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进在山间的夹道,临照因为附在冯蔹的簪尾上,所以借力给冯蔹。陆苓一手拎着盘凛,虽说是极速前进,但是他就好像只是随意地迈出了几个步子,如同在庭院中信步赏花。虽说手上拎了一个盘凛,却走得如若无物的,好像一阵风吹来他都站不稳脚跟。
他右手垂于身侧,贴近了剑鞘。灰青色的衣角在行进带起的疾风中猎猎扬起,追随着他挺拔的身躯,如同隔世的仙人。
只是在枝叶间隙间时而撒下的月光,在他的脸上晃出一道寒芒。他半面银妆,透着几分不近人情。
“呐,九千岁怎么会想到帮我?毕竟,我现在可是全部异人的公敌啊。”觉得就这么沉默一路有些过于无聊了,临照找着机会跟陆苓搭话。
陆苓轻飘飘地白了她一眼。
“陆大人,该不会是……有所图谋吧……”
“是。”陆苓道。
按理说,在疾行之中,声音是很难听清的,但是陆苓的声音传入耳中,却是十分凝练。
没想到陆苓竟然会这么大方的承认,临照微微有些诧异:“那陆大人是……劫财啊,还是劫色啊?”
陆苓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是比我有钱,还是比我好看?”
“……陆苓,能不能好好聊天了?”临照一阵语塞,她倒是没有想到,陆苓竟然这么直接。
冯蔹唇角也是勾了勾,看来这个九千岁,是个挺有趣的人呢。
云都,冯家后院。
心中感慨了一句,自己当初凭双腿可是走了半个月才到的地方,以这三位的速度,竟是几个时辰就走完了。
令冯蔹有些惊讶的是,虽然是深夜,此刻冯家却并不安静。
更确切的说,是前院不安定。
照以往,应当是后院的灯火最后熄灭,因为三娘时常忙至夜半,可是今天,后院眼看是黑漆漆的一片,前院却是灯火通明,虽然没有听见什么吵闹的声音,但应该是出了什么事。
落地,临照从她的簪尾化出身形:“怎么了,出事了?”
冯蔹咬了咬嘴唇:“去看看。”
陆苓和盘凛的身法本就轻快,冯蔹在临照的帮助下也能跟上,三人来到拱门前,冯蔹示意二人藏起身形,自己穿过拱门,直接来到院子里。
抬眼看去,亮堂的正是父亲的屋子。
紧走几步登上台阶,屈指轻扣。
“进来。”一声沉闷的低喝,冯蔹一皱眉,这不是父亲的声音。
推门而入,见原本杂乱的屋子,已经收拾宽敞了,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桌旁做了八个人,桌子周围还站了一圈。见她进来,周围的人散出一个条道,让她走进去。
“蔹儿?你不是出门了?”先前那个沉闷的声音显得有些诧异,冯蔹抬眼望去,那人垂着半头白发,看上去有些眼熟。
冯庭案道:“这是你二伯,许久未见,许是生疏了。”
“刚回来,可是出了什么事?”侧目,见三娘在场,“冯家的各位叔伯来了,怎么不招待一下?”
三娘点头应允,刚想离开,却被那一圈人不动声色地围住了,只得站回原位。
冯蔹顿时明白了来者不善。径直走向冯庭案:“父亲向来身子不好,有什么事情各位叔伯与我商量就好,蔹儿先扶父亲下去休息。”
“不急,冯蔹,你坐下,我们有事说与你。”
“蔹儿辈小,站着便是。”
“也好。”
“冯蔹,一个月前,你是不是回了一趟冯家祠堂?”
“是的。”
“你回去做什么?你们家里,好些年没有去了。而且你是一个女子,将来是要离开冯家的,是有什么急事吗?”
“我去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放在先祖祭台上的一个卷轴。”
“上面写着什么?”
“冯家立下的一个契约。”
坐着的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冲着对方点了一下头。那人接着问道:“那这个卷轴现在在哪里?”
“我没有拿走,就在案台上。”
“可是它现在不见了。”
“我不知道它的去向。如果各位怀疑我,不妨搜查。”
冯庭砚叹了一口气,道:“本来搜查就够了,可是现在不行,因为你出了一趟远门,这离开的半个月,足够你藏好一份不起眼的卷轴了。”
“二伯是在怀疑蔹儿?”
“在此之后到我们月祭之前,没有人再进入祠堂。”
“各位叔伯可知卷轴之上所书何事?”
“此事重大,无关人等暂且退避。”几人之中年龄稍小的一位开口道。
众小辈答应一声,退至门外,三娘也十分识趣地退至院中。
“契约。”冯庭砚道。
“关于视鬼之事。”
冯庭砚微微颔首:“不错。只是这契约之事,与你和干?为何进入祠堂?”
“前些时日,蔹儿心绪不宁,忽见廊下似有非常之物,心中奇怪,忆起父亲曾言,冯家有视鬼之术。只是父亲不清楚详情,蔹儿便决定自己去查证此事。”
“那钥匙呢?”
“回来以后,已交由父亲保管。”
冯庭砚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冯庭案,冯庭案点了点头,但却没有动作。他自然是不能把钥匙拿个他们查看的,冯家子弟,素来有钥匙不示以他人之说。纵使他们兄弟几人,却也未曾见过彼此的钥匙。
“你进入之时可有什么异象?”
“不知平日里如何,只是没有什么奇怪响动。”
“哦。”
“蔹儿一事不明,望二伯告知。”
“何事?”
“摆放卷轴的桌案,为何近日无形?蔹儿记得,幼时前往,是有形之物。”
“书案无形?你倒是详细说来。”
冯蔹环顾一圈,道:“我自左入先祖祠,见祠中有一桌案,案上一个绘彩人偶,怀抱卷轴。我试着去拿出那个卷轴,却没有成功。因为祠中空气稀薄,便没有过多尝试,所以,我实际是并未拿到卷轴的。起初以为是有什么机关,所以就往一旁摸索,然后撞到了另一张桌子的桌角上。”
“你言无形,又怎知是桌子而非他物?”
“此桌看似无形,但是手触及之上,便能显出所触之处的形状。”
“这倒是奇怪了。你既未见卷轴,却知其所述,你说的那张案台本是有形不假,且月祭之时却在,依你之言,倒是有些蹊跷了。”
“蔹儿不知,请各位叔伯明鉴。”
“这样吧,你随我回止水一趟,交由大哥定夺。”
“是。”
“二哥,我随你们一同前往,出此大事,我有不可脱的干系。”冯庭案说着,就要站起身,却被冯庭砚抢先一把按住,目光一对,冯庭案心里一惊。
“此事不便张扬,无关之人还是少参与的好。”
“是。只是不知此次一去,何时能了了。你我兄弟二人,几年未见,好不容易见着一面,却是因为出了这等事。庭案心中有愧。”
“不必多言。”冯庭砚松开手,示意冯蔹,“事不宜迟,现在就走。”
“悉听吩咐。”冯蔹也没有什么要收拾的,出了房门,却见院中已有小辈前去备好了马车。
“你一个女孩子,就乘马车吧。”
“是。”冯蔹来到马车前,已有人替她将车帘卷起,在车轼上接力,弯腰进了车内。看着样式,并不是家中的马车,倒像是从冯家带来的。
冯蔹眉头一皱,看来,他们早就料到了在这里寻不到卷轴,自己必须被带回冯家。
再次来到止水城,却和上次一样,都怀着些压抑的情绪,只是压抑的原因不同,上一次是为了证明先辈的契约,这一次找回先辈的契约。
凡是大一些的家族,大抵有个族徽,冯家先辈以史闻名,所以是一丛竹。议事的一个书房是叫做“幽凝”的。冯蔹幼年还未搬到云都之时,也在冯家的众院里住着,因此这次仍是被安排在了原先的别院,东厢角的一个名叫“竹轩居”的清幽小院。
“蔹小姐且先在此住下。”领路的小丫头停在院门出,朝她做了一个向里指引的手势。
“冯蔹明白。”
推开泛着青苔绿的木门,小院不大,丛竹繁盛。眼看是许久没有人来打理过了。不过相比于其他收拾规整的院落,更多了几分随性自然。院中一条通路,现在大抵成了条小径,竹枝横下,冯蔹愣了一下,不由得无奈一笑,这哪是招待她啊,分明是刁难。这种近似于未开辟的道路,她倒是怎么走啊。
不免有些庆幸,这门倒是还能推开。
先前领路的小丫头已经回去复命,自己虽说是在这里长大,但是许久未归,心底总有一丝作客之意。
抬起手,拨开眼前竹枝,踏上生了软荇的泥土,一步步前移,双手不断地将竹枝拨向身后。
“这院中都这样,那屋中,保不准也是竹子的了。”冯蔹喃喃自语道。
可是奇怪,连接我的准备都做了,怎么不会想到我会住在此处?连事先的打扫都没有?
欲盖弥彰?
还是刻意忽视?
或者……冯蔹突然有了个不太好的想法,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想要让我住在这里?
那他们安排我来这里,莫不是缓兵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