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一个人晃晃荡荡游走在街上的时候,他已经把最后一个芝麻饼吃光了。即便他是按着每天两小口的量来吃,可那个饼还是太小了,总有吃光的一天,而如今他已经饿得天昏地暗了。
村子里发生了涝灾,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雨,哦,这雨已经下了好几天了。可他依然觉得那天的雨格外大,外面的雨滴打得他生疼。
那一天,整个天都是灰蒙蒙的,那一天,整个村子也是灰蒙蒙的,那一天,他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焦躁,压抑,恐慌的情绪。
有人看着田地上灌满水而哭泣,有人被河道上突然急涨的水流所惊恐,有人因自家房屋蔓延了水而慌张。
他家也灌满了水,黄色混着泥的水已经快要到达他的大腿,不过他不明大人们为什么要哭泣,为什么要咒骂,为什么要祈祷。家里灌着水是件不好的事情吗?他还在水里摸了几条鱼呢!他挑了最大一条献宝似的把鱼举到阿母面前,阿母却是脸色大变,“啪”的打掉手中的鱼,然后捂脸哭泣起来。手中的鱼一下子溜入水里,甩几下尾巴就游走了,他愣愣看着哭泣的阿母,鱼跑掉了,他感到委屈,该哭的不应该是他吗?他不懂,可他不敢哭,不敢表现出不懂,阿爹阿母小说他愚笨,学不会,好多东西都学不会,不如大哥懂事,不如小弟机灵。
后来阿爹阿母把家里所有的家当都拿走了,带着他和大哥小弟随着村子里的人爬往山高处。
这里的视野极好,在这里可以看到整条村子。他看到了浑浊泥黄湍急如猛兽的水流瞬间吞噬整个村子,恐怖的河道上漂流着连根拔起的参天大树,漂流着拼命挣扎的花猪黄牛,漂流着早已破烂肮脏的棉被大床。
大人们都哭了起来,有人低声抽泣,有人掩嘴痛哭,有人哭得撕心裂肺,有人哭得抢地呼天。阿爹阿母哭了起来,大哥小弟也哭了起来,受到周围人情绪的感染,他也半懂半解跟着哭了起来,嚎啕得很是大声。
后来阿爹阿母带着他和大哥小弟随着村里人一直走了很远很远,他累极困极饿极,可他还是不敢向阿母委屈撒娇。小弟躺在阿母怀里睡觉,大哥依偎在阿爹身旁休息,破庙里的小火堆烧得旺极,他凑上去取暖,可那一夜,他依然觉得寒冷至极。
再后来他们都走到了镇上,镇上可真漂亮啊!高高大大的房子,平平整整的街道,穿着漂亮衣服的人们,可他们为什么一见到我们就露出厌恶的眼神呢?为什么一碰到我们就唯恐躲避不及呢?他不懂,但也不敢问阿爹阿母,他已经够愚笨了,不想表现出更愚笨。
不过镇上还真是漂亮啊,街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热闹,两边都摆满了小摊,各式各样的漂亮动物面具,围着一群小孩子的小糖人摊贩,小贩大声吆喝着的胭脂宝钗。
街上飘着的包子香味令他神往,肚子也跟着不争气咕咕叫了起来,他带着些微委屈些微哀求些微期盼的目光看着阿爹。
阿爹没有责骂他,反而很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脑袋。他微微一愣,感到惊讶,阿爹许久没这样抚摸过他了,但他又是很享受,这样的安抚令他感到很舒服。
阿爹给了他十个铜钱子,指着对面街上的卖芝麻饼小摊说:去帮阿爹买两个芝麻饼吧。
他兴极,应允着说:阿爹真好!
阿爹又温柔摸着他的脑袋说:真乖。
阿母却在这时紧紧抱住他,紧得他胸口生闷,他只好拍拍阿母后背说:阿母莫急,我很快会回来的。
阿母放开了他,眼里闪烁着泪光,亲了亲他说:二小子长大了懂事了,真乖!
他走时回头挥手说:会给阿爹阿母买个最大的芝麻饼!
而他却是看到了阿母伏在阿爹身上痛哭。
对街上摆卖的芝麻饼香极,他左挑右捡挑了两个芝麻最多,分量最大的芝麻饼。十个铜钱子他花了四个,还剩六个,想着定是阿爹以为镇上的东西都是贵极,把钱给多了他,该要给回阿爹才是。
他兴冲冲拿着两个饼回去,想着最大的一个芝麻饼给阿爹阿母平分,较小的一个就他跟大哥小弟分吧。
可他回去时却是不见了阿爹阿母踪影,大哥小弟也不在。
“阿爹!”“阿母!”他喊,无人应;“阿爹!”“阿母!”他哭,无人应。
他果真笨极,蠢极,不过买了两个饼,却是走丢了,阿爹阿母找不着他,岂不很是着急?芝麻饼还没交给阿爹呢,六个铜钱子还没还给阿爹呢!阿母找不着他,许是又要哭了,他真是蠢笨啊。
找了许久还是找不着阿爹阿母,他在一个小角落里蜷缩着,手里握紧两个芝麻饼。
“咕咕~”肚子已经不知叫了几回了,他两眼巴巴看着手中的芝麻饼,咽了咽抹口水。
他用手抠了抠饼上的芝麻,一颗放入嘴中,两颗放入嘴中。只是吃了几颗芝麻而已,阿爹应是不会责骂。
芝麻的香味勾得他更是饿极,用手再抠了抠饼上的芝麻,一颗放入嘴中,两颗放入嘴中。他看着整个光秃秃的饼看了一会儿,拿出了另一个较大的芝麻饼,看着上面黑圆圆一片芝麻,想了想又去抠了抠上面的芝麻。
若不到时候告诉阿爹这饼上并没有芝麻?在睡着之前他这样想。
天不知何时亮了,他蜷缩在角落里的屋檐底下,外面星星点点的雨滴滴打在他身上,冰凉一片,把他惊醒了。
外面的雨密密麻麻像块透明的布把他隔离在屋檐底下,他冷极,饿极。他小心翼翼的拿出昨日买的芝麻饼,是了,上面没有了芝麻。他小心翼翼扳开一小角芝麻饼,想着要不把他那一份先吃掉?他真的太饿,太饿了。
大哥该孝敬,应是最大份,小弟要爱护,也要大一份。他小心翼翼的板下一小角,酥香的饼粉融化在他口中,他砸吧了一下小嘴,好吃得半眯着眼睛。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他冷得浑身颤抖,嘴唇指甲冷得发紫,冷得他的胃一阵痊挛。再吃一小块吧,就一小块,大哥小弟不会怪他的。他小心翼翼拿出包好的缺了一小角的芝麻饼,冷得僵硬的小手努力板着饼边一小角,手却是一滑,整个饼掉入了檐下的水窝里。他慌张的伸手去捞,融了水的芝麻饼却如稀泥般在他手中流走,一颗,两颗大滴大滴的眼泪滴落在檐下的水窝里。
他抱着最后一块芝麻饼,哭得很是大声,嘶哑着嗓子唤着:“阿爹!”“阿母!”
不知过了几天,他还是没有找到阿爹阿母。他把要给阿爹阿母的芝麻饼吃了,拿着剩下的六个铜钱子又买了三个芝麻饼,他真的太饿,太饿了。
他蜷缩在屋檐角落下,抠着上面的芝麻吃,一颗,两颗的吃,板着一小角饼吃,一口,两口的吃。
当他分着一小口一小口吃完最后一块芝麻饼时,他已经不知道在这街上游荡多久了,如今他是饿得天昏地暗了。
一股香喷喷的肉包子香味勾得他像又是活了过来,他两眼直勾勾看着那冒着热气,冒着香气的白面肉包子。
那肉包小贩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顺手抓了几个肉包子半眯着眼睛看着他一会儿,然后一手把包子扔向后面的巷子里。
他两眼虎视眈眈般盯视着那几个肉包子,然后扑往巷子里。
巷子里头有着两条恶狗,同样饿得瘦骨嶙峋,四眼发着绿光与他同样虎视眈眈盯视着地上的肉包子。
他怕极了,可他又是饿极了,一把抓起地上的包子,一旁蓄势待发的恶狗一瞬间就往他身上扑上来。
他被恶狗扑倒在地,他挥着拳头撕打着,登着腿脚撕打着。痛极了,他被狗咬伤,被狗踢伤,痛得他想扑在阿母怀里委屈撒娇,想要阿母吹吹他的伤口,想要阿母唱着歌谣哄着他。可他还是太饿了,太饿了,手摸索到一块石头就往狗头上挥去,眼前一片血光,他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想着要吃到那个肉包子。
他如饿狗般循着本能就往狗身上撕咬,一口,两口......最后那两条恶狗“呜咽”几声就跑掉了,他满嘴狗毛,嘴边还流淌着不知是狗血还是人血,就这样狼吞虎咽般啃咬着手中的肉包子。
两眼泛着狠光,阿爹阿母不是说自己什么也学不会么,这不,他学会了要想得到想要的,就要不折手段,即便像畜生一样撕咬着畜生。
肉包子真香啊,他半眯着眼享受着,后来的后来,他再也没吃过这么香的肉包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