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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美人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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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扶桑木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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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书原罪于世,以北斗七星逆而命之。实有所司,各无所分。与地势论朝成北斗互逆之状,相辅相成,以平衡天时、地利、人和。

    然天有私欲者,视七原罪为逆反之势,以原罪所持偏见欲令诛之。

    ……

    余生逃者,称之“余罪”。

    ——《千秋美人图-清羽疏》

    凌烟湖中的工程浩浩荡荡地开始了,而少有人知道,冯家的实际掌权者,冯蔹,此时却并不在冯家,也不在听水阁。

    “好暗。”冯蔹皱着眉打量着周围湿漉漉地墙壁,她回到冯家之后,安排了一下大小事宜,心情不太好地顺便耍了一下那个工头之后,就立刻随盘凛赶往他的族内。说是安排,实际上也就是把事情全部交给了三娘掌管,自己花了半个月左右,在盘凛的帮助下,完成了听水阁图纸的绘制。如今,离开云都也有半个多月了,盘凛终于是将她领到了一座深山里。

    他们现在,就是行进在山间灌木掩映下的一个□□里。

    随着深入,洞穴内的光线是越来越暗,逐渐看不清周围的景物,只有岩穴顶上滴落的水珠在地上形成的小坑,几经转折映射着点点微光。

    冯蔹穿着一件带兜帽的半身披风,紧紧地跟在盘凛的后面,坑坑洼洼的路面,走得很小心,而盘凛却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了,走得异常轻快。

    也难怪,这里就是他生长的地方,从小到大走了无数回了,连这里有几个坑,坑中能蓄多少水,走哪一片地面得花多大的力,他都一清二楚,甚至就是空中溅落的水珠,他都能巧妙地避开。

    冯蔹就没这么幸运了,平时在阁中养尊处优惯了,落地没轻重的,再加上看不清,水花溅了一身。看着不远处的盘凛,冯蔹心中暗暗记上了一笔。

    盘凛绝对是故意的,他专挑那些石板不结实的地方走,自己放轻身子过去了,冯蔹则是踩了一脚水。

    “喂,你!”再次被溅了一身水的冯蔹,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把扯下自己的兜帽,将整张脸暴露在空气之中,她倒竖着眉,挑了个略微能看清,水比较少的地面,狠狠地一跺脚,对着盘凛怒目而视。

    盘凛转过头,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怎么,冯家小姐体力不支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停下?”

    “盘凛,你们族人居住在这么潮湿的环境里吗?有没有干的路啊!”虽然看不清冯蔹的神情,但是盘凛听得出来冯蔹是真的有些生气了,耸了耸肩,无奈地道:“没办法,几千年的老路了,走走就习惯了。”

    虽然口中这么说着,但是走路的时候还是挑了一些好走的路,只不过这个洞穴太深了,常年缺乏光照,就算是没什么水的地方也依旧是潮湿的,走起来十分容易打滑,冯蔹只得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迈步,而盘凛也适当的放慢了脚步。

    “帽子带上吧,这边的山体不稳,还是会有些水渗入的。”盘凛提醒道。

    冯蔹将兜帽扯到自己面前,凝成一股,手中用力一拧,将帽子上吸收的水分大部分挤出,再摊开来,将一头长发尽数塞入帽中,再重新带好,拉低了帽檐,大片的黑暗挡住了她的脸。

    盘凛进山之前提醒过她,山中岩穴不好走,她的长发很碍事,于是就帮她把头发编了一股长长的麻花,在脑后挽了个小球,用绳结系着,为了带帽子方便,所以这个球挽得并不大,还有一截头发没有盘上,则在冯蔹的脖颈处环了松垮的一圈,取了个掐花的卡子固定,藏在披风领子下面。冯蔹的披风属于有袖子的那种,所以她的双手活动还是比较方便。

    “还有多久?”冯蔹有些不耐烦地问。

    “别急,我们才刚刚进来呢。”盘凛明显是忍着笑说道。身后这个姑娘,就是以娴雅闻名于天下的冯蔹小姐,可是现在竟然也有这种焦虑情态。

    “你们族人,住在这么里面,平时怎么出来?”冯蔹心底突然升起一丝好奇。

    “我们自然有快速出入的方法,只可惜……”盘凛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他若无其事地瞥了一眼冯蔹,“可惜你不是我们族人,我不能告诉你。”

    冯蔹点点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何况是一个族群。她有些奇怪于盘凛的族人能够生活在阴暗潮湿的洞穴深处,但是联想到先前的经历,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盘凛的族人,多半不是人类吧。

    二人在沉默之中行进了许久,周围不间断甚至愈加急促的滴水声提醒着冯蔹,她已经走得很深了。

    眯了眯双眼,洞穴之中的光线几近消失,放眼望去,只能是一点一点的朦朦胧胧的光影,走路时得时刻调整身子的角度,不然随时都会挡住光的继续传播。索性,路面也越来越平坦了。

    黑暗中一片寂静,冯蔹突然觉得,水面反射的那一点点模糊的光影,似乎就是在指路,她一直在顺着那光影前行。周围过于安静了,冯蔹异常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平稳,一下一下,不紧也不慢。

    突然,她垂于身旁的手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抓住了,冯蔹愣了一下,条件反射想要挣脱,可是却被抓得很紧,几乎不能动弹。

    “簪子带来么?”盘凛有些急切的声音突然响起,知道是他,冯蔹这才舒了一口气。

    “怎么了?”冯蔹有些奇怪。

    “给我。”也许是环境和心理的作用,此时盘凛的声音听上去很奇怪,有种冷漠的疏离感,说话的语调也很是生硬。冯蔹皱了皱眉,她不喜欢别人这么对她说话,这种命令一般的语气让她极为不舒服。

    “做什么?”

    “给我。”盘凛重复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于着急想要得到簪子,音调都有些变了。

    “你不是盘凛。”冯蔹微眯上双眼,看向不远处的黑暗,接着光,她也只能勉强辨别出那里有一道人影。

    那黑影一愣,随即放缓了语速,声音又恢复了正常:“是我,我需要借用一下你的簪子。”

    冯蔹突然笑了:“你不承认?那好,簪子,我没有带来。盘凛告诉过我,不要将簪子带到这里来。”

    手中突然一股大力传来,冯蔹的骨骼被捏的咯吱作响,一阵剧痛伴随着身边的阵阵阴风瞬间席卷全身,冯蔹猛地打了个冷战,想要睁开那人的钳制,可是那人却是用手指死死地掐着她的手腕,令她的整只手臂一阵发麻,软绵绵地用不上一丝力气。

    “你应该带来的,那么听我的话做什么?”那个黑夜似乎还想要狡辩。

    冯蔹强忍着手腕的剧痛,冷笑一声:“你还是承认了吧。盘凛没有说过这种话,他可生怕簪子被弄丢,天天让我随身带着呢。”

    那黑夜沉默了半晌,手中突然一发力,冯蔹来不及反应,身子就被猛地扯向了前方的黑暗。

    雾气弥漫,冯蔹突然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这里是洞穴深处,怎么会有风?而且,自己一路上走进来,也并没有感到空气稀薄……难道,这里其实与外界是连通的?

    “簪子,给我。”原本熟悉的盘凛的声音,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个陌生而尖锐的女子的声音,这声音不大,却十分刺耳,冯蔹只觉得精神一阵恍惚,大脑瞬间清醒,可是她做不了任何的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那个人拉扯着走向更深出。

    那个人的指甲很长,长的几乎嵌进了她的肉里。

    “你做了坏事,不敢露脸?”冯蔹被那人掐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呼吸不大通畅,但是她却露出了一丝挑衅的笑容。

    那道黑影沉默了半晌,再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开口:“给我。”

    “你不会是只会说这么几句话吧。”冯蔹笑容愈发灿烂,仿佛被人掐得几乎窒息的人根本不是她,而她只是一个无关的旁观者一般。

    “小姑娘,我奉劝你一句,听话!”黑影的声音很冷,很平淡,就像深潭中的水,沉静又凝练。却是在说出最后两个字时,硬生生的扭转了一个语调,变得尖锐起来。就像是一个破音的歌唱者,在竭尽所能的想要唱出那个音,却最终只能是在突兀之中扭曲了声音,完全毁坏了之前所有的美好。

    “你不是说过了么,我没有那么必要听盘凛的话。”冯蔹轻笑一声,喉咙上下一滚动,黑影手上的力立刻又加大了几分,冯蔹张了张嘴,脑海之中立刻传来浓重的眩晕感,她连忙闭上了嘴,却没有试着挣扎,没有被束缚的双手也没有要推开它的意思。她就这么看着眼前的黑影,从容而娴静地笑着,笑得一脸轻松自在,只是不太好的脸色暴露了她此时的处境。

    黑影许久未动,突然,它伸出另一只手,闪电般地探向冯蔹的胸口处,猛地一发力,冯蔹胸口的披风被瞬间扯开。冯蔹身子却只是略微一颤,随即就恢复了正常。感觉到钳制自己脖子的手略微有些放松,冯蔹连忙接机深吸了几口气,缓解了一下因为缺氧而有些迟钝的大脑。

    她的胸口处,是她的头发,盘了一圈环在她的脖子上,左肩收尾处别着一个金丝掐花的卡子,一圈圈云纹细细看去,都是由一朵朵形态各异的花朵组成的线条。花瓣雕刻细致入微,就连花瓣的脉络,也可以清醒的看见,摸上去手感细腻,纹理清晰。花枝处镂空,花朵一朵朵向外探出,乍一眼看去,当真是别了一簇金花在发间。

    金花的底下,从花瓣背部向下坠出几个玲珑的白玉坠子,随着黑影动作引起的晃动,“当啷”一碰,清脆悦耳。

    这卡子虽然做工精致,但也许是年代过于久远,金花的身上似乎有些脱落了,部分露出了内部古铜色的原身。

    不过黑影的注意力并不在卡子上,它只是随便地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冯蔹笑吟吟地看着它,脸色如常。

    “在哪里。”黑影压着嗓子说道,它和冯蔹还隔着一段距离,但冯蔹却从中感觉到了透骨的寒意。

    它松开手,退后几步,仔细地上下打量着冯蔹,细细地思索着,扶桑的气息很微弱,难道,真的不在这个冯家女子身上?

    冯蔹悄悄握紧了拳头,虽然她看上去泰然自若,但是内心却是紧张万分。她很明白,自己的话的破绽在哪里,只是现在,那个黑影还没有反应过来,所以她必须要赶在那个黑影反应过来之前将它糊弄过去。

    “你难道以为,你们有了一次行动……我还会傻得没有防备?”冯蔹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抬起手,重新将胸前的盘丝鎏金扣系好,她的动作不快,就像是在嘲讽黑影一般。

    背靠着洞壁站着,冯蔹突然感觉到背部传来了一阵寒意,她的目光追随着黑影离开的方向,一直探向远方。

    终于唬弄过去了。冯蔹舒了一口气,有些颓废地倚着洞壁,眼帘也垂了下来。她伸出手,隔着披风摸了摸发间别着的那朵花,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木簪离开了自己一定的范围就会释放出自己原有的气息,那个家伙竟然没有想到。不过,还是快走吧,别等它反应过来了再寻回来,那可就糟了。

    之前感受到了风,这附近,应该是有出口的。冯蔹没有多想,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顺着黑影离开的方向走,一条通向洞穴更深处。冯蔹不傻,自投罗网的路她肯定不会走得。

    至于究竟是什么时候与盘凛分开的,冯蔹也说不清楚,这里光线太差了,她根本就看不清前方发生了什么。

    走吧,总比在这里等着强。

    闭上眼睛,冯蔹仔细感受了一下周围空气的流动,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眼前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她却似乎看见了一丝波澜。

    一圈一圈的,从她的落脚处像水波纹一般向外蔓延着,可是冯蔹却很清楚,自己脚下没有水声,自己,没有走在水中。

    冯蔹停下了脚步,低着头看向脚下的地面,可是随着她的停下,地面也恢复了平静,加上光芒过于暗淡,她实在是分辨不清脚底下的地面之中有什么。冯蔹蹲下身子,试探着用手碰了碰潮湿的地面,皱起了眉头。

    一股腐败的气息顺着她手指划开的泥土翻涌而出,就像是雨后的阴暗角落,空气仿佛都生了霉,却意外的有些清新。

    比起冯家祠堂的沉闷,这种气息反而让人有种舒畅的感觉。

    站起身,冯蔹盯着指尖上的泥土星子,犹豫了片刻,又抬起头向周围看了看,又向前走了几步,确定周围没有别人之后,果断地抬起手。虽然她知道这么做有些莽撞,而且在这个自己不熟悉的环境中很有可能引发什么机关陷阱,但是,但是……

    咬了咬牙,冯蔹将手伸的离自己远了一点,然后用力一甩。

    好吧,她有着轻微的洁癖。

    轻快的再次上了路,冯蔹重新将兜帽戴好,大片的阴影挡住了她的脸,雪白的下巴微微上扬,露出了有些浅淡的薄唇,微微闭合着,却又似乎随时想要开口。在黑暗中只透过兜帽下方的开口看着路。虽然看跟不看并没有什么区别。先前那人扯开她披风的时候,将她发间的卡子扯得松散了少许,几缕长发,调皮地滑出了她脖颈间的阴暗,垂到了她的胸前,微微蜷曲着,看似胡乱的散搭着。

    似乎是有些冷,她又将帽子向下拉了拉,同时将领口最上方的盘丝扣也系上了。

    扶桑簪,上次在冯家祠堂突然发光,是有什么原因吗?冯蔹一边走,一边回忆着当时在冯家祠堂的作为,好像没有做什么事,那么,究竟要怎样才能让它发光,照照路?

    三界圣物,扶桑木簪,此刻在冯蔹的眼中,只是一个不能随心所欲使用的灯……

    她一个人,盲目地穿行在无尽的黑暗中,没有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点一盏灯。清脆的脚踏石板的声音,嗒嗒地传出很远去,却不曾返回,就像是在一个个离她而去,逃向更深远的地方。小而窄的洞穴穴道之中,甚至连回声都没有,就像是在黑色的沉默中,完全被吞噬了一般。

    冯蔹走着,耳畔的卡子似乎是被光芒扫了一下,细微的暗金色反光,一闪而过,连敲击穴壁的机会都没有。

    还有多久?冯蔹不知道,她找不到盘凛,没有了他的指路,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前行在正确的道路上,或者,她早已误入歧途?

    只是漫无目的的向前走着,一点点的感受着周围的细微变化。冯蔹闭上了双眼,细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抿紧了双唇,显得有些苍白。闭上眼,她才能够更好的感知周围。

    她突然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盘凛的时候,他也是这般苍白,是因为在这里长期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么?

    不对。冯蔹相信自己的感知,这附近一定有通往外界的道路。

    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泛潮的空气,再长长地吐出,冯蔹先前走着,精神却是高度集中。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她似乎感觉到前方有一丝光亮划破了重重阴云,来到她的面前,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向着那里走去。

    突然睁开眼,入目,赫然是一个分岔洞口。同样的阴森,洞口就像是张开的大口,随时准备着吞噬进入其中的人,并将其咬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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