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在鸿福寺李建成知道了雪泪隐暂时落脚之处,于是偷闲了便一人前去,和雪泪隐一道喝喝茶,下下棋,或是谈谈天下美景,李建成帮着李渊打天下,自是走过很多地方,而雪泪隐一路从雪山上京都,虽然时间不长,倒也别有一番见识。
时年(公元623年)七月,平阳公主李宁阳难产,生下柴绍幼子柴令武后,甍。李渊闻讯十分悲痛,下令以军乐给公主送葬。虽然很多大臣反对,但李渊不予理会,并赐谥号“昭”。
《旧唐书》记:六年,薨。及将葬,诏加前后部羽葆鼓吹、大辂、麾幢、班剑四十人、虎贲甲卒。太常奏议,以礼,妇人无鼓吹。高祖曰:“鼓吹,军乐也。往者公主于司竹举兵以应义旗,亲执金鼓,有克定之勋。周之文母,列于十乱;公主功参佐命,非常妇人之所匹也。何得无鼓吹!”遂特加之,以旌殊绩;仍令所司按谥法“明德有功曰昭”,谥公主为昭。
李建成长于李世民都有十岁,更别说别的兄弟姐妹了。当时李渊常年在外为官,李建成便担起了一家的生计,对那些弟妹都很是照顾。李宁阳是窦氏唯一的女儿,李建成格外疼爱这个妹妹,也深知这个妹妹有定国安邦之才,巾帼英雄之范。故而怎么都不相信这样一个一路跟着行军打仗,而且身体并无异样的妹妹会因为难产而殁,不由得细思极恐。待他赶到柴府时,所有尚药局的医官,包括医术最高的胡奉御,都说无力回天了,柴府已经开始准备后事,李渊也因太过悲伤被劝回了宫中,李建成在没有十成把握的情况下选择了沉默。但当晚便私自带着雪泪隐夜探李宁阳的灵堂,导致后来有流言传平阳公主灵堂闹鬼,说是因为公主死因有异。
“可还有救?”李建成略带迟疑地开口问道。
雪泪隐把了脉后低叹了一声,“救回性命是不成问题的,只是公主体内有累积的毒素,一般人不知道这个毒,再加上生产孩子这样亏空身体的事,导致公主出现所谓的假性死亡,众医官就算有人诊断出来了,也不会直言的,毕竟世上几乎没有人有听过这样的说法,更遑论要将人就活。何况,连我都只能是暂时保住她的性命,若要将她救醒,则还要靠二哥。可就算把她救醒了,也不会再是曾经那个能带兵打仗,杀伐果断的公主了。基本上她的心智只会像个五六岁的孩子。这样,你还要救醒她吗?”
李建成听后很是惊讶,记忆中的宁阳,就算是真的五六岁的时候,也是个懂事的小大人,故而实在无法想像一个心智几乎全失的妹妹要怎样生活,是被人嘲笑不自知,还是能放下一切自由自在。两面为难,不知该做何抉择。
“子御,当断则断,不然就算大罗神仙在世也无能为力!”雪泪隐覆上李建成的手,轻轻的一句话却是逼李建成做出最残酷的选择。
李建成一把拉过雪泪隐,将她狠狠地抱在自己的怀里。雪泪隐不挣扎也不说话,顺着用自己的双手环住李建成。好一会儿,才听到李建成的声音,“泪儿,救她!”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仿佛花去了李建成毕生的力气。他深知李宁阳是那般骄傲的一个人,若是她自己选择绝对不会选择忘记一切,像个孩子一样活下来。
“泪儿,我只是希望她能活着!”李建成说完将雪泪隐抱得更紧。
“我知!子御,忘记这一切,像个孩子一样未必不是一种幸福!趁着今夜,偷龙转凤,将公主带出去!”雪泪隐没有在意身上的力量,冷静地开始安排。
李建成听后才渐渐地松开雪泪隐,然后开始吩咐寒佐冰佑办事情。
在太子府的密室里,雪泪隐历经五个时辰,终于将李宁阳的性命保住了。看着雪泪隐脸色惨白地从密室里出来,李建成满脸心疼,打横抱起雪泪隐走向自己休息的地方。将她放到床上,盖好棉被,又亲手为她拭去脸上汗水,“休息一会儿吧!我就在旁边。”
“不,我虽保住了公主的性命,但这只是暂时的,一旬之内必须由我二哥接手,所以我要先给我二哥传信。”雪泪隐摇了摇头,欲爬起来。
“你二哥现在何处你可知晓?”李建成在床榻边坐下来,不让雪泪隐起身。
“二哥醉心于岐黄之术和毒学,此番下山,必然是去了苗疆之地。若是让二哥赶来这京都,怕是时间上会来不及,不如选一个中间之地,两方人马在那里聚首。”雪泪隐起不了身,只能躺着说话。
“如此也好!夏城虽然不大,但毗邻我李家祖地陇西,交通也算方便,再者城中有我个人的产业,我这便差人送阿阳过去。至于你二哥那边,便要麻烦你告知了。”李建成当下便指定地方,“这夏城离苗疆不算太远,你先休息再做打算无妨。”
见此雪泪隐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后安然睡过去,李建成就一直陪在旁边。中间只将寒佐叫进来,给了他一张信笺,上面有一处密地,“趁着现在,你准备一下,带上一队自己的人马,即刻上路。记住,从此以后世间再没有平阳昭公主,只有你义妹韩凝。”
寒佐听后立刻准备,出发前往信笺上的地方。
雪泪隐这一睡睡了整整十二个时辰,所幸李渊因着李宁阳之死下令停朝三日,所以李建成能够寸步不离地守在雪泪隐床榻边,一直等到雪泪隐醒过来。
“泪儿,你总算醒了!我都想差人去请你大哥了。”李建成虽是笑着,说话的语气很平缓,但眼里的焦急和担心是骗不了人的,他不曾想过雪泪隐能睡这么久。
雪泪隐撑开眼睛,看着李建成,也是淡淡一笑,“到底是‘谁家公子动洛京’,这么长时间没梳理还是这般谪仙一样的人物!”随后话锋一转,“你请了大哥也没用,他对岐黄之术可是丁点都不知道的。”
“至少他能想到的办法比我多,不是嘛?”李建成说道,顺着扶雪泪隐起来,垫了两个靠垫,倚靠在床边。
“也是,他也能找到二哥的!不过你放心,虽然看上去我的身子骨不怎样,但也不会有什么大事,顶多嗜睡一点罢了,以后别担心!”雪泪隐坐起来后,本欲接过李建成手中的药碗。
李建成挡住雪泪隐的手,“就这样吧,你睡了那么久人应该很虚。待喝完这人参汤我就差人弄水给你梳洗一下。”
“子御,这两天陛下是停朝了,可这奏章必是不少的,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雪泪隐看着那样憔悴的李建成,心里酸酸的。
“我知道!但我现在无心休息!阿阳的命当算是救回来了,但事情绝对不单纯。首先你说阿阳体内有毒素的累积,说明对阿阳下手的必是她信任之人!再者,阿爹宠爱阿阳世人皆知,那人却还是冒险对阿阳下手,必是阿阳知道了什么。”李建成逐一分析,心痛不可止。
“听说公主不仅有谋臣将帅之才,更有长姊为母之范,对待府里下人也甚是和睦,所以难以判断到底是谁下的毒手。如今不知原因为何,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雪泪隐顺着说道,“子御,这厢就先这样吧!我离开挺久的了,就先回去了。”
“也好,那边总清静些,这些天你就好好休息一番吧!”李建成虽然心有不舍,但两相权衡,还是让雪泪隐回去来得妥当些。
“嗯!子御,切莫冲动行事,毕竟,世人眼中已再无平阳公主。至于二哥那边,我会通知到的。”雪泪隐离去前还是不忘再嘱咐一句。
“放心吧!至少阿阳活着。”李建成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随后在雪泪隐额上落下一吻。
雪泪隐闻言彻底放心了,和李建成一起到太子府西南角的偏门,然后回自己住的地方。因着救李宁阳着实花了一番心血,虽然已经睡了一整天了,雪泪隐回去时脸色还是很难看。雪洛隐见后也很是心疼,“这怎么去了一趟太子府就成这个样子了?”
“大哥,我没事的。公主的情况不容乐观,需要二哥帮忙,所以......”
雪泪隐话还没说完就被雪洛隐截断了,“我来吧,把地址给我,你赶快进去休息。若是被漓知道,怕是不肯救人了。”说完雪洛隐叹了口气。
“无妨的,我知二哥疼我,只是人命关天,于我只要休息几日即可,何况大哥不会真的告诉二哥的,是吧!”雪泪隐说得很肯定,话音里仿佛有一丝撒娇的意味,同时从袖口抽出一张信笺,上面有夏城的具体地址。
雪洛隐接过,对雪泪隐的笑里带着宠溺与无奈,一吹哨,一只通体雪白的鸟飞来,停在雪洛隐伸出的手上。此鸟正是雪山特有的雪鹄,飞在空中常人难见其踪影,且和雪氏一族之间能用特有的语言沟通。
雪洛隐带着雪鹄进到内室,重新抄写了一遍信笺上的地址,放到雪鹄脚上的小竹管内,随后摸着雪鹄的羽毛,“去吧!”简单的两个字后是一串奇怪的音符,随后不等雪洛隐有动作,雪鹄就自己飞出去了。
雪泪隐回到自己的住处后依然一直睡觉,又睡了十多个时辰。雪洛隐知晓雪泪隐的身子,便也没有大惊小怪。而李建成忙于朝廷事务,又考虑到雪泪隐的身体状况,于是也就忍着没有过来。饶是李渊再心痛,李宁阳的死也不能改变些什么,日子依旧要过下去,又回到了之前那样每天上朝,批奏章,处理政务。
李世民令自己的手下暗暗的寻找雪泪隐,最终还是被他找到了雪泪隐的落脚之处。找了个空闲的时间,李世民带着尉迟恭便衣来访。
休息了几天的雪泪隐已经完全恢复了,那日雪洛隐一早就出门去了,雪泪隐本在阴凉处看书,所以敲门声响起时她只得放下书去开门。
一打开门雪泪隐就认出了眼前之人,正是李世民和尉迟恭,但冷淡的天性加上雪泪隐并不想和李世民扯上关系,便装作不知道,微微皱了皱眉,“二位可是找错地方了?”
“薛姑娘,冒昧来访,还请见谅!”李世民立刻接话,生怕雪泪隐下一刻关上门。
“你们认错人了!”果然,雪泪隐说完就想关门。
“薛姑娘且慢!”李世民伸手挡住快要合上的门,“薛姑娘许是贵人多忘事,但救命之恩,李某定要感谢!何况,薛姑娘是本王爱妃的旧时好友,也不算陌生人了!”
“原来是秦王殿下!民女眼拙,一时没有认出,还望殿下恕罪。至于什么救命之恩的,民女确实不记得了,当是殿下找错人了。”雪泪隐丝毫没有把门敞开的打算,淡淡地把话说完。
“薛姑娘说笑了,这救命之恩当然不会认错了,应是姑娘宅心仁厚,救过的人太多,所以记不得了。”尉迟恭接过话语,“当时我就在身边,断不会把姑娘认错的。”
“这世间长得相似的人多了去了,若是殿下一定认为是民女救的,那民女承下这份厚恩便是。姐姐身子不好,殿下若是无事,不如多陪陪姐姐吧!民女今日乏了,还请殿下见谅!”雪泪隐没有什么情感起伏地把话说完,听得尉迟恭直皱眉,怎么有这般无礼的女子。
“如此倒是本王唐突了,其实今日来也是为了倾瑕。薛姑娘医术精湛,对倾瑕的旧疾想是有办法的。”李世民说出了另一个来意。
“殿下放心,姐姐的病民女若是有办法,自当尽力!殿下请回吧!”雪泪隐明着下了逐客令。
李世民虽然想过会碰壁,但这样的情况还是有些出乎意料。只是于情于理都不能说什么,只能笑着告辞。
关上门后雪泪隐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情,真的懒得应对。一直到晚上李建成来访,雪泪隐整个人还觉得很不舒服。
“怎么了?倒像是夏日的波斯猫很是慵懒。”李建成见到雪泪隐斜倚在床上的样子,又听了手下说秦王曾来访,约莫猜到了一些,但还是开口问了。
“猫儿尚且不会有这般多的烦心事,何况你今日这么晚来,当也是知道了些。”雪泪隐没有起身,笑道回道。
“我不曾想到二弟会找你。”李建成在床沿边上坐下来,不再打哑谜。
“当日下山救过秦王一命,后来去□□看杨妃时被尉迟恭给认出来了。”雪泪隐将前前后后的事情讲了个大概,李建成在看到雪洛隐和李恪的长相后也知道了一些事情,故而雪泪隐没有什么隐瞒,也不想对李建成说谎。
“原来中间还有这般曲折!”李建成听后才明白整个的事情。
“是啊!所以才说猫儿尚且没这么多烦心事呢!”雪泪隐朝李建成淡笑着说道。
“泪儿,子非鱼,所以此言还有待商榷,”李建成一本正经地开口,随后话锋一转,“再者你若是猫,烦心事想必也是不少的。”
雪泪隐听后嘴角的笑容更大了,但没再说什么,起身,朝着李建成的方向倒去。李建成顺手接过雪泪隐的身子,让她能躺在自己的腿上。雪泪隐闭上眼睛,静静地享受着这一切,不知不觉间竟然睡过去了。李建成怕吵着雪泪隐便没有动,一直保持着那样的姿势。雪洛隐在外室看到后便示意自己去一趟太子府将李建成的朝服拿了过来。
“麻烦你了!”李建成用唇形道谢。
雪泪隐在丑时左右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李建成的腿上,有一瞬间的恍然,但很快想起来了。看着李建成紧闭的双眼,心里觉得暖暖的,想来这大半夜过去了,就算闭着双眼,也是累得紧,便打算爬起来。才一动李建成就醒了,“泪儿,醒了!”
“是啊,”雪泪隐微微一笑,起身,朝着李建成盘膝而坐,“这离上朝还有一段时间,你先在这儿睡下,我等会过去找寒佐拿你的朝服过来,就从这儿上朝去吧。”
“不用了,洛隐已经拿过来了。”李建成指了指不远处的朝服。
雪泪隐看后不由地笑了,“大哥考虑地倒满周全的。既如此,就上来睡一会儿吧!我这已经睡了很久了。”
李建成见此也不扭捏,脱了鞋子上床躺下。虽然七月的天气非常热,但雪泪隐还是帮着将一块薄毯盖在李建成身上,随后在里面躺下来。
不知是累了还是心上人在旁边的缘故,李建成很快就睡去了。雪泪隐躺在里面,尽管闭着双眼,但再无睡意,当是真的睡饱了。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李建成还是提前起来去上朝。雪泪隐也跟着起身,为李建成更衣。
雪氏兄妹三人下山本为帝星一分为二一事。这一切本就和李建成与李世民有关,故而雪洛隐并不敢贸然行动带杨倾瑕离开,只能让雪泪隐带去血玉,血玉是神物,通灵性,如此一来不但可以以防后妃争宠波及受到伤害;而且能让她缓和一些累积的毒素,毕竟杨倾瑕自己服食□□有四年之久了。
雪洛隐和雪泪隐来到长安后就开始仔细地了解当前的政局,这三个月多下来,对朝廷的局势算是了解了七八分了,至于地方上的势力,尚不是很清楚。尽管雪泪隐对李建成有情,但两人相遇至今,像是心有灵犀般从不谈朝廷上的事情。
李世民一次到访遭拒并没有让他遇挫,不久后又来了。因着雪洛隐和李恪有着五六分相似,当日破庙里李世民并不清醒,尉迟恭也因心忧李世民伤势而无心关注旁人,所以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如今李世民是三天两头能见着李恪的,加上雪泪隐自称是杨倾霞故友,若是起了疑心会有不必要的麻烦,因此尽管雪洛隐在家,却一直未有露面出面。
当初雪泪隐看上这处房子,原因之一就是院中有很高的竹架,上有茂密的青藤缠绕,一到夏天必是乘凉的好地方。这一次雪泪隐将李世民请到了院子里阴凉处,倒上一杯清泉,“屋陋物简,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殿下,这清泉水殿下若是不嫌弃,就将就着喝吧!”
“哪里,薛姑娘莫要自谦了。”李世民说完便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甘爽无比,这夏日的暑气像是一下子就散了。
“不知殿下这次到访又为何事?”雪泪隐不再客套,直接问李世民的来意。
李世民见此也不拐弯抹角了,“想请薛姑娘入□□小住几日陪陪杨妃,不知薛姑娘意下如何?”
“殿下疼爱杨妃之心民女知晓,只是杨妃的身子只宜静养,不能有大喜大悲的情绪,所以民女入住□□对杨妃并无好处。这里有一瓶丹药,不能让杨妃恢复,但可以抑制杨妃的病情恶化。”雪泪隐说完便从袖口掏出一个青瓷葫芦瓶,从桌上推到李世民面前,随后又加了一句,“再者民女散漫惯了,只怕不懂规矩。”
李世民知道有些事□□速则不达,见雪泪隐这样说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起身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