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殿确实是个大门派,听得别人说除了这正殿外,外头还有很多浩然殿的分属。
在这个江湖大门派里,里头的门人弟子多极,里头的小斯奴才也是多极。而像他这种签死卖身契的,倒是不多。所谓死契,即是说他再无赎身可能,他的命如今便是属于浩然殿,他身体骨头灵魂都该打着浩然殿的烙印。事实上,在他的左肩上确实是烙上了一个类似太阳印记的图案,至今他还记得他被别人按住时的惊慌恐惧,还有皮肤被铁烙烫熟的肉香味。
他不明阿园为何要让他到这样恐怖的地方来赚银子,想着,码头可是好多了,至少不会有人拿着烙铁烫他,至少不会每天无故被人打骂,至少不会每天干着仿佛永远干不完的杂活而却一个铜钱子也没见着给他。
如今他只能细等着阿园来找他,阿园说赶明儿便也会进来这浩然殿来找他,其实他更想告诉阿园:这儿一点也不好,干的活累极,若不还是别来了。
可他却是出不得去,这大门派里的规矩可是严得多。
而他也没有等到阿园来,赶明儿,是哪个明儿?许是阿园没有说清,兴是下一个明儿?可下一个明儿他还是没有等到阿园来,下下个明儿还是没有。后来他才知道,永远都会有个明儿,而他却是永远等不来这个明儿。
忽然间他忆起了他也曾明儿似等着人,等着阿爹阿母来找他,等了许久却还是等不来阿爹阿母。他便想,阿园许是与阿爹阿母一样也等不来了。这样的认知让他感到难受极了,就像当初再也找不着阿爹阿母时一样难受。
在这□□院里他干着劈柴烧水打扫的杂役干了一年,一年间,他的活儿倒是越来越轻,他长得清秀好看,性格也是乖巧讨喜,很是得管家喜欢,依着这份喜欢,他倒是在这庭院里混得挺开。
内门大弟子缺了个小厮,那大弟子挺得浩然殿殿主青睐,在殿内的身份地位倒也挺高。而这管家也乐意提拔他,便让他随着那大弟子做个小厮。所谓小厮,便是管着主子的衣食住行。
而他这小厮却是做得闲极,主子的衣食住行都由着原有的丫鬟打理着,而他能做的,便是打扫着主子的房间。
来了这大弟子庭院几月了,他却是一次也没见着那大弟子,看来这大弟子的内务确实是繁忙。原以为他会就这么一直打扫着房间,而与那大弟子无交集时,那一夜,却还是惊着了他。
那一夜,他还是如往常一般擦抹着桌子案台。恍若有一阵风呼啸而过,门是吱呀晃动几下,等他回过头来却是惊现床边坐着个浑身是血的灰衣男人,或许那男人也是很震惊房内有人,两眼相对,都有着诧异,只是那灰衣男人眼里更多的是杀气。
“说,谁派你来的!”男人身形一掠便晃过他的身前掐住他脖子。
他哆嗦着不敢动,不敢喊,被男人的戾气吓着,他只能呐呐着说:“我,我是管家新派来的小厮,我只是在这房内打扫。”
男人半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他一番,却是吐出寒冷至极的话:“你说谎,我可是传过话让任何下人晚上不得进我房内的。”
他顿时一呃,的确,平日里他都是白天来打扫,今日却是因他被管家使唤到那春来楼买着桂花糕点,也因此误了到这房内打扫,便是想着晚上来打扫。
那男人见他顿时无话可说,冷笑一声,掐在脖子的手也越发用力。
他被掐得脖子生疼,胸口闷极无法呼吸,头晕脑胀得眼前更是一黑,而在他以为会就此死去时,掐在脖子上的桎梏却是蓦地一松。
他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口气,感觉重新活过来后方才注意到那个浑身是血的灰衣男人竟是昏倒在地了。
他愣愣看着眼前这个晕倒的男人,这个上一刻想杀了他的男人,可他也知道了这个男人是他的主子。
不过瞬息思索,他还是把男人拖抱到床上,想着主子受了伤,该要告诉管家请来郎中为主子治伤才对。待他想要抽身时却是发现自己的手腕被床上的男人紧紧箍着,即便他用力抽出抑或是用力扳开男人的手却都是不得。看来这个男人即便是昏迷了也还是不肯放过自己啊,他想。
无法离身,他倒是仔细观察了一下自家主子,英挺的五官很是俊朗,一双剑眉此时却是紧皱着,满头虚汗,嘴里不时溢出迷糊说出的话,身体还时不时颤抖着。
看来主子真的伤得很重啊,会不会就这样死了呢?他用力试了试抽离手腕,发现还是不得。
“杀了你!该杀了你!”
“不,不要过来!”
很显然这个男人梦魇了,随着这个男人的情绪越发激动,箍在手腕上的力度越大。他疼得直咬牙,却又是无可奈何,想及睡前阿母在他睡前唱起的歌谣,他便循着遥远的记忆哼唱了起来:
劝君莫惜金缕衣,
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
劝君莫惜金缕衣,
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
莫待无花空折枝。
随着歌谣,男人似乎逐渐睡得踏稳起来。黑夜漫长,不知不觉他竟是伏在男人身上睡着了。
当他醒来时,发现男人也是醒了,正眼神复杂着盯视他,他感到害怕,立时畏缩在一角。
接着男人又眼神复杂的看了看他的手腕,那正是昨夜男人用力箍的部位,现在已经是紫黑一圈。
男人看着他畏缩的样子,轻叹一声,接着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你先下去罢。”
后来他知道了这个主子叫穆宇,有着晚上下人不得入他房内的规矩。
时隔几周,在他以为事情已经过去的时候,又是一晚,管家找着他说是主子唤他到房内伺候。
而当他走进房内时又是见到了满身是血的主子,他唤他为他净身上药。
当他伺候着主子和衣躺在床上休息时,以为可以走了,穆宇却是唤住了他。主子让他到他榻前,接着却是又箍住他的手腕,直视着他慌张的眼眸一阵,然后说道:“再唱那晚的歌谣罢。”
他微微一愣,虽不懂主子意思,但还是哼唱了起来:
劝君莫惜金缕衣,
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
......
自那夜后,穆宇便常常唤他夜晚来伺候。
再后来他知道了那条夜晚下人不得入主子房内的规矩,是因为以前主子夜晚受伤时,竟是遭受到了极信任的贴身丫鬟的刺杀,那次主子差点毙命。
而后主子却是极喜唤他到身前伺候,极喜握着他的手腕,接着微皱眉头说道“你这手倒是细,应是太过清瘦了,该多吃点才是。”主子还极喜在睡前让他哼唱着那首歌谣,温和说道:“你唱着,我睡得很是踏实。”
他问为何老是受伤,为何睡不踏实?
主子答浩然殿左护法这身份地位很是多人觊觎,他也不例外。
主子待他极好,吃的穿的都远是超出了一个奴才所拥有的,他不懂为何主子要待他这样好,但他却很是享受着这样的好。
他问及为何要待他如此好,穆宇哼唱着他每晚唱的歌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
接着吻了吻他,往日压抑的情感仿佛一下子爆发出来,略有些凶狠的啃咬着他双唇,双手却又是很温柔的抚摸着他,他一下子便被这柔情沉迷倒了。而当他衣裳半解时却是一下清醒了过来,把他主子推开。
穆宇略有些受伤问:“可是不愿?”
他摇了摇头说道:“以前也有一人待他极好,可这般亲热过后却是离开了他。”
穆宇有些微惊看着他,他那双清澈的眼含着水润隐着委屈,穆宇俯身吻了吻他眼睛,道:“你这双眼生得倒是漂亮,能蛊惑人”接着又是很认真的与他对视,双眼写满了坚毅:“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
后来事实证明他还是上当受骗了,果然他还是如小时候那般笨极,蠢极。
当穆宇再次浑身是血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还是如初般被惊吓到了,他感到难受,感到心疼,不明穆宇为何要为了那位置拼死拼活。
然而这次受伤却比往日任何一次要重,灰色的衣裳几乎要染成了红色,他从未知道一个人的血竟是可以有这么多,他感到害怕,怕极了。
穆宇见着他却是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他并无碍的样子。可动了动嘴角,接着却是一口血大量的从中喷出。喷出的血洒在他的衣服上,洒在他的脸上。
穆宇看着他脸上的血,有些慌急的用手替他擦掉脸上的血,然而却是越擦越多,他的手也是出了很多血。
他愣愣看着他,然后眼泪就不受控制的一大颗一大颗掉落下来。
穆宇抱了抱他,安抚着他说:“阿常,莫怕,莫怕。”
他想要请来最好的大夫,煲上最好的药,这样,他的主子就会好了吧,这样,他的主子就不会再吐血了吧。可他却是一步也移不动,慌张得矗立在地上,就这么被穆宇紧紧抱着。
穆宇说:“你这般傻气,我走了你该如何办?我该如何放心得下?”
后来穆宇拼得最后一份心力把他的毕生内力传授了给他,然后亲了亲他笑道:“好生照顾自己,莫让我死不瞑目罢。”
穆宇把死说得这般轻巧,是了,除了心心念念那个位置,穆宇倒是一向潇洒放荡不羁,可他的心却是一下子纠痛起来。穆宇灰败的脸色,渐停的脉搏,微弱的气息,所有的一切一切都让他慌张不知所措起来。
仿佛回到了幼年时那一日,他努力板着一小角芝麻饼,结果却是整张饼都掉入了水窝里。
如今他那么珍视他的主子,为何又要让他的主子离他而去?
仿佛回到了那一刻,他惊慌失措的伸手捞起掉入水窝里的芝麻饼,结果却是只有变成稀泥般的饼沫从他手中流走,他能做的只是抱着最后一块芝麻饼嚎啕大哭起来。
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是抱着穆宇哭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小时一刻,那般孤立无助。
穆宇吻了吻他眼睛,扯出一抹淡笑,道:“再唱一回那歌谣吧。”
断断续续又带着哭腔的声音回荡在房内:
劝君莫惜金缕衣,
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
劝君莫惜金缕衣,
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
莫待无花空折枝。
如往日那般,穆宇听着这首歌谣安稳入睡,只是这次,他的主子,却是再也不会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