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余欢还没想好要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还是“你来找我干什么”,开口的那一刹那,已然忘记了自己原本是同他冷战着的,门外站着那个,是她每天避瘟神一样躲着的人。
徐谦修空着的那只手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的方向掉了个个儿,半推半搂着往里走,说:“进去再说。”然后,理所当然的进了门,还不忘划上保险栓。
手机里带的手电筒在墙上照出一团毛绒绒的光束,他的面孔在那团光影中多了几分柔和,少了些许往日的凌厉。余欢就着微弱的光线摸到洗手间里,取出干毛巾来给他,让他擦身上的水,徐谦修看了看那毛巾,接过来放到了身边的茶几上。
“都什么时候了,还洁癖,你们做医生的都这样矫情吗?一身的水,我的床单要弄湿了。”余欢重新把毛巾拿起来,递给他:“我刚才也用了,就用的这条。”
徐谦修将一直紧握着的手杖靠着墙竖在一边,这才抿着嘴唇接过毛巾来,缓缓的擦拭衣物上浮着的水珠,同时缓缓的开口:“你的胆子太大了,这里是旅游景区,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女孩子,就这么一个人跑出来,还住在这种地方,在陌生的小旅店,门都不锁,就睡得这么沉。”
“这种地方怎么了,再说,我给房门上了保险栓的。”余欢站在一边耐心的等着他擦完,又转身钻进洗手间去,给他拎了双拖鞋出来。
徐谦修觉得她是在一次次挑战他的底线,这回他彻底无视了那双蓝色塑料拖鞋,继续说教:“你说的保险栓,是门上那根还没有手指头粗的铁链子吧,随便一个断线钳就能夹断。还有,刚刚我说是你的男友,没费什么口舌,连身份~证都没看,老板就让我上来了,怎么就不怕我是抢~劫犯或者杀人~狂呢?”
“我说你是电~锯杀~人狂看多了吧。”小客栈的装修为了凸显水乡风格主题,房间里没有普通的椅子,摆放的全部是藤制的吊椅,余欢窝进去,轻轻的晃着,说:“我刚刚太困了,还有,你如果不想着凉感冒的话,最好赶紧把湿了的鞋换下来,断电了热水也没得用,或者,你休息一会儿,就怎么来的怎么回吧,外面有的是星级酒店,反正你也支付得起豪华套房,怎样?”
“余欢,你到底在生气什么?”
余欢微微张着嘴巴,前一秒还能言善辩的舌头突然就打了结,她看着他慢条斯理的将自己收拾妥当,端正的面对自己而坐,仿佛冒着风雨来到这一百多公里外的陌生小镇上,就为了问她这句话一样。
“让我告诉你。”他用平缓的语气,却每个字都那么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生气的是我们的开始是一场必须永远被当做秘密的交易,你气我知道长辈对你和谦鹤的安排,却无动于衷,你气我有一个未婚妻,无论相貌和家世都与我十分登对,出身和过去是你穷其一生也无法改变的东西,你气我在你说出一拍两散的话之后,毫无表示并从未挽回。”
是这样吗?余欢的视线渐渐失去了焦点,那些内心深处隐晦的,有些自己都觉得太廉价而无法直视的想法,被鲜血淋漓的剖析出来,即便不是这样,她仍然觉得无地自容。
“其实归根究底,你在生自己的气,你气自己不能像自己说的那样潇洒干脆。你介意那些你认为自己根本不该介意的东西,余欢,承认吧,你对我并不是毫无感觉。”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洋洋得意的笑意,余欢觉得,那很欠揍。
“自我感觉过于良好也是一种病,徐大夫,回去赶快就医吧。”她两手抱着肩膀,脸瞥向别处,让自己看上去漫不经心,毫不介意。
“之前,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我的选择,之所以由着你东躲西藏,是给你想清楚的时间,现在还来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他略作停顿,等她终于抬起头,才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我之间开始得是否纯粹,家里对你和谦鹤做了怎样的安排,还有那位周小姐,都不足以左右我的决定,所以你也无需介意,这样说,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余欢不太明白,耳边除了外面哗啦啦的大雨声,就是自己身体里血液奔涌的声音,她怔怔的坐在吊椅里,一眨不眨的眼睛里,有仓皇,无助,失措,还有一点点希冀的火光。
“不管你现在是否明白,可以帮我把那双拖鞋拿近一些了吗?你知道,我做蹲下的动作会很滑稽,自己去拿的话,势必要在你面前出丑了。”徐谦修像总算松了口气似的,声音都轻松了许多。
“你要穿了吗?”余欢回过神来问,他那条无法正常弯曲的腿僵直的伸着,他将自己的尴尬和脆弱如此直接的呈现在她面前。
“当然,你不是说不穿会感冒么?”他甚至有些愉悦的说。
余欢用脚把拖鞋踢近了些,想想,还是蹲下来,一只一只递给他,看着他换好。
等他换完了,手突然被拉住,手心被他的指腹捻了捻,然后被扯着坐到了床边,一个冰凉的下巴抵到了额头上,带着新冒出来的胡茬带来的刺痒感。
“你在发烧?”他问。
“刚才出了汗,应该很快就能好……你松开手,不要抓着我。”
一声压抑的闷哼,和一声短促的惊呼。
余欢挣脱的时候,绊到了一条腿,随后整个人重心不稳,眼看就要磕到床头柜的尖角上,一只有力量的手及时托住了她的后脑勺,但随之而来的,两个人也因此双双倒进了被子里。
“怎么了?我踢到了你的腿吗?是受伤的地方吗?”余欢作势就要起来去摸他的膝盖。
“我还没那么娇贵。”徐谦修牢牢的圈住怀里的人,等待腿上的钝痛缓解,问:“解气了?还闹吗?”
怀里僵硬的人渐渐柔软下来。
余欢轻轻的呼吸,空气里安静得也只剩下两人交替的呼吸声。他的衣服很凉,但体温很高,很快就透过两人之间隔着的薄薄的衣物传递过来,余欢重新变得湿乎乎的,那是她唯一一套干爽的衣物了。“你不走吗?”她问。
徐谦修的语调登时高了三分,“外面的雨这么大,一整条街都在停电,你要我走?”
“不走就把你的湿衣服换掉,没有空调,很黏很难受。”
徐谦修怔住了一秒钟,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爽快的邀请他留下,下一秒,他已经开始斯文又愉悦的脱衣服了。
“哎……我是让你换衣服,你脱光了干什么?”余欢拉过一小块被子挡住眼,他皮肤白,四肢生的修长,浑身上下只剩了一条平角裤,在微光笼罩的黑暗里,单手支着头,像一尊完美的雕塑。
徐谦修玩着她一缕发丝说:“我来的这么匆忙,哪有可换的衣服,别装了,捂什么眼睛,又不是没见过。”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余欢转移话题,不想在这样的处境下同他说那些不正经的。
“这要表扬小陈秘书的办事效率了。”
“那你也知道我来的目的?”余欢又问,但随后便自嘲的说:“你看,我多傻,你怎么会不知道,电视剧里不都是那么演的么?你们有钱有势的人家,决定和人相处之前,都要先把人家的祖宗十八代调查个底朝天才行。”
“我不知道你要躲到什么时候,躲到哪里去,只能用这么下~流的手段了。”徐谦修学她自嘲的腔调说,“刚从小陈那得知你来了这里时,雨已经下了一个钟头还没停了,天气预报说,这次全省范围的暴雨,降水量将超过五十毫米。老人家手术之前你肯定是要回来的,所以我不怕你不回来,只是如果交通瘫痪,你会很难走,我担心你会铤而走险乘坐别的交通工具,这里能回去的黑车很多,他们常常为了省钱不走高速公路而去走便道,这种鬼天气,便道的路况尚未可知,万一在偏僻的路上抛锚熄火,你容易出事故。”
从他说担心的时候,余欢的心已经软得一塌糊涂了。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那么冷静自持的一个人,特意来到这个地方,捧出自己的心来给她看。他那样的一个人,他那样的一个人。
“既然小陈秘书的调查能力这样强,那么,你不介意吗?我是说,你应该早就已经知道了,我之前和别人,领过一次结婚证书了。”
“我认为,你完全不必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担心。”徐谦修说着,甚至还轻笑了一声。
“那你又到底为什么会选我?就因为我不歧视你这个恨不得买一百根拐棍的死瘸子?”余欢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比一个放肆。
徐谦修倒是难得的好脾气,好像“死瘸子”说的是别人一样,“那叫手杖。”他温言软语的说,体现了十足的耐心,等待她接连不断的奇怪问题。
漫长的雨夜,潮湿微凉的空气,没有电子产品的干扰,没有任何的娱乐方式,“感觉回到原始人的生活了,老板骗人,明天我要投诉,怎么几个小时过去了,还没有来电。”余欢抱怨。
徐谦修低低的笑出声音,“我看这样就很好,的确像过去的生活方式,白天吃饭,耕作,晚上睡觉,生孩子。”
“流氓……”余欢默默的卷过被子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