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望舒甫一进右相府便见到平安虎头虎脑在门边转悠等着，见了张望舒便满心喜悦，扑着过来了。
张望舒接了平安过来，平安便高兴道：“哥哥你可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说罢还有些委屈，张望舒心情好了许多，拍了拍他的脑袋：“舅舅说你想我了，是真的么？”
堂内传出右相夫人的声音：“易之来了快进来吧，外边冷，劝了你弟弟许久，不肯进来，非要在外边守着你进来”
平安一边笑着一边应着想了，张望舒这才有些缓和了过来，右相府虽人很少又朴素，但他总觉得这才像一家。
先前在左相那边的礼仪已经学会了，张望舒依样画葫芦做了一遍，然后给两位老人和他的舅舅拜了年，收了红包。
右相夫人看着张望舒道：“易之怎么没挂上平安锁？”
张望舒急忙从怀中掏出来：“外祖母，我带着呢”
“平安锁要戴着才行的，”右相夫人拿过张望舒手上的平安锁，用手捂热了才给张望舒挂上，眼又发红了“当年就是落了这锁”
平安急忙上前道：“祖母，祖母，今日是不能哭的”
张望舒也赶紧劝了，好一会儿，那右相夫人才罢，拉着张望舒问了好一会儿的话，右相只在边上听着，戴南琏也只瞧着。
“易之在书院可好？”张望舒的舅舅戴南琏问道。
“一切安好，书院的夫子教书很仔细，只是我有些愚笨，勉强能跟上进度”张望舒想了一下又道：“先生还夸我字也长进了不少”
右相面上欣慰了不少，戴南琏吩咐了乳娘将平安带走，平安不舍了好一会儿。
“听说你在书院结识了一些朋友？”这是右相抿了一口茶之后问的。
右相夫人也没有作声，只是听着自己的夫君和儿子盘问。
张望舒听到这话不由皱了一下眉毛：“也不知算不算是朋友”
戴南琏斟酌了一下才道：“你年纪还小，经受不得许多打击，有些时候，侯爷事务繁忙，恐不能顾及到你，你莫要心生怨恨，外边的那些流言，你听了不要往自己心中去，大丈夫做事需依天地之法，不是问心无愧便无碍了，你外祖母替你物色了两名侍女，你走时带上吧”
张望舒一时之间摸不到头脑，面色发红“不知外祖母为何......”
还未说完，右相便发了话了：“我不知晓，你是为了广结人脉还是为了什么，但是如今那小子去了，一切也都算了结了，你以后切不要在行此事了”
张望舒这回真是发愣了，随即又反应过来，那小子去了，莫不是说杨勉，不由追问：“杨勉当真......”
这会子又被右相夫人打断了话：“易之，你莫要糊涂了，别记挂那小子了，昨日他落水没了，这是老天不要你们再厮混下去了”
张望舒这一听当真知晓了，那杨府去世的六郎当真是杨勉，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但也总算没有失态。
“你年岁尚小，不懂很多事情”
右相夫人还絮絮叨叨，张望舒反应过来，赶紧打断了：“我和杨勉只是同窗之谊，没有厮混”
右相府三人俱是盯了张望舒一阵才反应了过来。
“那你们为何日日厮混？”终于是右相打破了沉默。
张望舒得了确实消息心内难过，但不得不回答右相问话，右相这话显然是不信他刚刚说的，张望舒不由道：“外祖，我与杨勉一直是同窗，那日......”
张望舒将认识始末省去了一小段讲了一遍，然后才道：“杨勉只是教习我知识，他为人豁达，赤子之心全然系在那学术上边，与我也无半分不正当干系，更何况年前，我们俩因为一些事已经断交了，没想到......昨日晚宴我还瞧见他了。”
说完声音渐低，过年的那份愉快已经消散了，听罢张望舒的话，三人只是沉默。
“因为何事？”右相夫人还有一些不信任，张望舒有些晃神便忘了回答。
右相便以为他是有所顾忌便开了口：“你是我的孙儿，有事便说，莫要怕什么”
张望舒望向右相，右相冷哼一声又道：“先前我便说了，你莫要辱没了戴家的名声，你只当听听罢了么”
右相夫人开了口：“你是珍儿唯一的骨肉，不论如何，你都是我们的外孙”
张望舒心下暖了一下，但心内又有些疑惑真是这样，当初张易之怎么又会无人看管？
但眼下张望舒又是考虑了一阵才答了：“因为我是湘阳侯府不能承爵位的长子，他既真心待我，我便不能连累了他”
张望舒话音一落，右相夫人便红了眼眶了，又是一副要哭的模样，戴南琏不知怎么也红了眼眶。
右相夫人人本就是灵巧的人，心内便是澄明的，张望舒好不容易回家，之后外边有一些不利他的流言，那些流言，湘阳侯府没有帮他压制，右相府也没有，原本是不知晓性情如何，如今听这话便知晓这孩子虽有些小心思，但却是个好孩子。
不论是做过小倌还是真的乡绅养子，不到半年会说出这样的话，知晓自己的处境，便能知晓他是个聪慧的孩子，如同她早逝的女儿一般，虽是聪慧，但是却是命苦。
右相嘴抿了一下，没有打断的意思。
张望舒知晓右相夫妇的反应属于正常的，不过戴南琏是后来收养的怎么也红了眼眶，赶紧劝了右相夫人的泪水。
“我在书院中时看了一些史书，自己想了许久，我想既然身为侯府中人，将来德之袭爵，我不知将来如何，但不论怎样，总归是不大好的”
所有人都知道，侯府家的长子是不受待见的，外边的流言没有人帮他平息，右相府对他也是平平，京中的氏族也都知晓，他在书院中成绩也是勉强算是中下流，日后想应试做官也怕是没有那个能力的，所以张望舒的这句话听的三人都心知肚明。
“杨君子曾经和我说过，他以后是不入仕的，若是以后和我深交下去，我怕以后迟早要连累了他”
右相听完却是若有所思，右相夫人止不住哭了：“老天爷为何要这样对我的珍儿和易之，都说因果循环，人人有自己的命数，可易之和珍儿什么都没有做错，可恨的是那湘阳侯，为什么什么都报在珍儿和易之身上了......”
张望舒不晓得这番话会引得右相夫人如此大哭，许是受了哭声的影响，杨勉的死让他心头发堵，不由又有些鼻头发酸，掏出了帕子给右相夫人拭泪，这下右相夫人哭起来却是比初始认亲时候还要惨上几分。
戴南琏瞧着这祖孙俩一个大哭不止，一个强忍泪水的，也有些不忍，拍了拍张望舒的背，道：“忍住，莫要哭出来了，这么大的人了，别惹你外祖母伤心了”
右相见了如此，许是想到自己早逝的女儿了，声音也有些沙哑：“大过年的，这像什么样子，易之随我到书房去吧，在这儿尽惹你外祖母难过”
张望舒便随着右相又去了书房，右相书房如今是烧了热炭的，比外边暖上一些，右相坐下了道：“易之你也坐下吧”张望舒随言坐下，随即右相又开始考校张望舒的学识了，对杨勉或是其他事情只语不谈。
右相问的比湘阳侯细致了许多，花了很长的时间，最后没了话题，右相静默了一阵方才唤了一声：“易之”
张望舒应了一声，右相紧绷着的脸过了许久才松动：“戴氏一门已经许久没有出现真正有才之人了”
“若是平安的父亲不能撑起戴氏，戴氏怕是难免没落了”
张望舒静静听着，右相盯着他，他不由抬起头来，右相仍是他第一眼见到的那个严肃、固执的模样，身板挺直，有些花白的头发，唇线垂下，显得不好相处的模样。
“我虽是你的外祖父，但活着一日终究却还是要撑着整个戴氏，一言一行都会影响戴氏满门，你......你好自为之”右相说罢又停了下来，眼神在张望舒眉眼处流连，“外祖已经太老了，没法子帮你了......”
张望舒抿了唇，然后道：“易之命该如此”
右相走到了窗边，开了窗，风夹杂着雪吹进了书房，张望舒打了个寒颤。
右相看了张望舒抖了一下，于是就将窗阖上了：“外边瞧着风雪要大许多了，你早些回家吧，若是再大些，天完了怕外边不好走了”
张望舒行了礼退下，却没想到右相同他一起出来了，撑了伞替他挡住渐大的风雪，走了一小段路才道：“外祖父老了没用了，但若真有一日，我们不在了，只要琏儿、平安还在，他们定会竭力护你性命。”
张望舒望向右相，他一直以为右相府对张易之是没有半分情的，现今看来又不想，他忽然发现右相的大半身子在雪中，已经落了些雪了，挡雪的伞大半是替他遮掩的。
张望舒只觉得喉头被堵住了一般，张了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这时候平安跑了过来，右相单手把平安抱起来了，平安一手搂着右相的脖子一手拍掉右相肩上的雪然后悄悄道：“爷爷，你可别欺负哥哥，哥哥好不容易来这一趟呢！”
右相难得笑了，扭头对张望舒道：“易之，外祖可有欺负你？”
张望舒赶紧说了没有，平安这才放心，说厨房煮了甜汤，叫他们一起去喝......
喝完汤之后，张望舒便坐上了马车回侯府去了，大路上有人清理过，有许多出门拜年的孩子在街上玩闹，故而马车行进得很慢。
张望舒虽然今日得到了许多消息，但心中却仍是被杨勉的那个消息塞得满满的，还有右相站在窗口苍老但却挺拔的背影。
张望舒自觉来到这个世界遇到的人不计其数，但真正对他真心好的当中，杨勉却是让他印象最深。其余的人也是对他好的，阿好、阿明、明月还有今日右相府的人们，小平安，这次是他第一次听到这种身边人无声无息就死去了得消息。
现今还是初一，虽下着雪，但街上满布着爆竹声，还有一些小孩的笑声，许是拜完年得了吃的和红包，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感觉。
马蹄轻响，外边的小厮唤他：“君子，咱们回府了”张望舒裹在做工精致的披风之下，他下了车，回头瞧见包住耳朵的马发了一下愣。
马夫许是以为张望舒正好奇，于是笑着道：“过节的时候爆竹响声会惊了马，所以都是裹着的”
张望舒回了神，冲马夫点了一下头，然后给了几个赏钱，然后便进了府。
侯府的景哪怕是下了雪还是有看头的，张望舒走了廊道，边上已经挂上了许多的红灯笼，河面上面结了冰，张望舒瞧了一下，水里竟还能看见鱼儿在下面动着，他忍不住停下靠近了些，昨日的河水会和今日一样冰冷的吧。
身边小厮喊了声君子，张望舒将手贴上去，只觉得冰冷非常，很快就将手抽了回来，然后继续往自己小院走去。
还未到听雨轩，没料想在路上却是碰到了五皇子和张家孪生兄妹，不知张德之去哪里了，也没有见到他。
张望舒给五皇子行了礼，五皇子与他寒暄了一番，张家两兄妹已经面露不悦之色。
五皇子却是没有发觉的模样，得知张望舒自右相府中归来，不由又问了右相身体。
张如玉撒着娇叫“五哥，我们快去后院放烟花吧，待会儿乳娘又该叫我们去吃饭了”
五皇子笑着拍了拍如玉的脑袋，道：“好了，好了，五哥晓得了”然后却是没有要走的意思，还问了张望舒要不要一同，张望舒在两个小孩的怒目之下急忙推辞。
五皇子一向是有耐心的，笑着安抚了两个小孩，然后又从自己袖子中掏出了一个小红包裹。
张望舒接过来后倒是吃了一惊，莫非还有同辈之间给红包的么？五皇子仿佛知晓张望舒的疑惑一般，笑着道：“这是我新得的玩意，德之他们也都有，包上红布只是讨个彩头罢了”
张望舒听到所有人都有，于是道了谢便急忙告辞了，那张信之虽然一直没有说话，但表情却是像要吃了人一样，眼中满是对张望舒的不满。
张望舒想来是因为自己拖延了他们玩爆竹的时间惹怒了他们，也不想多生枝端，说了告辞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