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子邀的时间倒也不急,是第二日,张望舒索性这日便先去了一趟右相府。
右相府内
右相夫人早些便得了自家的外孙回了京的消息,心内是期盼着见着自己那个瘦瘦小小的外孙的,算来时间已是半年多未见到他了,虽是偶有书信说一切安好,但未见到人总是不心安的。
本是想修书邀他来的,但一路颠簸定是难以休息好的,索性压下心急,待过两日再请,这日右相夫人便抱着小平安在屋内念叨着:“你长大了也不知会不会同你那兄长一般,懒得来看我这老太婆”
平安正替自己喜爱的兄长辨白时,便见祖母身旁的嬷嬷兴冲冲地进来了:“夫人,夫人,小君子来了”
右相夫人一听便赶紧放下了小平安,惹得小平安一阵祖母偏心地喊,口中念着我才是小君子,兄长是长君子呢。
不多时,张望舒便进了屋,给祖母行了礼然后便被右相夫人一把搂进了怀中。
“长高了,长高了,同珍儿一般好看”右相夫人一边笑着一边捧着张望舒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年初的时候张望舒受伤的消息,右相府却是不知晓的,秋狩的事情虽是人人皆知,但是右相同他儿子担心右相夫人受不了瞒得死死的,右相夫人自然是不知晓的。
平安见到张望舒一下便冲了上前,他是很喜欢这个长得那么好看的兄长的,一边缠着要张望舒说秋狩的事情,还不忘同张望舒告状祖母原本是抱着他的,现今一听兄长来了,竟把自己给丢一旁了,要张望舒给他做主。
一时之间倒是其乐融融。
张望舒原本在书院就常收到右相府的‘家书’,大多是平安和右相夫人写的,自然心内也是亲近他们的,倒是玩闹了好一阵。
“等会留下用了饭,祖母给你做核桃酥”老太太笑得眉眼之处尽是褶皱,张望舒不由也跟着心情愉悦了不少。
“那孙儿可是有口福了”张望舒便笑着调笑道。
“那平安也是要跟着沾光了”平安夜跟着笑,脸颊粉嫩嫩的,十分可爱。
张望舒捏了捏平安的下巴,惹得他咯咯笑了起来,身上长命锁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易之来了”进屋的是右相,一旁的下人替他脱了外衣,右相仍是那一副严肃的模样,只是略显疲惫。
皇帝秋狩期间,京中便是由左右相坐镇的,小事便是由两人处理的,这几个月本就是酷热,还要处理许多事情,右相又有了一些年纪了,自然会有些累。
“祖父”张望舒起身行了礼。
“你......”右相本是要说什么的样子,然后像是忽然改了口一般道:“你可用了饭?”
右相自然也是知晓自己这话不大自然,所幸位高权重的人也是不在意这些的,转身便吩咐管家道:“长君子这几日颠簸了,叫厨房备些清淡些的”
“你祖父心中挂念着你,又不好开口,每次你回的信他都要偷摸着看一遍呢”右相夫人笑着道,惹得右相老脸一红。
“夫人你......”右相刚想反驳,右相夫人便扫了一眼,然后右相便语塞不言语,平安见状就赶紧帮助右相道:“祖母莫要欺负祖父”
这话一出,一屋子便都笑了,右相倒是难得温和道:“还是平安知晓心疼祖父”
张望舒跟着笑道:“我知晓二老心中惦念,所以便赶紧来了”
闻言,右相夫人道:“来了便好,我瞧着你清减不少,秋狩定然是累坏了吧”
右相背脊僵直,生怕张望舒漏了口,却听张望舒道:“祖母不晓得,孙儿是个爱偷懒的,常躲着,倒是不累的,您瞧着我瘦了,是因为孙儿长高了不少呢”
话罢,张望舒便站起来,站到右相边上,手比划着高兴道:“年前我见祖父方才只到肩膀,现今却是高了这么多呢”
长辈知晓孩子长大了总归是高兴的,右相虽不说,但对于张望舒的亲近却是高兴的,于是便道:“确是长高了不少,明年怕是就要比祖父高了”
平安听罢急忙站到张望舒边上道:“平安也是长高了”
右相夫人见着不由心中满是喜悦道:“长高了好,再过一两年,给祖母生个曾孙”
平安也跟着道:“那我便能作叔叔了”
用过饭,平安被乳娘带走哄着睡了,右相夫人便要做核桃酥去了,说是平安醒来便能吃,张望舒同舅舅和右相一起去了书房。
张望舒只瞧着右相的头发却是又花白了不少,那舅舅虽是年纪不大,却也已经生了不少皱纹。
“易之,祖父知晓你不易”妻子不在身旁,右相原本强打起的精神一下便萎靡了不少,声音都带着一丝沙哑:“皇上已经不念旧情了”。
张望舒一直对朝政只是一知半解罢了,现今听右相说话不由放轻了呼吸道:“祖父,这次孙儿遇袭是皇上派遣的人救治的”
“那人是皇上的人”右相叹了口气,却是看着憔悴苍老了不少:“那人一击便走,手脚利索”
张望舒也不知道这右相是派了人还是猜的,却是吃了一惊。
“那是皇上的人要试探我戴家”右相哑着声音说,却是让张望舒感觉到了满满的无奈。
“易之,涟儿,今日我同你们说的,你们听完便放心中,只听从我说的做”
原本极尊敬养父的戴南琏却是倔着不说话,张望舒见他这般不由心中也生出了不安,于是便看着右相:“祖父......”
“我百年之后,涟儿你便请旨守孝三年,”右相也不计较戴南琏的反应,伸手阻了张望舒继续说话。
张望舒只得讲话咽进口中,上一世中,张易之早早同这边断了关系,所以他对这右相府中会如何却也是不知晓的。
“易之,你是要争上一争,还是想远离这是是非非?”
张望舒一时愣住,随即便道:“若是可以,易之不想再在侯府之中,即便孑然一身,好过明争暗斗”
右相听这话却是面无表情,也不知是喜是悲,拿出了一个古朴铁盒:“开元皇帝恩宠,立国之后赏功臣氏族免死玉牌一块,连我戴氏在内,一共十八道,我国立朝三百二十六年,现今也只有我戴氏留下这块,连那杨氏也都没有留下”
“今日这块玉牌我便留给你舅舅了......”右相对着张望舒道:“易之将你的长命锁拿出”
张望舒闻言便将那长命锁放到右相手中,之间右相从脖颈拉出一条黑色链子,链子尾端是一块银色的牌子。
右相侍弄了一下长命锁,那锁竟打开了,内里是一个做得十分精致的虎头,怒目而视,却是十分狰狞的模样,右相将那虎头按进银牌,那银牌上竟是有小机关,竟是牢牢扣住了那虎头,右相便将这令牌递给张望舒。
“你曾外祖是我朝的大元帅,一生为国,为保安宁,最后战死沙场,只余下你祖母一人,当年便十分担忧若是你祖母夫婿欺负她煮面办,于是便早早在自己氏族中抽派了人给她悄悄留下了五百的精兵,打算若是夫婿不听话,叫你祖母直接调人杀了便是,却不想女生外向,你祖母早早便将这个当作定情之物给了我......”右相忆起了往事面上不由柔和许多。
“这令牌便是号令他们的,若不到万不得已,是万万不能动这些人的,这些人现今也有老有少,却是安居在边疆的,名册待我百年后给你”
“这世间最不容易安宁的人便是那些一心求安宁的”右相满是担忧道:“你幼时受了许多苦,现今回来,只怕是有心求安宁却无力而为”
手上银牌还有温度,张望舒不由握紧了几分,书房之内只余下了右相一人将过往娓娓道来的声音。
“初时,我心悦你祖母,氏族却是不许的,皆言你祖母一族皆是兵戎之辈,我一介书生倒是胆大,后来好不容易得偿心愿”
“你原先是还有个舅舅的,祖母诞下你舅舅之时,你曾外祖却是拜了兵马大元帅,因怕惹圣上猜忌,族内便下了禁令,要我疏远你祖母,那时委屈了你祖母好一阵......”右相眼中隐有水光,却是显得越发无力。
“后来,你舅舅生了病他们竟生生瞒住我,你祖母在京中却是无半个亲族的,最后却是只能眼真真抱着自己的孩子看着他没了生机”
“百无一用是书生,空有满腔抱负,满口的仁义道德,却最是懦弱,你祖母虽受了这般委屈,却也不曾离弃我,你曾外祖战死沙场,我才有了借口得将你祖母接回来,后来你曾祖因病离世,戴家由我继承,却是万万无法离开戴家,最后方才有了你娘”
“戴家欠了我、欠了芸娘,我们一脉却无一分亏欠戴家”
张望舒知晓芸娘应是右相夫人的闺名,方想开口,却见带舅舅对他摇了摇头,于是便听右相继续道。
“南珍是我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我们对她宠溺,她却性子十分温和”右相看了张望舒一眼:“你虽模样像你父亲,性子却是你母亲的性子,最是吃亏”
“她说自己想要有个弟弟,所以我们才收了琏儿”
原本张望舒听到右相说的已经有些动然了,叫一名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没了生机,叫一名父亲连自己孩子何时失去都不知道,他却是不知晓右相同他夫人现今看着风光,却是受了那么多的苦。
现今听了右相这句话不由心头有些发酸,张望舒不知道上一世右相有没有同舅舅说这些,但这随意一句却是又不轻不重地叫舅舅知晓,他能得今日这些,全是因为张易之的母亲戴南珍。
右相声音有些哽咽,却是没有流出一滴泪来,继续道来:“所以当年南珍说她心悦湘阳候,虽知晓湘阳候蒙圣上恩宠,正是势大之时,我却不顾这些,求先皇赐婚”
“珍儿那样的性子,怎么能进那皇室宗族之内呢......先皇与我是交心之友,自然无碍,我戴氏也因此荣光更甚,但先皇最后那些年,我教出来的好学生啊......借着我的势获得储君之职,尚未登基便忌惮我戴家......”
“长子是因我怯懦而死,幼女却因我强势而亡,易之,你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外祖害的你”
张望舒这才知晓,怪不得当时先皇能容忍右相府和湘阳候府强强联姻,也怪不得张易之的父亲湘阳候权势泼天,外祖右相又是朝中砥柱,怎会有人绑架,怎会联合两家之力都找不到。
“您是说,当初绑我的人是皇上!”张望舒忍不住想向右相确认。
右相点了点头,却是一脸苍老。
“为什么啊,父亲得先皇其中,您是他的太傅”张望舒问道。
“我为皇上太傅之时,他便忌讳我戴氏,我族和湘阳候联姻之后,湘阳候因得先皇恩宠势大,他同皇上的关系却是不亲近的,先皇一直有些心思不定,皇上为人疑心重,故而担心我转向其他皇子,那时候你父亲正要赴南方治水,却是同另一位呼声较大的八皇子一同去的,他只想扰了你父亲,我遣人寻你时才发现的”
“后来,你父亲果真专心找你,八皇子不懂治水却是在一场水患中丧了命,却不想你娘却......”
“终究一切都是因为我......”
张望舒听罢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安慰道:“这却是怪不得您的,外祖......”
原湘阳候备受恩宠也不过是假象罢了,同右相府结亲确是恩宠不假,但元妻逝去之后,同左相府结亲却是要将他推至桎梏之中,原本右相在朝中,湘阳候失了妻、子是右相的女儿、外孙,自然之后要帮着右相,但皇帝却赐婚了左相府的嫡女,叫他如何帮得......
右相却是疲乏的模样,张望舒也不知如何安慰才是合适,戴南琏在一旁却是抿着唇,许久才开口道:“父亲,你且安心”
这一谈许久,张望舒将玉牌收回怀中,又将长命锁戴好,然后才道:“祖父,你放心,易之会平安一世”
这时候,外边却是传来了敲门声,是右相夫人身边的那位嬷嬷:“大人,夫人糕点做好了,叫小君子去尝”
右相挥手对张望舒道:“伤还未全好,少吃些甜食,你去吧”
张望舒应了声这才退出屋子,那嬷嬷见张望舒出来面色不好,便一脸心疼道:“夫人怕大人训斥小君子故而遣我来叫君子走,大人果真改不了那性子,非要训斥人,小君子好不容易来一趟......”
张望舒急忙扯了笑脸道:“方才外祖没训我,只是同我讲了以往母亲的事情,我有些难过......”
那嬷嬷更加心疼了,引着张望舒去了右相夫人院子给他煮了甜茶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