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时节，礼最繁的莫过于皇宫了，设上年宴，皇帝、妃嫔、皇亲与大臣统统都要参加。
湘阳侯问完话之后，便支派了成泰点了张望舒和张德之两人随他一同进宫。
张望舒原本已经在洗脚了，成泰说这话一出他不由吓了一跳，差点要踩着木盆站起来了。
记忆中这是湘阳侯带着张德之一人去的年宴，如今这又不知打的什么盘算。
礼服是早早制作好了的，明月倒是一通喜悦，急忙忙拿了礼服出来，怕张望舒长高了尺寸不合适了，倒是比划了一番。
张望舒木然擦着自己的脚，这些事情他还是有些不喜欢让那些小女孩来做的，明月和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高兴。
张望舒便对她们笑了一下便说自己累了要睡了，三人随即不再闹了，铺了床。
待到院子里面安静了，张望舒将手伸到自己的床头的小匣子——里面装着他所有的家当，方才安心了一些。
几日匆匆过去，张望舒得知消息之后自然是被之前教导过的先生又□□了一番，这回那位先生倒是欣慰许多，他学起来没有以往那么费力，毕竟还是用了四五个月的礼了。
前一日沐浴洗发，一大早便起来了，宫内设的是晚宴，张望舒等的时候，还听见外边小丫头瞧瞧在议论说二君子闹了大脾气，因为不得进宫，还被侯爷罚了。
才正午刚过，一行人便出发了，乘着湘阳侯府异常华丽的轿子出发了，摇晃许久，在宫门口停下了，剩下的路是需要自己走的。
不止湘阳侯，还有其他的人，他们都走着，不少人过来打招呼，湘阳侯都是一副脸朝天的高傲模样，但所有人似乎都很受用他这模样，不由让张望舒想着，人好看真是做什么都好看。
往前走着，张望舒这才发现宴会虽然还未开始，但已经来了许多的人了，那些人穿着官服互相寒暄恭维，引着自己的孩子与同僚的孩子相互熟悉倒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张望舒看见了不少熟面孔，都是那些以往对他不屑一顾的人，有好几个少年见了他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因为，湘阳侯所走的高傲冷贵风，小侯爷张德之也是有样学样，但也有许多学院中的人过来与他寒暄，张望舒站在两人之后，倒显得寂寥的模样，所幸湘阳侯在这，也没人敢来冷嘲热讽。
张望舒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想着这皇帝倒是节俭，皇宫实际上也和湘阳侯府相差无几，只是大了许多倍，这样子的湘阳侯，皇帝没有削他权的意思吗？
感觉有人一直盯着这边，张望舒扭头便瞧见了杨勉，他正与他面容相似的两个青年说着话，看官服职位倒不是很高，张望舒略想了一下那应是他的两个哥哥了。
杨勉在家行六，上头本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的，但二哥生病早夭，所以，他只有两个哥哥，说起来杨姓一族也算得了皇帝的恩宠，但比一般贵族而言大都不富裕，怕是与他们一族人丁兴旺也分不开关系。
杨勉盯着张望舒看，张望舒倒有些不适应，知道杨家另外的两个兄弟也瞧过来了，杨勉才收了目光。
这时候，左相和右相两人同时进了宴厅，这才安静了一些，张望舒这才发觉原来之前自己的舅舅戴南琏也已经在大堂之内，自己倒是算失了礼节了，未去拜见。
见两人进来，湘阳侯才有了动作，毕竟一个是他亡妻父亲，一个是他现任岳丈，如何也没办法在他们二人面前摆谱的，故而张湘阳侯到二人面前主动寒暄了一阵。
张望舒乘机与戴南琏行了礼，问候了，戴南琏只是面无表情地客套了一下，道张望舒外祖母很是想念，后来想了一下又道平安夜很想念他，张望舒想起平安不由面上的笑容更显了一些。
终于，皇帝总算来了，所有人入了座位，张望舒记得礼仪先生教的不能乱抬头，便坐在张德之边上的位置，然后便听到宏亮的声音：“今天是春节，众爱卿去年也是劳心劳力，为我朝江山献了许多力，如今是节庆，不必多顾及什么，只当是家宴，只管享乐便是，若是醉了，朕便遣人送众卿回府”
语罢便是歌舞，少女柔韧的腰肢和清丽的音乐融合，总让人有些忘记了现今已是寒冬。
饭用了一阵，歌舞暂歇，皇帝便举着酒杯道：“这杯酒，朕要敬君玉”
张望舒还吃着鱼，听见周边安静了，急忙停下吃菜，只想着君玉是什么人，不由抬头瞧向了声源处，见到是皇帝说的，感觉又低下了头。
“这位就是我的大侄子吧”皇帝有些爽朗的声音传来，“果真是和君玉一个模样，朕恭喜君玉找回了易之”
湘阳侯见皇帝一饮而尽，也将杯中酒饮尽道：“多谢圣上”然后将酒杯续上“这杯君玉敬圣上，祝愿圣上圣体安康，我朝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然后群臣忽然也举杯恭祝。
“好！好！好！”皇帝听了似乎很是高兴，然后又是一饮而尽。皇帝与湘阳侯你来我往一阵，似乎是对菜色起了兴致，忽然讲起了菜名与小吃，张望舒便听见了五皇子和张德之一同与皇帝说话，说了许多小吃名字和由来，使得皇帝龙颜大悦。
一场宴罢，张德之倒是得了不少夸赞和赏赐。
晚宴过半，张望舒有些尿急，先生又没有讲过这些该怎么办，于是只能悄悄问了张德之，张德之玩得高兴没听到，张望舒只得求助冷面湘阳侯。
张望舒靠近湘阳侯的时候还将他惊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自己的长子会来靠近。
张望舒低声说了，湘阳侯皱了一下眉，然后挥了挥手，招了一名侍者来为他引路，然后又喝酒去了。
跟着那提灯的侍者走着，外边原是清理过的，不过又落了一些雪，天空中没什么星星，一弯新月挂在空中，倒也不显。
张望舒净手之后出来被外边的冷风惊了一下，瑟缩了一下，然后跟在侍者后面继续走着，隐约听到有两个人的谈话声音，但前面的侍者不说话，张望舒也不好奇，只管自己走着。
回到宴厅之后，张望舒方才坐下，便隐约听到外边有一声尖叫，但里面仍是歌舞升平，张望舒只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抬起了头，便看到有人正在向皇帝说些什么，坐在宝座之上的男人皱着眉毛，然后回了宫人什么。
乐声仍旧，但张望舒只瞧见那宫人瞧瞧出现在一名穿着朴素礼袍的大人身后，附耳说了什么，那大人脸上出现了一丝慌乱，随即又镇定下来，然后便起了身体跟随那位宫人走了。
张望舒的眼神随着那人流转，却忽然发现高座上的人正盯着自己，吓了一跳，心下不安时却发现那人似乎又不是在瞧自己。
于是接下来也不敢再似刚才那样吃喝，口中东西也没什么味道了。
宫内另一头，方才仍很镇静的人出了宴厅之后便开始变得急急忙忙了，那人急急跟在身前之人走去，进了一间房间之内。
房间内的宫人们不断端着热灰到内室，内里床上卧伏一名少年，腹下是软枕，侍者拿着玉筷横在少年口中，老御医正在点燃艾条准备熏其肚脐，炉上已有药草在煮。
那人进来之后虽不言语，但额上青筋毕现，眼中亦是发红。
“那边冰比其他地方都要薄些，君子落下之后掌灯侍者立刻呼了人，并下了水去，众人赶到时候，君子半俯岸边，赶到的将领火速给君子作了急救，但一直未醒来，欧阳大人现今正在施救”
那男人一言不发，连面上的皱纹都紧绷住了一般，只死死盯住那点艾条的老御医。
甫一点上，屋内便熏满了烟雾，那老御医甫一靠近那少年，少年无颜色的面上忽现笑容，已经满头汗水的老御医变了神色，顷刻之间，少年已经无了生机，老御医立刻丢下艾条俯身倾听心跳。
老御医起身之后满眼怜惜却无他法，对那后进屋的人拱手：“大人，节哀”
那人终于绷不住了，靠近了少年有些发凉的身子，没有出声，但一滴滴的泪水落下，溅在少年粘着灰的身上。屋内静默，只有烛影摇晃......
张望舒坐在椅上瞧着周围终于没有什么人会看他了，便悄悄地喝了一口果酒，说是果酒，但还是果味偏多，甚是甘甜，张望舒不由多喝了几杯，几杯下肚之后的事情也就不知晓了，宫宴何时结束的也不知晓了。
张望舒是被明月叫醒的，头疼的厉害，只迷迷糊糊地洗漱，然后便要随着众人出发拜年。
上了车，明月伺候着泡了浓茶给他。本来马车是没有婢女伺候的，但成泰吩咐了明月，说是长君子怕是昨日酒还未醒，便叫她在一旁伺候。
他一口喝了进去这才将神智唤回来了，明月还在一旁絮叨念着：“君子您昨日喝的那么多伤身子”
张望舒只在脑中想着没想到原身酒量这么差，以后自己可得谨慎些，不要喝醉了，没有仔细听明月说的，只问着：“这是要去哪边？”
明月收了茶，递上了一些梅子道：“这是去左相府呢，君子，您这回醒了么？”
明月眼下淡淡青色，张望舒反应过来，这个女孩应该是昨日伺候了自己一夜：“昨日我喝醉了？”
“您昨日喝醉了说了好些胡话，好险侯爷没听见，要不然今日怕是要在祠堂跪着了”
“我说了些什么”张望舒追问，怕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
明月笑着道：“好似说的是什么胖子之类的，君子莫不是在书院与什么胖子结了怨？”
“昨日辛苦你了，熬了一夜，眼都熬红了”张望舒并不回答，只转移了话题。
明月一见张望舒盯着自己便面上发红，“这是明月的本分，只是君子以后可不能贪杯了，那杨府的君子昨日可就贪杯才，呸呸呸，大过年的不兴说这些......”
张望舒不由问道：“你方才说什么杨家的君子啊”
明月小指将自己颊边落下的头发勾到耳后，然后一边开了茶壶加了些热水道：“昨日杨家君子喝多了，落了水，今日杨府全挂了白呢，大过年的君子莫要记挂这个罢，怪明月多嘴了”
张望舒愣了一下：“哪个杨府？”
“君子在和明月说笑么”明月翘了一下嘴，然后道：“京中还有哪个杨府？”
张望舒回神，急问：“是哪位君子？”
明月被张望舒这模样骇了一下，“是......好像说是杨府的六君子”
张望舒瞪大了眼，直愣愣盯着明月：“怎么会？你是说笑么？”
明月吓了一跳，眼眶有些发红了“君子，你怎么了，我们不说这些了好么，君子你不要吓明月啊”
却是咬了牙，克制心内的不安定神道：“我......我没事”
明月急忙又倒了一杯茶给张望舒，偷偷瞧了张望舒的反应：“君子，您这样，当真是要吓到人了”
“我就是吓了一跳，怎么会这样”张望舒口中喃喃道“我头还有些疼，先歇一会儿”
张望舒是想问明月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说错人了但话到嘴边，却是开不了口，明月也不过是听说的，问她也不知晓什么的罢。
因为张望舒昨日宿醉，早饭用的也少，明月便拿了一些张望舒平素爱吃的糕点来，配着茶水让他再吃些再睡。
张望舒吃了一些，便闭眼了，明月不敢打扰，就将小碟子收拢，还要煮茶加水，手上也一直没闲。
张望舒脑中一直回想着自己与杨勉相处的点滴，又忽然想着砚台现今会不会哭得不成人形了。
毕竟杨勉与他相处了那么久，若不是杨勉，怕自己也跟不上那些先生教的课程，最后自己与他绝交，他那时候的模样......
昨晚自己还看到了他，今日一早便有人告诉他，杨勉没了，不会是传错了吧，思绪纷乱，张望舒忽然记起自己昨天听到的那声尖叫。
虽然闭着眼，但张望舒却觉得自己鼻头发酸，眼泪要流出来了一般，他急忙睁开眼，做了伸懒腰的动作，手背一拭，果真是有泪水了。
明月正低头绣着花见张望舒醒了，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边道：“快到了”
张望舒应了一声，也不开口，怕自己声音露了马脚。
才过一会儿，马车便停下来了，张望舒也下了车，由中门而入，左相府虽比不得侯府，但也算是豪华了。
由成泰在边上引路，张德之是在前面打头走着的。
湘阳侯府没有老人，湘阳侯地位又高，出府不成体统，故而一直都是由成泰带着君子、小姐们出来拜年的，所幸也只有左相府需要拜见，毕竟之前张望舒下落不明，右相府都只是送了帖子去的。
张望舒有些心不在焉，心中只想着杨勉的事情，只跟随着张德之行了礼拜过神像、牌位和两位老人，然后收了红包之后其余人回了府，张望舒转向到右相府去拜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