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遭软禁一事杨文干也收到了消息,他不曾想到自己的无心之举遭人利用之后会给李建成带去那么大的麻烦。尽管每日坐立不安,但也只能静等李渊传召。
已然离京数载,尽管逢年过节都有回京述职,但每次都来去匆匆,故而杨文干与那些京官都没什么交情。因此当守门的侍卫通报说“来者孤身一人,且自称是京城故人”时,杨文干有些吃不透。
“奇怪,若是陛下遣人宣召,断不会只是孤身一人;但殿下的命令前日已经传到,若是有变,逢此敏感时期,来的人也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出现。”杨文干心底暗想了一番,还是无法猜出门外来人的身份,在当此时刻,对于一个“京城故人”,又不能明着拒绝,所以决定亲自出府去会会那人。
在武德四年时,李渊曾下敕规定常服的标准,三品以上官员穿紫袍衫,五品以上为朱,四品以下及至庶民均穿黄袍。杨文干随着侍卫走到府门口,落入眼中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身着黄色常服的男子。
尽管眼前的男子穿着黄色常服,但杨文干还是抱拳拱手致礼,并主动相问,“不知这位使君是?”
宇文颖笑笑,“杨都督真是贵人多忘事,半年前在京城才见过,在下宇文颖。”
虽没有见过的印象,但“宇文颖”的名字还是知道的,如此便是李渊的意思了,当即跪下:“臣,庆州都督杨文干......”
“别别别......”杨文干还没说完,便被宇文颖一把托起,“杨都督,本官可受不起这大礼,陛下的圣旨还在路上呢!只是难得有机会出来,本官就先行了一步,想欣赏一下这庆州的大好风光,不知都督是否欢迎?”
杨文干看着宇文颖的笑容,直觉有些不舒服,但他是个粗人,没有过多的心思,“当然,宇文司农里面请!”同时不忘吩咐下属准备酒菜及歌舞。
宇文颖和杨文干比邻而坐,杨文干为两人斟上酒后,宇文颖便举杯,“来来来,杨都督,本官敬你一杯!”
“不敢不敢,该是杨某敬宇文司农才是!”杨文干赶忙执杯,与宇文颖碰撞。
两人才放下酒杯,身后便立即有侍女为两人斟上。
“宇文司农久居京城,想来见惯了好酒好菜,庆州小地方,还请司农将就一些,杨某在此先干为敬了。”杨文干说完便一饮而尽。
“都督过誉了,早就听闻这庆州别有一番风情,今日一见,果真。这美酒佳肴自有一番风味不说,就连这歌舞,都是别有风情啊!”宇文颖大肆赞扬了一番后两人又碰杯。
“司农大人不嫌弃就好!”随后两人一边小酌,一边欣赏歌舞。
酒过数巡,宇文颖不由地叹了一口气,“哎,这避暑本是一件乐事,可眼下,谁也不知道陛下到底怎么想。杨都督你也真是,送什么不好,偏偏送人,还那么大张旗鼓,这不是给太子殿下找事吗?”
“司农就别再挖苦杨某了。这本来想着安陆王也到了学习骑射的年纪,就给他找几个陪练,哪里想到会被有心之人利用。”杨文干一脸苦闷,又仰头干了一杯酒。
“殿下身处那个位置,只怕是防不胜防啊!”宇文颖摇了摇头,也跟着灌了一杯酒,放下酒杯,然后压低声音,“都督可知,陛下这次是雷霆大怒啊!”
杨文干挥手屏退了房内众人,然后拿起酒壶,亲自为宇文颖斟了一杯酒,“杨某一介武夫,又久离京都,怕是不能懂陛下心意,还望宇文司农能提点一二。”
宇文颖看着已有几分醉意,打了个酒嗝,对着杨文干,将右手举到他的脖子旁,轻轻一抹,同时不忘配合着发出“咔”地一声。
六月酷暑,杨文干却如置身冰窖,重复了宇文颖的动作,然后看着宇文颖求证。
宇文颖又仰头狠狠地灌了一杯酒,然后点头应证,随后恨恨地说道,“陛下糊涂,听信小人之言,如今这太子殿下已经被陛下囚禁了,我等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还望都督早做准备,一旦有需要即刻发兵上京!”
杨文干酒醒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这宇文颖确实是陛下的人,说的自然不会是假话,可殿下明明.......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思虑再三,还是将李建成传来的命令说出来了,“宇文司农,殿下有令,让杨某应诏前去觐见陛下!”
宇文颖一听“殿下”二字眼里闪过一丝不明光芒,瞬间即逝,“杨都督,你糊涂,殿下派来的人早一步出发,恐怕还不知道眼下这情况!你说陛下都已经下令秘密解决你了,哪里还会给你机会觐见?”宇文颖面上不动声色,放下酒杯,靠近杨文干,在其耳边低声说道,“这说明什么?这说明陛下已经不放心太子殿下了,如今殿下被囚,恐怕只有起兵才能救他了,否则这大唐的天,怕是就要变了!”
两人喝着酒,聊着天,一起关在房里不知道密谋了些什么。直到三更十分,杨文干才和宇文颖一道出来,看两人脸色都是十分沉重,但又带着几分胸有成竹。
第二天一早,宇文颖便要回转去和前来宣召的侍卫集合,杨文干亲自送宇文颖出城,“宇文司农,这番多亏了你的提点,还望此去一路顺风!”
“哪里,大家都是为了太子殿下而已!”宇文颖说完拱手告辞,还带上了杨文干的十来个亲信。
“哈哈哈哈,”杨文干大笑,“的确,还请宇文司农早日回转,助殿下一臂之力。”
宇文颖跨上马,执着马鞭,拱手道,“当然,杨都督莫忘约定便好,告辞——”说完便一甩马鞭,飞驰离去,杨文干的十余骑亲信也策马跟上。
宇文颖一离开,杨文干的脸立刻变得阴沉,“来人,即刻回去召集军队,今晚子时举旗,助太子殿下成事。”
宇文颖带着杨文干的亲信,遇上传召的侍卫后二话不说就拔刀相向,那些侍卫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已经气绝身亡了。
宇文颖见此才完全放心,“各位壮士,就此别过,望各位赶快回庆州与杨都督集合。”
“是,宇文司农好走!”那杨文干的十来骑见任务已经完成,也打算回转,只是全部被宇文颖带来的秦王亲信劫杀在半道,杨文干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已经被宇文颖骗到了一条不归路上。
庆州城内都督府中,杨文干久等不到这些人,心里更着急了,顾不得李建成的命令,未到子时,便点兵出发,打着“救太子,清佞臣”的旗号,一路向宜州进军。
李渊收到消息时,李建成尚在囚禁中,陈福和刘兴一样,是李渊的随侍,几年下来,对李渊的脾性也算摸透了,是以陈福在给李建成送麦饭时会嘀咕几句,把最新的消息传递给李建成知晓。
“哎,这杨文干也真是的,明明陛下只是想招他过来问问,他倒好,二话不说反了,到底是个粗人!”
李建成听后心凉了半截,担心外面的形势,又不好明着问陈福,转念一想,太子标准的笑容回到脸上,虽然囚禁的生活让他有些清减,但风华依旧,“陈公公,父亲近来可好?”
陈福是聪明人,当下回道,“陛下自是震怒,正在商讨讨伐逆贼之事!一时间还得委屈殿下在这里多住些时日。”
“知道了,还得麻烦公公劝父亲息怒,千万注意身体。”李建成得到想要的信息后,不再多问。
“是,殿下保重,老奴先告退了。”陈福不便多做停留,匆匆离去。
是夜,李建成如愿见到了寒佐,第一句话却是,“夫人可安好?”
寒佐看着李建成,一下子有点反应不过来,脑海里不禁蹦出一句话,“这真的是公子吗?”随即应声回道,“夫人一切安好,托属下转告公子万事小心!”
听了雪泪隐的消息后,李建成回归正题,“好,杨文干的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应该是宇文颖,指令已经传达到。”简单的两句话已经说明一切。
李建成眼里闪过瞬间的阴郁,同时又带点恨铁不成钢的懊恼,“事已至此,就为杨家留条血脉吧!”
仁智宫正殿,李渊与李世民,李元吉及其他随侍的一干大臣商讨讨伐杨文干之事,杨文干是李建成旧属,李元吉是李建成的人,自然不会请缨;而李世民,虽然在东宫的对立面,却也不适合主动站出来。事情牵扯到了太子,众臣自然不会轻易发言。
李渊见此不得不直接下旨,封秦王李世民为平乱主帅,即刻点兵出发,讨伐杨文干,李世民受命后立刻回去调备粮草与大军。
议完正事,一干大臣也跟着散去,李元吉欲言又止纠结再三,还是先退下了。
此次事情虽非李世民主导,但确实是秦王党的人一手安排的。受封为平乱主帅,尽管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但李世民却有一丝迟疑。
不曾想当晚李渊就单独召见了李世民,没有人知道父子两人聊了什么,但李世民的心情却益发沉重了。
长孙馨是个聪明的女人,李世民的迟疑自然也入了她的眼。
“殿下这是有什么心事吗?”长孙馨捧了一杯参茶,缓步走向李世民,将茶递给他后,不忘伸出玉手,替其轻柔太阳穴。
李世民并没有喝参茶,但闭上眼睛静静地享受着长孙馨的按摩,好一会儿后才开口,“馨儿如何看待杨文干叛乱一事?”
长孙馨笑着回道,“殿下说笑了,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前朝之事。不过妾身知道这谋逆是大罪,而太子又牵扯其中,想来阿翁必是心力交瘁了,殿下身为阿翁的儿子,理应替阿翁分忧才是。”
停了一会儿后,长孙馨继续开口,“看到这棋盘,妾身倒是想起幼年时和舅舅学下棋,可惜妾身愚钝只会乱下一通,每每气得舅舅甩袖而去,最后终于不愿再教妾身了;棋是没学会,可依稀记得舅舅似乎说过‘下棋那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事’。”
李世民自然听出了长孙馨的话外之音,等到睁开眼睛时,心下已经有了决定,“替本王准备好战袍,明日卯时大军整队出发。”
“是,殿下放心,妾身会收拾妥当的!”长孙馨依旧笑着,但笑容里似乎又多了点什么。
杨文干首战告捷,攻陷宁州。只是仓促之间起兵,杨文干既没有做好士兵的思想动员,也没有在军事上做任何有力的准备,后果便是兵困粮乏。再加上寒佐找人散播了太子安好的消息,很多将士便不愿再战,是以仅过了四天,杨文干就为自己的部下所杀。
李世民在中军大帐中见到了宇文颖,神色复杂,脑海里又浮现那晚李渊单独召见他时的情景。
夜已深,李世民推门进书房时,见到的是已换上寝服,正坐在床窗边榻上,对着手里的檀香木盒发呆的李渊,许是开门声惊动了他,李渊抬起头来看了李世民一眼,“二郎啊,你来了!”
“是!父亲,眼下虽是盛夏,但更深露重的,还是将窗户关上吧!”李渊闻言并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许了,李世民便上前将窗户关上,随即在李渊对面坐下来,“父亲这么晚叫二郎来可是有什么事?”
“睡不着,想着也就还能找你来说说话,你说你们兄妹四人中谁最像你们阿娘?”李渊右手放在木盒上,看着李世民问道。
乍然提到已过世的窦皇后,李世民猜不透李渊的意思,想了一会儿后还是如实说了自己的想法,“自然是大哥。”
“是啊,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大郎像得多一些,还记得当年的锦惜是那般温和从容,才华横溢,只是天妒红颜啊!或许是大郎最年长,与锦惜相处的时间最长的缘故吧!”李渊仿佛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
“父亲今日——”李世民顿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怎会突然念及母亲?”
“大概是年纪大了,所以总爱乱想,最近老是想起锦惜,这一转眼已经十多年了,你看这檀香木盒都似乎有些褪色了。”李渊说着便将木盒微微往李世民那里推了一点。
闻言李世民才记起那木盒是窦皇后的遗物,只是十多年了,李渊从没有将它拿出来过,渐渐地也就被淡忘了。右手抚上木盒,似乎还有窦皇后的味道,李世民劝道,“逝者已矣,是母亲福薄,还望父亲保重龙体!”
“确实啊,只是她若看到今日,恐怕宁愿自己是福薄的吧!”李渊看着木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能落入李世民耳中。
李世民闻言心下一惊,是父亲已经知道什么了吗?但面上神色依旧,“父亲的意思,二郎不是很明白!”
“朕是国君却也是父亲,如今却弄得家不像家,看看你们兄妹几个现在的样子,大郎身陷囹圄,阿阳红颜薄命,你和阿胡又不对盘,不知道是不是朕这个做父亲的太失败了。罢了,你回去吧,上了战场自己当心,毕竟刀剑无眼!”李渊突然挥手示意李世民退下,话语里是说不出的沧桑与疲惫。
画面一转,脑子里浮现的变成长孙馨的笑语,‘舅舅说下棋那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事’,忽而又切换到了早些年与李建成一起打仗退敌的情景。
宇文颖并未在意李世民的失神,依旧笑着道贺,“恭喜殿下又进一步!”
一句道贺成功地拉回了李世民的思绪,“全是众位的功劳,叛乱已平,大军要休整一晚再回京城,今日本王与宇文司农畅饮一番,不醉不休。”他随即吩咐人上了好酒好菜,并屏退了守在一边的侍卫。
宇文颖见此十分高兴,举起酒杯真诚地说道,“为殿下效力是我等的荣幸!”
“好,来,干——”李世民与宇文颖碰杯,两人都仰头干完一杯。
李世民提壶为宇文颖又斟了一杯酒,宇文颖自是受宠若惊,连连干完。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后,李世民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出中军大帐,“来、、、来人,快传军医。”
军医匆忙赶到,李世民的中军大帐立刻热闹起来。但见宇文颖一人倒在地上,旁边是侧翻的酒杯与酒壶,还有酒在往外流。
李世民指着地上的人,“军医,快、、、快看看,宇文司农到底怎么了?”
一干侍卫七手八脚地将宇文颖抬上卧榻,军医过去接手把脉,过了一会儿,其转身向李世民回道,“王爷请节哀,宇文司农本有宿疾,此番又因饮酒过度,已然回天无力。”
李世民似乎还没听明白,“回、、、回天无力”,重复地呢喃了一遍,随后像是瞬间清醒了,看着军医问道,“军医是说宇文司农他——”
“是,请王爷节哀!”军医接过话语,平静地劝慰道,许是见过太多的死亡了。
若非有长孙无忌在身旁支撑着,在酒醉的情况下又被告知这样的噩耗,李世民恐怕早已站不住了。呆愣了一会儿,李世民才开口,“来人,传本王令,厚葬宇文司农!”
宇文颖不曾想到,自己的忠心换来的只是毒酒一杯,落葬他乡。他不知道,李世民尚未完全下定夺储之心,而本次事件的主谋——李世民的亲信等人,也必定不会让他活着。虽然本次叛乱已平息,杨文干及其亲属也伏诛了,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一旦深查,宇文颖首当其冲,难保不牵连到□□。由此,无论是为了谋夺皇位还是安当秦王,李世民也势必容不得他了。
一场叛乱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匆匆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