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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手双姝:寒香飘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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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手双姝:寒香飘逸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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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轻柔吹动我的睫毛,又酥又痒。

    敛起所有的笑意,她一本正经地,一个字、一个字对我吐出:“敢在我面前穿成这样!”

    我随着她缓缓下滑的视线低头看下去,直入眼帘的是自己坦露的胸膛,湿透的丝衣衬托着玲珑的沟壑,在两人的注视下若隐若现。

    天哪!

    我尴尬地几乎喊出声来。可没等我用手遮住胸前的春光,忽觉清风席面,下一个瞬间,我竟倒在一个女人的怀里。

    居然是小卓打开双臂,把我,紧紧地拥在怀里!

    四、雪却输梅一段香(4)

    怕一运气就会伤到高高瘦瘦的她,我惊魂未定地在她怀里推搡几下,未果。原来她纤弱的手臂如此健硕,环我环得好用力,仿佛是怕自己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似的。

    “以前和你打过赌的,我不会喜欢任何女人!”

    她在我耳畔撒低声呢喃,冰凉的鼻尖点在我袒露的肩膀:“可是该怎么办呢,我好像要输了……”

    一股酥麻瞬时从我的肩膀传遍了全身,我在她怀里开始很不争气地发抖!

    “别动,让我放肆一次,只是这一次……”

    她的鼻音低沉、缱绻,仿佛是从那久远的梦境中传来,悠长,虚幻,以至于不知道自己的唇瓣已经浅浅吻在我裸露的肌肤。

    “让我抱着你,哪怕……”

    她的倾诉与呼吸混搅,现实与梦境纠缠,似乎那埋藏许久的爱恋一被点燃,就会像火山一样源源不断地爆发出来!

    “让我抱着你,哪怕,你不是你……”

    原来我是胆小鬼,女人间的缠绵居然让我毛骨悚然。我不由自主地喊出一声:“不行!”,当即运气发功,推掌将小卓打飞出去。

    只听得排山倒海,凳倒桌塌,小卓先是撞在几步之外的墙壁上,又重重跌落在地。

    鲜血顿时从她嘴边溢出,一颗颗赤珠滴落胸前,血染成霞。

    “你……”我当即有些后悔,自己出手不该这么用力,看样子她至少会断掉几根肋骨。我脸上一阵青红,手足无措地辩解道:“你,不可以喜欢我!”

    “呵呵,你还真会自作多情……”小卓用手臂撑起瘫坐在地的身体,直勾勾地盯着我,怔怔说道:“就算我真的喜欢女人,也绝对不会喜欢你!”

    她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双眸澄然多出一丝冷冽、绝情,似是无情的匕首纷纷向我射来:“你在百花楼色诱七弟,害他死于非命。夜不肯捉你归案,那我就用其人之道还诸其身,替死去的七弟出口恶气!”

    七弟?

    我想起百花楼里那个冤死在我手下的男子。对他,我没有一点内疚,是他酒后乱性在先,我趁虚而入在后。“瀑音阁”这么多年的训练早就教会了我,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可难道真的就是因为这个让小卓做出刚才奇怪的举动?勉强能说得过去吧,但我还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迎着小卓愤恨的目光,我故作镇定地向她走去,侧身蹲下,小心翼翼地扶她起身。

    一动一静间,我突然感到她抓住了我的手掌,指尖狠狠地扎入我的掌心中去。

    其实我本来可以躲开的,但我却没有做声,只是轻轻地咬住了唇瓣。

    结为皮肉痛,聚作心头辛。小卓心里到底有怎样的思量、顾及,竟让毫不反抗任其折磨的我都能感觉到她手下的犹豫与不绝。

    时而深入,时而退缩,看似决绝,又频频留情。

    “别让我再见到你!”

    小卓憎恶地甩开我的手臂,踉踉跄跄夺门而去,在她的背影之后,只留下一扇来回摇摆的雕花房门吱呀作响。

    我低头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心,不禁惘然。我断了她几条肋骨,而她,就只留给我几个微不足道的伤口?

    我走回床榻,从丝枕下取出我从瀑音阁仅带的两件行李,其中一件就是那条带血的手帕。

    如果小卓知道我这个自小习武之人对于疼痛远比别人来的麻木,她是否还会选择只用小小的指甲伤我?

    眼角有一股心酸的苦涩,我闷头将那丝帕狠狠缠在手中。

    反正我命犯天煞,注定孤老,除了在百花楼里认识的姐姐,恐怕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对我好了。

    可我,却陷害过她!

    包扎的动作渐渐放慢,一丝疑云浮上我的眉头。

    我走近窗边,对着阳光举高手帕,细细观察上面的血迹。

    时隔多日,我居然第一次发现,鲜红的血液滴到手帕上,竟慢慢地变成了黑褐色!

    看来,我应该回百花楼去拜访一下姐姐了!

    五、水月镜花经相逢(1)

    进府容易,出府我却遇到了始料不及的困难。不愧是朝廷重将的官邸,这里可谓十步一岗,天罗地网。

    “将军有令,没有他的令牌,姑娘不得擅离离开!”

    无论我从前门、旁门、后门溜走,都会遇到铁面门神重复着千篇一律的言辞。好一个狡猾的锦上夜,表面上不卑不亢,实际上竟然趁我不备将我禁锢!

    不过他有他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聪明反被聪明误,难道他猜不到我会轻功?

    要知道“金蝉脱壳”可是杀手必修的课程,在“瀑音阁”的时候我就已经学了不知多少遍了。早在锦上夜带我四处游览的那几日,我暗暗记下了府里的布局,就是为了等待这么一天的到来!

    今日天高气爽、杨柳风轻,难得我起了个大早,萌生出去花园走走的雅兴。曲径通幽处,我一路上闻香寻芳,不知不觉地走进了游园深处。

    信手摘下一朵不知名的小花,置于指尖把玩,我蓦然回首,发现自己已经被花团锦簇,茫然不知归路。

    一股笑意浮上唇角,看来我估计的没错,这里守卫松散、人迹罕至,是个逃跑的好地方。

    我当即调息运气,足下生风,纵身向着那高墙之巅踏飞而去!

    金色的阳光迎着睫毛筛落下来,浮云满目,似乎伸手可得。眼看脚尖就要跃过墙头,就在此时,我突然听到一声筝鸣。

    无意于工而无不工,音符如行云流水般传入耳际。其间一道拨弦,嫣然纵使游龙惊,我顿时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

    我在空中不由得鹞燕翻身,直愣愣地跌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脚底刚一点地,我借力生力,足弓再次反弹,又从地面跃起。

    那筝声忽然跌宕,浏漓顿挫,似是宫廷弦乐般异常华丽,在我听来更觉耳际轰鸣、心神不宁,身体内似乎有股怪力在扰乱我的经脉,令我无法自控地竟又跌回了原地。

    我单膝跪地费力地喘息,脑海定格在我凌空半丈时看到的画面:

    翠柳如烟处,花团锦簇中,有位佳人独坐花间,柳叶如眉花如面,十指灵动弄筝弦。

    琴声溶溶,剑声沥沥,相辅相成,水||乳|交融。

    于她身前十步之外,一身靛蓝的男子正剑走游龙、碧光四溢。招式随音律起伏,衣袂随惊风翩飞,他那游旋的身姿仿佛幻影般扑朔、迷离。

    我藏在假山后偷看那弹琴舞剑的一对碧人:女的清秀可人却柔肠百结,男的英姿潇洒却眉宇紧锁。筝剑和鸣,看似心心相印,实则貌合神离。

    手指不由自主地攒成一团,我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响。看来锦上夜的剑术已然出神入化。武功的最高境界就是收放自如,而他已经可以做到用最锋利的剑刃撩拨花丛,却无片叶削落。

    早在刺杀他之前我就打听过他的背景,传说他出身名门,却不恃才自傲,隐姓埋名、行走江湖,小小年纪便声名鹊起。正当所有人都期待着他在武林上有所作为的时候,他却出人意料地投身报国,以武状元的身份效力于帝前。

    怪不得我从小在瀑音阁练习的都是近身厮杀,要对付像锦上夜这样的高手,一旦正面交战,恐怕就连少主也没有十成的把握。所以少主安排我事先混进百花楼,扮成一个天真无知的丫鬟潜伏在他身边,只等在化解他的戒心之后将其一举拿下。

    这本是一个周密的计划,若是换了“瀑音阁”里其他同门,恐怕早就得手了,而我却总是这么没用……

    心里泛起一阵酸涩,我的呼吸猛地加重。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那个水畔横笛的他,是否以为我敌不住水刑的考验已经葬身水底?而他是否会在众星捧月、莺燕环绕的空隙,偶尔想起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我?

    倏然,一道白练穿破葱郁向我飞来,我无意识地扭头一闪,一把利剑呼啸而过,插在我脚边的泥土,入地三分。

    接着,锦上夜的身影在花丛中出现,引得一串串枝桠簌簌摇晃,波浪一波波传来。

    我的心顿时吊到喉咙,手臂不自觉地绷紧,立掌为刀。

    刚才那剑分明就是冲着我来的,且不说我偷看他练剑犯了武学大忌,单论杀了他的侍卫又出手伤了小卓这点,他就绝不会放过我。

    他在离我五步的距离御风而行,飒俐的衣衫在花枝中摩擦出沙沙的轻响。我紧张地屏住呼吸,指节僵硬发白,袭击一触即发。这么近的距离,凭他这种高手,绝不会发现不了我就藏在旁边。

    可他突然又停止靠近,全神贯注地盯着地上什么东西,片刻之后,利落拔起长剑,转身离去。

    这就结束了?

    望着那空空如也的地面,我不禁迷惘。在剑插入泥土的位置旁边,分明是一缕我被剑气削落的长发,而他怎么可能没看见?

    狡诈如他,究竟为何一次又一次地对我手下留情?

    亦或者,他又酝酿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五、水月镜花经相逢(2)

    这边风起云涌,我感觉自己像是去鬼门关走了一遭,心里余惊未定,就听着那边筝韵悠扬,埋头抚琴的女子似乎不曾有过半分惊动。

    待到锦上夜的背影在远处完全消失,我适才拨开花丛,径直向她走过去:“小卓!”

    筝声依旧,她脖颈曲颔、抚琴忘情,似乎没听到我的呼唤。

    我又向她迈进两步,提高嗓音压过琴声:“小卓!”

    芊指迭起,只见她接连拨弦、畅快淋漓,汩汩音韵奔如怒涛,再次高过我的声音。

    原来她根本是装着听不见!我心里一气,出手猛力按住她抚筝的双手,交缠的手指琴弦上撞击出低哑的嘶鸣。

    她的手指柔弱无骨、气血松散,根本就不像学过武功的人,可为什么刚才她的琴声却能让我经脉紊乱,内力尽失?

    我正暗自思量,突见她眉头微蹙,面露痛苦,我随她的视线向下望去,原来她白皙的手背上有着片片疮红,像是烧伤留下的淤痕。

    “原来你不仅去过百花楼,还经历过那晚的大火?”我吃惊地松手,直觉这个清纯可人的女子远不像她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

    本以为她会出言不逊,或者至少送我个白眼,可她却悄然用丝袖遮住自己的手背,慢条斯理地抱起古筝,当我不存在似的转身就走。

    我上前截断她的去路,她挑起细长的凤眸冷冷瞄我一眼,莲步迁挪,绕过我继续前行。

    我不由得又是一愣,记得昨天才打断她几条肋骨,可看她曼妙的身姿,根本就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

    “喂,你听到了没?”我欺前一步,再次无赖地挡在她身前:“我说,不许走!”

    “不是已经警告过你……”她扭头生硬地望向一旁,声线略带慵懒,仿佛厌倦了这追逐的游戏:“别让我再见到你!”

    我也懒得和她废话,干脆挑明来意:“想不看见我?很容易!帮我离开将军府就行!”

    “哦?”她反倒被我勾起了兴趣,眼睛泛起狡黠的光,颇有深意地打量我片刻,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哼:“真难得!”

    她那奇怪的目光让人看得心里发虚,听她继续讽喻道:“你终于舍得走了吗?”

    我不肯示弱,嘴里振振有词:“我本来也没想久住!只不过身上的毒素未除,这才稍作逗留罢了!”

    “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她抱着古筝斜斜靠着游栏,冲我嘲弄地勾起唇角:“你那套花言巧语对夜有用,对我可没用!”

    凉风随动,她一身清爽简约的衣袂缱绻飘飞,青丝拂动,发间唯一的丝带随风起舞。冷与暖、动与静,坚毅与柔弱的对比让我看得满心迷惑,不由得想起那首《木兰辞》: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怎么,被我说中了心事?”她冷冷打断我的思考,秀气的唇瓣一抿,吐出来的却是利剑:“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混进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我能有什么目的?”我被她说的连自己也很费解。

    她冷笑着抛出答案:“你心里清楚!”

    异样的气氛瞬间翻涌,杀气暗起,又被我几声生硬的笑声驱散。

    “小卓呀小卓,你真可谓心思细腻、联想丰富。可你怎么不反过来想想,锦上夜可是给我解毒的人,杀了他我不等同于自寻死路?”

    她不以为然地勾了勾嘴唇,一句话便将我的解释连篇击败:“怎么,我有说过什么吗?你要不是做贼心虚,又何必此地无银三百两?”

    好一副巧舌利嘴!我气得牙根痒痒,冲着她趾高气扬的背影嚷道:“既然你不相信我,那就送我去百花楼,只要我离开这里,锦上夜是死是活,从此和我没有一点瓜葛!”

    不知是哪个字眼留住小卓的脚步,她忽然驻足,翩然回首,沐浴在明朗万丈的阳光中冲我眯起凤眸,迤逦流转间恰是说不尽的晶莹剔透。

    我不由得用手遮住刺眼的光线,从指缝中看见她绛唇映日、贝齿盈闪:“你要去百花楼?”

    我捂着眼睛点了点头。

    五、水月镜花经相逢(3)

    这将军府可真是让人搞不懂的地方,锦上夜严防死守的禁足令,竟被小卓对着门卫简单一句“我现在要带她出去,有什么事就让夜来跟我说!”据以打败。

    不过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跟着我来百花楼,反正两个大姑娘逛妓院,感觉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鸹母铁青着脸和我寒暄两句,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小卓身上,色迷迷地打量她几圈之后,竟喜笑颜开,一开口就喊来了四位姑娘。

    小卓忙开口推辞,可架不住四位美人一齐上阵、死缠烂打,硬是将她拖进花天酒地的宴席上去。

    这场面何其罕见,一席六美,寻欢作乐。跟这群花枝招展的青楼女子相比,我适才发觉小卓脸上脂粉不施、身上钗环不戴,反倒更显清卓。见她应付敬酒忙得焦头烂额,被人投怀送抱还诸多推辞,时不时向在一旁幸灾乐祸的我投来几个白眼,我暗暗窃笑,由衷赞叹鸹母阅人的本事,竟能一眼认出小卓有断袖之癖。

    趁又有人拖着小卓喝交杯酒的功夫,我从席间悄悄溜走。

    离开这里不过数日,此次故地重游,百花楼的变化令我瞠目结舌。

    不见红字招牌,又少鸳鸯锦灯,昔日风光无限的头号绣房昭华逝去,落尘如戈,一把铁锁将我拒之门外。

    我站在姐姐的房前进退两难,一声熟悉的呼唤让我柳暗花明。

    “香儿,是你吗?”

    温柔的话音在走廊里轻轻回荡,一个娉婷的倩影从氤氲深处走出。

    “姐姐?”

    我惊喜着扑进来人怀里,撞得她手里的碗碟叮咚作响,我低头一看,她端着的竟是客人吃剩的饭菜,一双不曾沾过阳春水的玉手洗去铅华。再抬头看她,虽依旧画着浓妆,却瘦得好比黄花。

    记得以前这些收拾饭桌的活都是由我干的,哪能让像姐姐这样的头牌姑娘脏得到手,短短数日不见,她怎么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这间屋子死过人,不吉利,所以就换了个住处……”姐姐尴尬地向我解释,接着将我带到一间阴冷幽暗的厢房。直到烛台被一只只点亮,我适才认出这是自己当丫鬟的时候曾住过的地方。

    “这屋暗是暗了一些,但也难得清静。”虽然姐姐嘴上不说,但我其实心里清楚,恐怕她已经受到了那晚无头命案的牵连。

    一间陋室,两人围烛而坐,姐姐习惯性地拉住我的双手,像我还没有离开百花楼时那样,对我嘘寒问暖:

    “你离开之后过的好不好?”

    “衣食住行之类的,能不能习惯?”

    “那位买下你的恩公,有没有好好待你?”

    我该怎么回答?这一切原本就是我的鬼话、陷害她的阴谋。难言的羞愧让我如梗在喉,支支吾吾地无言以对。

    姐姐显然误会了我闷闷不乐的原因,急忙转换话题,起身送菜上酒,说是要给我接风洗尘。

    我望着眼前的佳人美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入一双酒杯,向她轻轻一推:“如果姐姐不嫌弃,今日香儿愿与你歃血为盟,义结金兰!”

    一室幽暗,烛影遮去了姐姐半边容颜,青烟袅袅,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她一声喜啼:“难得妹妹有此美意,那姐姐我自然是求之不得!结拜之后,你我姐妹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两滴鲜血自姐姐指腹淋漓滑落,入酒游走,水血交融。

    五、水月镜花经相逢(4)

    伸手拦下姐姐递来的歃血酒,我的视线却在她流血的手指上流连徘徊。从衣襟中取出一条丝帕,我捧过姐姐的手掌,反复擦拭着指尖上的伤口。

    “姐姐是否还记得这条手绢?”

    “什么手绢?”姐姐手下微微一颤。

    “抚恤之恩,没齿难忘!当日姐姐用这条手绢亲自为我包扎伤口,香儿心存感念,就连上面的血迹都不曾舍得洗过呢!”

    姐姐倏地把手伸了回去。

    我固执地扯回她的皓腕,把丝帕一层一层交缠在她肌肤患处:“或许这条手帕才是你我姐妹同心的最好见证,不如今日我就将它赠还姐姐吧!”

    空气顿时被一股冷凝充满,姐姐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柔情蜜意,而是冷漠中夹杂着隐隐怒火。

    “难得妹妹用心如此良苦,那我们今日更要一醉方休!”

    她的话音未落,我顿觉鼻息间酒气翻涌,是姐姐鲁莽地将酒灌进我的嘴里,呛得我一口将酒吐在地上,接着猛咳不止。

    风烛半残,两人的影子在幽暗的墙壁上沉闷跳动,姐姐愧疚地为我轻捶后背,悔道:“瞧我这么心急,只顾着和你结拜,竟忘了你酒量不行!”

    我好不容易平定呼吸,抬袖擦去唇边的残液,端起酒杯也向她敬上:“香儿已经喝了,也请姐姐以酒为盟!”

    “不急……”

    高捧的酒杯另侧落空,姐姐并不接过,起身向着梳妆台走去:“既然妹妹以这么贵重的礼物相赠,做姐姐的又怎么可以失礼?”

    一道金光霎时将我混沌的视线引爆,灼痛的心底仿若反复经受煎熬,自她打开首饰盒,自她拿出一只金光闪闪的凤钗,自她向我投来一抹意味复杂的笑容。

    “这……”我突然有些词穷,可不得不假装无辜地问她:“这不是姐姐送给我的嫁妆吗?怪不得我到处找都找不到,原来是丢在了姐姐这里!”

    相望无言,蜡烛的青烟熏得我眼里有种想哭的冲动,一向温柔的姐姐此刻沉默的有些可怕,美丽的瞳眸沉浮着一些混杂的光,似有冷冽,也有挣扎。

    是不是我错了?

    是不是我错了?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扪心自问,从小到大“瀑音阁”始终都在教我,只要是为阁主效力,哪怕是杀人放火也绝没有错。可为什么一直自以为理直气壮的我,此刻却不敢面对姐姐仇恨的目光。

    “姐姐,其实我……”

    我心里一阵阵抽痛,差点就要对她和盘托出整件事情,一声清脆的碰击突然将我打断。

    酒杯从我手指间脱落、坠地、瓷碎如花,与酒杯一起殊途同归的,还有我气力尽消的身体。我浑身疲乏,扶着桌案想站起来,却一次次失败、跌倒,瘫软如泥。

    “姐姐,这酒有毒……”

    “不要叫我姐姐!”

    冷冷的拒绝打破我求助的期望,那个美丽而又善良的百日红转眼间荡然无存,只有一个嚣张跋扈的女人凶相毕露:“我从来不是你姐姐!”

    五、水月镜花经相逢(5)

    “打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你这小贱人不简单!”百日红边说边向我步步逼近,整个人像是被仇恨与愤怒焚烧着:“平日听你一口一个姐姐、姐夫叫着,还以为你真心为我和夜公子祝福,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居然背着我勾搭上了他,夜每次醉酒喊的念的都是你的名字,还说什么来找我其实不过是为了见你……”

    腹部突然传来她的两脚猛踢,她歇斯底里地发泄着:“你们这对狗男女把我百日红当什么?当什么!”她愤愤拆下手上的丝帕,用茶水浇洗指尖的伤口:“既然你对我不仁,那就休怪我对你不义!我用锦上夜随身不离的手帕对你下毒,沾血即腐,先断了你的一只手,我倒要看看锦上夜会不会喜欢一个残废!”

    她狞笑着在我身边坐下,用丝帕反复擦拭着凤钗的锋芒:“本以为这一切结束,我就可以脱离风尘、嫁入豪门。我满心欢喜地等着夜来娶我,可你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吗?”

    我无助地瘫坐在地上,眼睁睁地金钗在她手中越擦越亮,针尖沾满腐毒……

    “他说他出的四千五百两银子不是买我,而是为了买同台共秀的你!我这才明白那天晚上你为什么非要装作受惊躲在我的身后,没想到我百日红机关算,尽竟又被你这贱人摆了一道!”

    冰凉的钗针在我脸颊浅浅滑动,她咬牙切齿,声泪俱下:“最最可恨的是你这小贱人该死不死,已经被别的男人买走了,竟还留下金钗,不知怎么就成了杀人凶器,洞房之夜一个朝廷官差死在我的枕边,害得我身家受累、声明败坏,以后谁还肯要我?谁还肯要我!”

    “想我百日红昔日名满京城,却只能任由一个无赖只花了几十两银子买去贞操……这辈子都完了,都完了……”她几乎处在崩溃的边缘,用袖子胡乱摸去脸上哭花的胭脂,扭曲的面容更增一份狰狞:“我正愁找不到你这个贱人报仇,你自己反倒送了回来,真是老天开眼,连它都要帮我鸣冤!”

    我不杀伯仲,伯仲却因我而死。哀莫大于心死,我无法反抗,任由她将钗针在我脸上越扎越深……

    “当初鸹母故意把你安排在我身边调教,说什么以你的容貌不假时日必将打败我成为当红头牌,我呸!”脸上似有清液抖落,不知是她癫狂失控的泪水,还是我喷涌如注的血珠:“我今天就毁了你的脸,看你这个狐狸精以后还靠什么害人!”

    薄恩何其无力,可悲最是情仇。

    我与姐姐之间,从此恩断义绝,一了百了!

    五、水月镜花经相逢(6)

    “香儿!”

    “香儿,你在屋里吗?”

    几声熟悉的呼唤飘进耳畔,窗纸映出一个清秀的剪影,高高瘦瘦,寻寻觅觅。求生的本能让我顿时恢复清醒——

    那是小卓!那是小卓!是她在找我!

    我正要呼救,突然被百日红紧紧掐住喉咙,她那连死也要拖着我的绝望让我知道一个丧心病狂的女人有多么可怕。毫无反击之力的我挣扎着推翻酒桌,只听一片稀里哗啦,桌上的盘碟灯盏,尽数摧毁。

    难道真的要同归于尽?我眼睁睁看着翻倒的蜡烛点燃桌布,沿着酒酿引燃垂幔,呼啦一声,满屋纵虐焚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越烧越旺的火焰那边出现的居然真的是小卓,一如扑火的飞蛾,她急着想冲进屋来,却被猛烈的火势一次次阻拦回去。

    大火在四周肆虐,死到临头的两个女人还在扭打不放。困在外面的小卓只得铤而走险,脱下外衣拼命扑火:“香儿,别怕,有我在!”。

    她被浓烟熏得猛咳,手下不敢半分松懈,浴火奋战,以至于有人突然从火里飞出、与她擦肩而过都浑然不觉。

    直到她无从防备被人猛地一把推进火海……

    直到房门“吱啦”一声被那人从外面反锁……

    直到她听到门外一声阴冷的长笑……

    可这些小卓都顾不得了,管它什么引火烧身,管它什么玉石俱焚,她张开双臂孤注一掷拥住那个身陷火场的女子,矜持、拘礼、偏见、危险,一切的一切全都忘了,似乎只要自己能与她在火里共死同生,一切的一切,什么不要了。

    窒息的黑烟张牙舞爪将两人吞噬,珠帘绣幔、锦帐流苏,俱都在火中灰飞烟灭。小卓拦腰抱起那个昏厥不醒的女子,清长的身形在炽焰中奋力躲闪,寻找着一切生存的希望。生死当前,这位弱水红颜所爆发出来的刚毅与无畏却能让世上任何一位铁血男儿为之汗颜!

    火苗呼啦照亮她坚定的眼眸,火焰中突然露出一个小小的缺口,她没多想,抱着怀里的人儿就直冲过去,谁知当空霹雳一闪,一条燃烧的房梁跌下,正打中她娇弱的脊梁。

    可瘫倒之前她还拼命护着怀里的她,紧密藏在自己焚烧的羽翼之下。

    “香儿,醒醒,快走……”小卓单手撑起瘫痪的身体,奋力摇晃身下的人儿,待挣扎着将她翻身向上的刹那,小卓登时惊呆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救的人脸上居然皮开肉绽、满面划痕。

    “香儿,你的脸……”

    生命从小卓的呼吸中一丝丝溜走,她痴痴望着怀里的人儿,流露出无奈的歉疚与疼怜。可不知怎的,她看着、看着,竟回光返照似的释怀一笑。

    跳动的火焰照映在她俊秀的脸庞,如杜鹃泣血,那清卓可鉴的容颜犹如火中飘逝的繁花,纵有残红、已近荼靡。

    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她突然抬头望向被大火吞噬的门口,含笑遗香。

    “你走了,真好……”

    六、身无彩凤双飞翼(1)

    小卓说的没错,我的确走了,心安理得地走了,一朝顿醒当年梦,我再无牵挂。

    从百花楼跑出来,我就一个人在街上闲逛,原来南国京城的黄昏原来是这番景象,华灯初上、摇橹荡桨,青苔石板连灰壁,小桥流水绕船家。

    客栈外面的红灯笼一串接一串地点亮,酒馆的纱窗飘出温馨的饭香。蹉跎不知光线去,漫走幽巷寻夜花。我毫无目的地漫步而行,天大地大,却没地可去,无处为家。

    肚子开始咕噜噜地叫了,刚才怕百日红在饭菜里下毒,我压根就没动过筷子,就连被她灌进的一口酒也被我当场用内力逼出。因此在我路过一个包子铺之后,两条腿顿时就再也走不动了。

    摸遍全身没找到一个铜板,我伫在一笼一笼又白又香的肉包子前两眼发直。

    “姑娘,拿着吧!”好心的大娘送给我两个包子,附加一块洁白的棉纱。

    她指着自己的侧脸对我比划,见我不解,她拉着我在凳子上坐好,用棉纱沾着清水,小心翼翼地为我擦拭脸颊。

    “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口,怎么会止不住血?”

    我忙着狼吞虎咽,没空理会她的问话,甚至于就连街上突然间人喧马嘶,大娘大惊失色的神色也未曾打消我先填饱肚子的欲望

    “姑娘,官府的人是不是来找你的……”

    我继续大快朵颐,甚至连头都懒的抬起。我满嘴是饭来不及回答,干脆一个劲的向她摆手。

    让我吃饱,先让我吃饱了再说!

    一只强健的手臂从一旁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拉起我就走。咬了一半的肉包子从我手中滑落,咕噜噜地滚出去老远。

    我挣扎着脱身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那只逃跑的肉包,不顾上面沾着的沙土,又拼命地往自己口里猛塞。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掌风同痛骂并至,我手里一空,包子被人扔出十尺之遥。

    一双英眸冒着怒意,正对上我挑衅的目光,英俊的脸庞积攒着阴郁,眉梢隐隐颤抖,又像是无法克制的心痛!

    我与锦上夜两相敌望、暗中较量,像是比谁的势头更胜,谁的耐力更长!

    所以,不吃饱了,我怎么有力气迎接下面这场战争?

    “你闹够了没有?”性格直爽的他依旧率先打破僵局:“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一走了之,什么都不管了吗?”

    我并拢手腕向他举高,语气不改嚣张:“有本事就抓我回去?”

    一语激起千层浪,四周马蹄翻腾、剑光齐飞,追随锦上夜前来的官差们纷纷拔剑,一同指向那个身陷重围的娇小人形——

    舍我其谁!

    “把剑都收起来!”没想到这时候站出来为我说话的,竟又是他:“以多欺少对付一个弱女子,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夜风骤起,他披着一身皎月银辉,靛蓝衣缨飒飒飘飞空际,一如战神转世、威风八面,神朗的眼神却有种难言的复杂:“百花楼纵火一案尚未查明,本将自有打算,你们先行回衙门候命,未等到本将的命令,不得轻举妄动!”

    强将手下无弱兵,只听他一声号令,群雄呼应,宝剑归鞘声响成一片,接连一串马蹄“踢踏、踢踏”,官差们当即策马离去。

    原地只剩下我与他,月光溶溶,风遣送凉意,我冷言挑衅他的自大:“现在不抓我,一会你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蹙起眉头思考了片刻,忽又释然舒展,脸上释放出迷人的自信。夜风盈袖,他翻迭的衣袂在月光下飘舞,冷不丁伸来,牵住我的手,拉着我像小孩子似的在街上奔跑起来。

    三里长街,游人如织,明月追逐着我们嬉闹的脚步。行人纷纷闪躲,向疯狂的我们投来诧异的目光。可他并不理会,甚至不顾我又打又闹的挣扎,手指紧紧相扣,带我穿过水曲、亭台、石桥,向着深不见底的小巷一路漫跑。

    六、身无彩凤双飞翼(2)

    习习微风拂面,吹散我额前的头发,他在奔跑中突然问我:“如果我放开你,你真的会走吗?”

    说话时他没有回头,只给我一个健朗的背影,挺拔的脊梁与灼灼的衣锦在月光中闪烁,如此炫目。

    久久的,我没有回答,可能是他察觉到我的手掌因心虚而抽紧,奔跑的速度渐渐放慢,牵着我亦步亦趋,最后在一家依水而筑的小楼前停下了脚步。

    “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他突然转身,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如果你真的想走,应该已经走了,而不是耗在街上等我来找你!”

    我捂着胸口费力喘息,以此错开他眸光熠熠的视线,他平静的呼吸倒是听不出半点异常,只是一直牵我不放的动作泄露了他心底稍许的紧张。

    见我不语,他换了个话题:“这里有全京城最好吃的糯米藕、白水鱼,还有桂花酿,不想进去尝尝吗?”

    带我跑了几条街就是为了来吃东西?

    杀手的戒心让我驻步门外死都不肯进去,两人拉拉扯扯的招来路人侧目,他不得已松手,有些无奈地倚住门框,叹一口气:“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一个癫狂的念头从我心底升起,我竟脱口而出:“就怕你给不起!”

    “我给不起?”他破尘一笑,显然不信。

    头顶上的酒旗瑟瑟飘舞,他站在一串红灯笼前,俊朗的脸庞在灯火中渐渐平定,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脸认真地问我:“不妨说出来听听?”

    “……”

    话到嘴边又被我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肚子突然唱起了“空城计”。

    “要是你不肯说,那我就只能当是欠你一个心愿喽!”

    他唇边勾勒出迷人的弧线,眼中亮光细碎闪闪,充满孩子气的宠溺:“我不拦着你继续折磨自己!不过也要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进行下去吧!”

    随他进入水筑,拾阶来到二楼,与他面对面坐在临水的雅座,窗外便是涓涓的流水。阵阵桂花香飘进屋中,萦绕在我们之间。

    店家送来几碟小菜、一壶小酒,式样简单而不失雅致,又细心地为我们垂下珠帘,丝幔闲却小银钩,满室莹透。

    美食当前,什么阴谋、危险的我都忘了,至少这个他没骗我,这江南小吃真是可口,我毫不矜持地埋头大吃,忙得不亦乐乎。

    “慢点慢点,后面还有很多呢!”他不曾动筷,只是看着我笑,斟了一杯桂花酿,送至我手边:“先喝点东西!”

    他蓝色的衣袖占据我半边的视线,我有点失神,不经意放缓了咀嚼的速度。

    “瞧我这么马虎,在下略尽地主之谊,理当也该先干为敬!”

    他取回酒杯先是一仰而尽,接着又续满杯盏递还于我:“现在放心了吧!”

    我睨他一眼,闷不做声。这家伙果然聪明,竟能识破我的防备。可亲身试毒又能证明什么?百日红给我灌酒的时候,我不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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