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一早,张望舒便听到了金科在屋外道已备好了马车,昨晚因为想着右相说的那些,他一宿也没怎么睡好,心中虽有些倦怠,且不论崔皓明怀着怎样的心思,张望舒总归是要去一趟的。
明月帮张望舒换好外衣,却是欲言又止,一双星眸满是忧愁,张望舒方想开口问,外边金科的声音便又传进来了,道是成管家遣了两名童子以后给他做书童用,他也便收了口。
两名童子进屋,竟是阿好同阿明,见到这两个小孩,张望舒心中不由喜悦:“竟是你们两个”
阿好声音个头也没怎么长高,声音还翠翠的,嬉笑着道:“君子不喜欢我们俩?”
“哪里会”张望舒笑着道:“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随即叫明月给他们俩安排住处。
三人出去后,金科方才笑盈盈道:“君子,您的车备好了”
金科自回了京城之后,便再没做什么逾越之事,倒是守着仆人的本分,张望舒先前听他说是安南金家,也算个不大不小的氏族,竟能按捺住做个小仆人看着自己这个无权无势的湘阳候长子,也不知是谁家有那么大的手笔。
因为去公主府内侍卫跟进去是补不妥当的,但没人跟着他心头总有些不安,索性就叫了金科一同去,他想听什么就听什么吧。
下了马车,长公主府的管事嬷嬷便将张望舒引进了府中,公主府不比湘阳候府,但是却处处显得精致,因为没有驸马,内院只是大多是女眷伺候,庭院之处,还有几名年轻貌美的侍女在扑蝶,倒是显得岁月静好。
崔皓明名分上是长公主府内的男主人,加之公主宠溺,所以院子是在主院之中的。
张望舒随着引路嬷嬷,尚未进院子,只觉得头上有旁物用力一击,便是一阵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然后便是发内一阵湿润,旁边的引路嬷嬷和丫鬟惊叫连连,金科也吓了一跳,喊着君子。
张望舒伸手一摸,手上竟是一手的血,自打自己从书院归来,当真是血灾连连,不由眸色沉了沉。
旁人见到这位身份尊贵的君子竟被打得流血了,心中不由暗暗叫苦,知晓定是府院内的小君子的手笔。
公主府的长君子只有一子,因为长君子放言不会娶正妻,故而那位小君子一直被娇宠着,自大了一些之后,见着自己父亲带着姿容姣好的人便会生气用弹丸打击,那些人也没什么身份,这习惯也算是养成了,加之公主又疼爱自己的孙子,自然没人敢说什么。
张望舒手中是一颗金弹,只见一名十岁左右的玉面童子站在大树之上,面上酒窝深陷,得意洋洋地对着他道:“金宵楼的玩物,还敢进我父亲的院子,本君子赏你的,还不跪下谢恩”
张望舒先是心头一震,莫非......转念一想,便忆起了前几日的那位绵儿,只听得身边的金科大怒道:“我家君子是湘阳候府的长君子,你是何人,竟敢羞辱于他”
那玉面童子一听,然后只眼珠扫了一阵张望舒身边的阵仗,竟哧溜一下从树上滑下,然后竟是跑走了。
这时候,崔皓明正同五皇子在屋内用茶,正聊得开心,却见一满面通红的丫鬟惊恐而来,一张俏丽的小脸通红,道:“长君子,小君子他将侯府的张君子打伤了”
两人俱是面色一变,崔皓明急忙站起来问道:“怎么回事,张君子现在何处?”
那丫鬟素来机灵,见有客人在,自然不敢说实话,索性将事情推脱了,只道自己也不知晓......
三人齐聚一堂时,张望舒正秃了一撮头发在客房包扎,大夫手法娴熟,想来也不是第一次处理这事情了。
饶是崔皓明本就是个面皮厚又不讲理的人,见了张望舒那秃了的头皮也不好意思开口,只得悻悻站一旁也没言语。
张望舒从最初的发懵之中恢复过来,见了崔皓明来了,怕这人呆会儿又说起那日寺庙中的话,便开口问大夫道:“我可会秃了这块”
被你邀请来,然后被你的儿子在你家院子中打伤,倒看你还有没有那脸面提前几日的戏言。
这院中大夫见这小君子颜色俏丽,当时慌慌忙忙地被拉过来,也不知道这人是谁,正巧背对着门口也未瞧见后边来的人,只是觉得自己一身好医术,竟是三天两头来帮这些出卖色相的人看病,于是冷淡淡道:“这也说不好”
后面的崔皓明却是面沉如水了:“若是长君子这块秃了,你脖子上也秃了算了”
张望舒本就是想那这事说一下,让崔皓明不好意思提昨日的戏言,却不想惹得他对这大夫发火了。
说话间又忽然见到了五皇子也在,不由地想躲闪将伤处藏一藏,却又引得伤处发疼了。
大夫乍一听到自己君子的声音先惊了一下,然后听到那话背脊都已经冒了汗水了,毕竟府内小君子伤人不是一两次的,每次伤的都是君子的男侍,这回被叫过来他自然也以为是......
五皇子一进屋子便见张望舒细软的黑发中秃了一块,已经是一副可怜兮兮地模样了,见到自己二人还要躲闪,不由道:“易之莫闹,先将伤口包扎好再说”
张望舒不由抿了抿唇然后道:“崔君子,是何人伤了我?”
崔皓明听见张望舒问话,不由也有些尴尬:“是我那不成器的孩子”崔皓明看起来年纪轻轻,没想到孩子这么大了,张望舒这才记起原来是听谁说过了崔皓明是有个孩子的。
“既是崔君子的孩子,前几日您又救了我一遭,也算不得什么了”
崔皓明倒是没有想到这茬,现今被这么一提便捏着自己手中的扇子,前几日的话便是不好再提了,面色也是不好,索性道:“虽是如此,但此时便不能如此算了,今日子永也在,我定然要给易之一个交代”
崔皓明对身旁丫鬟道:“你去叫几名小厮将小君子捉来”
既然这崔皓明如此说了,张望舒终于舒了一口气,看来这崔皓明是不会再提那日的话了。
大夫包扎完战战兢兢对金科说了注意事项然后便退下了,崔皓明皱着眉屏退了左右。
五皇子也在,张望舒倒是不怕什么的,于是示意金科也退下虽大夫去拿方子,许是因为外人在,金科也没闹什么别扭,便退到屋外了。
“崔君子有什么要说的,便说吧”张望舒道,今日请了他还请了五皇子,看来本就不是因为那几句戏言而邀自己的。
崔皓明对五皇子比了请的手势,五皇子落了座,崔皓明倒也难得的认真:“原本此次要易之来,只有一事要你帮忙”
话罢便看向了五皇子,然后问张望舒:“你对和崔家二小姐结亲有什么看法?”
张望舒不晓得为何湘阳候偏生要同崔府结亲,听这话语,便心中大致知晓了,这崔君子是长公主养大的,心如何会偏向崔府?扶着自己的伤处无辜地道:“这些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易之不敢多言”
这崔皓明这意思已经非常地明显了,虽是他亲口应了湘阳候的,但他却是不愿意崔家同湘阳候结亲的。
若是在前几日,张望舒说不得要顺势应下来,也可推了这门亲事,但是昨日听了右相的话,便是知晓现今右相不会对自己的困境袖手旁观了。
虽是不知会如何,但张望舒也不愿轻举妄动,自己妄自开口这自私便不同了。
见张望舒不语,崔皓明便道:“我知晓易之是聪明人,不论你图的当真是自由抑或是权势,哪怕与你的小通房结亲的好处说不定都比同崔家的合适呢”
侯府中他们二人自然也会有些耳目,知晓倒不奇怪。
原先一直沉默的五皇子也开了口:“这事情还需易之同我们配合”
张望舒忽记得张易之成亲之前湘阳候府有来过一次刺客,不过很快便被抓住了,莫非与这两人有关,于是便作担忧状地低下了头:“崔君子同五皇子都是晓得父亲的,我人微言轻,如何能......”
崔皓明坐的那面正是张望舒未秃的那边,见少年姣好容颜略带愁容,便道:“易之不晓得,
若是崔家同湘阳候府结亲,你当真要成众矢之的了,你若是真的有所打算,不论如何......”
五皇子却是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一阵打断了崔皓明对张望舒道:“年初你我之言我还记得,若是易之应下这件事,吉时一过,我便将为你备好银票,文书,天地之大,你要去何处,都随你,让你一时安康”
听言,张望舒不由暗自思索,五皇子皮相虽好,但终究想得太多,太深了,现今倒还不忘试探自己,但五皇子所说的终究诱人,若是能安全离去,也免得右相府再做什么,只当是还了二老的舐犊之情吧,于是便道:“若是你骗我如何?”
“我可立下字据,待你离去之时一同带走”
五皇子话音落下,崔皓明却是不言语了,只是探究地盯着张望舒,张望舒现今倒也不再躲闪那目光,便问道:“那要我如何做?”
“年后定亲,你到侯府后门,鸡鸣三声之时,会有人去接应”
张望舒点头道:“若是如此,崔家小姐该如何自处?”
“他们崔府的女子还怕嫁不出去么?”崔皓明却是笑道,言语中竟将自己同崔府说的一分干系也没了似的,然后又像说起他人的家事一般:“那二小姐原是有青梅竹马的,不过家势落魄罢了,你这一逃,一个是落魄君子,一个是退亲小姐,倒真是在合适不过的了”
张望舒听完之后才应了一声好。
三人静坐,崔皓明这下才对张望舒道:“易之,你扭头将伤处给我看下如何了”
伤口已经都包扎好了,莫不是要拆了给他看,张望舒心中暗道,于是便直接推辞:“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崔君子不要担心”
五皇子面色有些微妙,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崔皓明也不强求,看了一眼五皇子才道:“说起来,外边日子清苦,我邻国蛮族那边天寒地冻的,你身子定然是受不住的,那边人又排外,若是易之不愿出远门,之后便到我府中,我定好好待你”
张望舒也不答话,也跟着五皇子倒了一杯茶水,低头轻抿。
“我是真心喜欢你的脸的,这无半分作假”崔皓明微微眯着眼,对张望舒道,情根深种的模样。
不一会儿,外边便传来了一阵吵闹声音,熊孩子的怒骂声远远传来。
崔皓明便打开了门,对着那吵闹着的小君子肃声道:“湛儿”
那小君子一听父亲的声音便安静下来了,一脸委屈,然后便一改方才的嚣张态度,小脸上面泪水涟涟,却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抽泣着:“父亲,我不知晓那人是谁,您不要这样这样同湛儿说话,湛儿只是当作那人又要同湛儿抢您了”
这些人说话做事真当是一层套着一层的戏文一般,张望舒只觉得这些大家族的孩子当真是说哭便能哭,说笑便能笑,练就的一身好本事。
张望舒询问似的望了一眼五皇子,五皇子却是将食指轻押唇上,示意他不动声色。
“那你可知错了”崔皓明从小便是被公主娇宠着长大的,行事乖张,自然也是如公主那般教养孩子的,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瞧张望舒的容貌被伤了心中十分气愤。
那小君子急忙哭着道:“父亲,湛儿错了,您不要不喜欢湛儿了,湛儿只有您和祖母了”
崔皓明冷着张脸道:“还不去同君子道歉,且看张君子想如何处置你”
那小君子自然是湿着眼进了客房,背对着崔皓明,却是一脸倨傲行礼:“湛儿失礼了”
张望舒从这小君子的眼神中看到了轻视,心中虽是有些气恼,脑中一转道:“小君子即是道歉了,这事情便过去了,若是说处置,冤有头债有主,伤我的怎么算也是那弹弓,我收了那玩意儿处置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