线顿时间混乱,甚至无法集中到某个焦点。“雨霏”,“雨霏”,那一幅幅字画下方如出一辙的落款,楷书的、草书的、印刻的,惆然从四面八方飞来,在我眼前乱舞……
雨霏,原来这就是小卓的闺名,卓雨霏!
“姑娘,我了解你的心情,可病人伤成这样,能保住命已经是个奇迹了。就算老夫很想帮你,恐怕也只是无能无力!”范先生好心安慰我道。
“不,你有办法!”我倔强地争辩着,从牙缝狠狠地挤出下句:“你有办法让她死得更快!”
七、小窗弦断尘筝绝(6)
“什么?不行!”范先生又急又怕,说着就要给我跪地磕头:“心主神明,就算不能救死扶伤,也决不能荼害生灵!姑娘答应不杀老夫,可这也是要老夫自掘坟墓呐!”
这个没用的烂好人!我动手去抢他随身的药箱:“你不肯做,我自己来!”
“姑娘,你到底要干什么呀?”他奋力躲闪,苦口规劝:“你年纪轻轻的,绝不能害人啊!”
没工夫和他废话,我一掌将他推出老远,夺过药箱翻出里面的瓶瓶罐罐,不管三七二十一通通往小卓嘴里塞去。
滥用药物,毒热必猝!卓雨霏,明年的今日我会记得为你立个牌位,添炷香火!
“啪,啪!”两声清脆的拍掌半路插进,在这杀人行凶的现场显得尤为震慑。我蓦地惊悚,抬头紧张地张望:“谁?滚出来!”
“哈哈,精彩!精彩!将军府里果然藏龙卧虎,连个丫鬟都不同凡响!”书架后面错综的垂帘掀起一角,从里面钻出一个人,周身被阴影掩盖,一边鼓掌一边笑赞:“继续、继续,不要让我扰了你的好戏!”
我心里暗暗叫天,恨死自己的粗心了,进?br/>电子书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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