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蔹看着眼前两个黑洞洞的穴口,停下了脚步。
走哪边?风向……变化太微弱了,根本无法做出判断。
要不,赌一把?
冯蔹攥紧了拳头。自她掌权以来,她极少做出过于冒险的举动,听水阁的每一步举动,虽说看似都是她信口道来的,可是,要做到从来不出乱子,说她是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任性而为,也是不靠谱的。
在生意场上,冯蔹有着强大的情报网,她可以轻松的掌控全局,结合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做出选择。可是现在,她只有自己一个人,和两个不熟悉的洞口,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帮助她判断,就算有,再如此的环境下,也很难发现。
随意吧。冯蔹犹豫着,她努力地睁大眼睛向四周看去,可惜,什么意外也没有发生,还是漆黑的一片,似乎笼罩着大片的阴云,若不是洞穴较为深邃,冯蔹恐怕要分不清它们和穴壁了。
这种摸黑的感觉,冯蔹头一回体会到了无力感。
咬咬牙,冯蔹闭上眼睛,向着洞穴的方向走去。靠近哪边,就走哪边好了。
手触到墙壁,冰凉之感顺着手掌心瞬间传遍全身,冯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睁开眼,模糊的对所触穴壁到两边穴口的距离大致的做了个比较,冯蔹决定,向左。
向左,二分之一的概率?
做出了决定,没有在做任何的犹豫,冯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一头扎入了未知的黑暗之中。眼前骤然黯淡,冯蔹有些惊讶地发现,穴内的光线,似乎比穴外要更加黑暗,她甚至看不清前方的道路,回过头,只有洞口的微弱光芒在提醒着她,她的方向,是逆光而行。
冯蔹将一只手伸向前方,摸索着不让自己撞上什么东西另一只手则是在每前进一步之前,小范围的划上一圈,确保自己身子周围没有别的东西。
每走一段距离,冯蔹就要通过回头看向洞穴口,以此来不断调整自己的方向。但她渐渐地有些奇怪,为什么那些微光,只停留在穴口,分毫都不能照入?
“叮铃铃铃啷啷啷……”正奇怪着,洞穴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响铃,在狭窄而深远的穴道内,回音肆意地穿梭碰撞着,不停的回荡,混合着原声,在原本静谧的甬道内交奏出嘈杂的声响,这频率过□□速,显得异常的刺耳。
冯蔹身子一颤,连忙聚拢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黑暗之中,可是茫茫一片,没有一个着眼点,目光也无法聚焦,只能努力控制着不涣散。
铃声在不断干扰着她的神智,而自控也无法长久,冯蔹停下脚步,试探着伸出手,迎着洞口的微光,在自己眼前努力地晃了晃,可是,她什么也看不见。
果然,光照不进来。心里突然有些慌乱,冯蔹犹豫着,要不要就此停下,或者是走向另一边?还是说,自己来到这里,就是一个错误?
浓烈的颓废感突然涌上了她的心头,冯蔹睁大了眼睛,她突然有种强烈的窒息感,可是,这里空气流通正常,不存在缺氧的情况。很明显,这窒息之感,并不是来源于她的身体。那么,就是心灵。
巨大的压迫感。
下一瞬,一切又都似乎消失了,冯蔹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接着,心脏便如同极速下坠一般,瞬间放空。
压迫感和坠落感交织在了一起,冯蔹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指,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自己脚踏实地,也没有什么东西在压迫自己,这些都只是幻觉而已!可是,又是那么的真实。
掐着自己,接着指尖传来的痛感不断地刺激自己的神经保持清醒,可是冯蔹渐渐地觉得,连指尖都要没了知觉。
从来没有过,哪怕是最为冒险的孤注一掷,自己也没有如此感受过,万千的压力四面八方而来,似乎在一点一点地唤醒体内颤抖着恐惧的灵魂,那仿佛能穿透一切的急铃声,一声声的,仿佛是来自地狱的丧钟。
糟糕,心底要被悲怆充满了……
好压抑,救命!像一个溺水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都不愿意放过,冯蔹脚步一个踉跄,肩膀撞击在穴壁上,她就这么倚靠着穴壁,险些滑倒。
带我来这里的人,盘凛,你在哪里?!
身体周围突然空旷起来,寒意顺着脚尖直达心里。冯蔹有些无助的裹紧了披风,手指无意间略过了发间的暗金色花朵。
好冷。
耳畔的风呼呼作响,愈刮愈冽,置身于风暴的中心,冯蔹眯上了眼睛,只偶尔微微撑开一条缝隙向周围看去。可是疲惫感再一次充斥了她的心头,眼皮有些沉重。
三娘的能力,掌管听水阁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家业交给她也无妨,她毕竟是女流之辈,不用担心家产外流。只是兄弟姐妹中,有谁能够继三娘之后呢?莫非还有靠下一代?这种事太渺茫了,可是,小弟虽然尚在年幼,却是个十足的顽劣性子。虽说放手了几笔买卖让他练练手,但是总归是有我们担着,对方也不敢胡来下套子。他的能力,实在有限啊……还有父亲,常年独居,交际能力也不强,仅有的几个交际圈子,还都是老一辈留下来的。姐妹们只知道玩耍,一个个都等着坐吃山空,还拼命想要从自己手中夺取家业……给她们也不是不行,只是,她们没有这个能力。
垂下了眼帘,冯蔹胡思乱想着,身子愈加的冰凉,她干脆蹲了下来,抱紧了自己的身子,尽量蜷缩成一团,让自己暖和一些。
负面的情绪持续地冲击着她的大脑,脑海里一片空白,无言的苦楚在心中弥漫。
从小就离开了母亲,父亲思母成疾,偌大的家业交由自己一人掌管。
那时候还没有三娘,自己一个孩子,在族叔们的嘲讽中,妄想独自撑起听水阁的一片天地。
那段日子……自己拼命的学习那些原本应该是家中长子所学的人情礼仪,身为女子,却必须要替尚在年幼的弟弟交际。
每个人都说她冯蔹是天才,可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为了弥补女子在情感上的优柔寡断,自己付出了多少。
冯蔹嘴角划过一抹苦笑。
为了让自己足够果决,不被任何情感左右,她甚至要违背良心的故意去做一些错事。
她见过鬼,从小就见过。
在别人无忧无虑玩耍的童年时期,她被小鬼缠身,几次堪堪去了性命。可是她没有让家里人知道,她认为这是不详之兆,但她不想再给家里人添一分一毫的麻烦。
她咬紧牙关,都挺过来了。
可是,她得到了什么?
“真狼狈啊……”突然,一个有些懒散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却也听得出一丝凝重之感。
冯蔹没有抬起头,一动不动地紧贴在墙角。即便是如此,常年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身体,还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显得单薄而脆弱。
盘凛愣了一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几步走上前,蹲下身子。
“大小姐,你还好吧?”伸出手,恶趣味的摸了摸冯蔹的头顶,冯蔹没有带什么发饰,那些繁琐的东西平时看看还可以,真要带到头上也是重的要人命。平时呆在听水阁中,冯蔹也是能省则省,可以不出门,干脆就随便绾一个簪完事。
沉默。
滴滴答答的淌水声在无言之中显得格外清晰,二人离得很近,浅淡的呼吸声彼此交错相融在寡欢的空气之中。
“……”
“怎么离开这里?”冯蔹开口打破了沉寂,她的声音在颤抖,就如同她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身子。
“害怕了?”
“嗯。”
盘凛惊讶地看着她:“我以为你不会承认的。”
“没什么好掩饰的。带我离开这里,现在。”
盘凛注视着他,眼瞳之中承载着一种莫名的光,半晌,他抬起手,一把揪住冯蔹的脖领子,迫使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一个是惊魂未定,一个是冰冷彻骨。
“冯蔹,看着我。你说过,你会完成这件事。”
“我后悔了。”冯蔹突然平静下来。
盘凛的闪烁的眸子有些恼怒:“你是冯家的人,这是你的责任。”
“这又不是我的选择。作为冯家人,我得到了什么?我能视鬼?让我每夜不敢入睡?还是失去自己的本心,去完成一个蛮不讲理的继承?这一切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凭什么你们要将这一切的责任交给我?跟你们签订契约的人是我吗?想要得到你们力量的人是我吗?我什么都没有得到,为什么又要帮助你们呢?还是说,你们觉得,帮助你们,是一件什么绝对不会有人拒绝的‘美差’?”
“我告诉你,我要回去,你立刻带我回去!”
盘凛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过冯蔹的反应会如此大。那个温文尔雅的冯家小姐呢?那个沉着冷静的冯家小姐呢?那个算计天下的冯家小姐呢?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会突然变得如此的狂躁?
不对劲,很不对劲。
“你冷静一点。”盘凛松开手,退后两步,浓重的黑暗顿时填补进来,将他们隔开。互相看不见了,冯蔹的情绪才稍稍稳定。
“很抱歉将你牵扯事。其实冯家没有帮我们的义务,我们的条约上也写明了是冯家可以办到的事。你可以拒绝的。我……我很抱歉,真的,我没有顾及你的想法,我只是太想封印那个‘余罪’了。”盘凛的声音隔空传来,“我带你出去吧,你冷静一点,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没事了。”
眼前愈渐趋于明亮,先前的一切给人一种不真实的错觉。
冯蔹深吸了几口潮湿了许多的空气,精神却始终是振作不起来。就像是精神陷入了一种疲倦状态,怎么都无法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只是浑浑噩噩地跟着盘凛,眸子也失去了神采。
好累……眼皮合了又睁开,不住的上下震颤着,即使在行走,也驱不散一丝一毫的倦怠。
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睡吧……”
“在我的怀中……平稳的……安详的……睡吧……”
“你很累了……睡吧……尽情的睡吧……”
你是谁!冯蔹警觉,却连开口说出这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我叫临照……”
我不是问你的名字。
“你们人类,难道不是最喜欢打听别人名字了吗?”
“冯蔹,怎么了?”盘凛回过头,他突然感觉冯蔹的脚步有些踢踏,就像是在走走停停。明明是你很想出去的。他想着,还是决定问一句。
双眼突然睁大,目光凝聚在冯蔹身后的一片厚重黑影之上。
别的地方再黑暗,也有一小片反光,而这一片黑暗,竟是没有一丝光芒,似乎所有的光彩都被吞噬了一般。
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块笼罩着黑暗的穴壁,突然变得黏稠起来,如同过期的糖浆,黝黑,又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什么人!”盘凛连忙一把将冯蔹扯到自己身后,瞪视着那块逐渐软化的穴壁,手中却是一沉,分神看去,冯蔹几乎摔倒,全靠他拉住她的手腕使得她没有倒下。
“你感觉怎么样?”盘凛加重了手上的力度,背对着冯蔹问道,却没有等到回应,只能再次回头,冯蔹虚弱地摇了摇头:“没……事……”
看来是遇到对手了。盘凛无法分心二用,一时间只能是侧着身子半弓着腰悄悄地向后挪了挪。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倒也不用怕,只是带着一个冯蔹,这地方又狭窄,颇为的不便。
“我好困……”冯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当心,千万不要睡着了。”盘凛警告着她。
等等,睡着了?
出现在盘家封印的洞穴中,又能够催人入睡……
“你是惰神。”
“哦?你称我为神?”
“你是余罪。”
“呵。”不远处的穴壁突然凸起一块,向着盘凛的方向抓来,退后了一步,正好避开,却见那凸起似乎到了头,无法再向前延伸了,“啪”的一声清响,前段爆裂开来,从中伸出一只手。
骨节修长,皮肤白皙。手腕向下压,正好抬起手掌对着他面门。指甲也许是多年未剪,长有寸许,泛着玉石的光泽。
“你竟然挣脱了束缚?”
“怎么,那你以为,自己能有多强大?区区人类而已。”接着,那只手做出拨开东西的动作,眼见那只手旁边的墙壁开始龟裂,一块块的碎石扑朔而下,然后是另一只手探出。两手向中间一并,再向外一张,那看上去柔弱无力的双手,竟是生生磕出一道深深裂缝。
有凉风从裂缝之中灌出,随着风,几缕发丝飘逸而出,一道略显仓促的人影纵身窜出。
准确的说,那不是一道人影,因为那影子模糊不定,像是一卷气象,没有固定的形态,却又偏偏聚合在了一起。
紧闭着双眼,却能感受到它身上顺和的力量。
余罪,惰神,临照。
偏了偏脑袋,似乎在观察眼前的两个人,睫毛颤了颤,却始终轻轻闭合着,眼皮也耷拉着,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与盘凛曾经接触的几位原罪相比,眼前的这位看起来普通了不少,不仅看上去毫无特色,就连气息也是柔和之至,完全没有罪恶之气。如果不是知道,盘凛甚至要认为这是哪里跑来的小鬼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没有什么攻击性的身影,却是原罪神之中最能闹腾的一位,直到现在,其他的原罪神被杀死的杀死,封印的封印,流放的流放,这位,竟然还是挣脱了束缚,在自己家族的地盘上晃悠。
“睡吧……”那身影抬起手,再次将手心对准了盘凛。它的手心似乎是空的,从正面看去,中间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还在不断地翻涌着雾气。
令人有些意外的,是它的发色,离开了阴影的笼罩,它的头发也显出了本来颜色,竟然是银白色的,带着几分沧桑,起了一些毛毛剌剌,看来是太久没有梳理了。
突然,一阵金光爆闪,铛啷啷的急促铃声也随之响起,那道身影一甩额前长发,双目陡然睁开,似乎两道寒芒投掷而出。冯蔹全身一颤。
发间的金花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静静地悬在她的胸口,每一片花瓣都已经展开,花瓣的边缘浮动着一层层的光芒。
“扶桑?不过,太不稳定了。”那身影嘟囔道。
“你不怕?”盘凛有些惊讶。
临照只是冷哼了一声:“扶桑只是对抗那些天下至邪之物,我又不是邪物。”
“你不是至邪之物?你不是原罪吗?”
“她的确不是。”冯蔹扶着穴壁站了起来,“我听闻,原罪神之中,有两位针对人鬼,有两位针对神魔,剩下三位保持中立,她就是中立神之一。”
“咦?涨知识了?前几天还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劲儿地问我呢。”
冯蔹扫了他一眼,接着道:“惰神阁下,恕我们冒犯。”
“无妨。从他们开始关押我,就已经是冒犯了。相比之下,你这又算什么呢。”
冯蔹睫毛一颤,突然问道:“惰神阁下明明有能力挣脱封印,却愿被关押至今,不知选在今日出逃,是有什么用意吗?”
“有啊,当然有。”临照重新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归于平静,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放低了下来,“今天来了个聪明人啊。”
“聪明人?”冯蔹蹙眉,腿脚又是一软,脸色一阵煞白,盘凛连忙扶住她,分去了她身上的大半重力。
“对啊,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