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有意躲你的时候,即便你们曾肌肤相亲,即便生活在一起,每天要走同一扇大门,依然躲得开。余欢在躲着他,徐谦修不是傻子,清清楚楚的感觉得到,对此,他的解决方式是,任由她躲,高度配合她,给她时间,给她空间,同时,对自己那些越来越无法淡定的情绪,压制,再压制。
为了让她躲得轻松些,他甚至搬到了公司旁边的小公寓去住,项目已经正式启动,工程开工,公司内部各方势力的动作越来越大,一方面要提防那些“老人”对利益划分的蠢蠢欲动,另一方面,又要拿出做最复杂手术的耐心,耐着性子与他们持续拉锯,他一个外科医生出身的二把刀,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还要依仗这些曾经跟随父亲身经百战的老狐狸们,救命和经营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前者容不得半点马虎,不是生就是死,后者则强调一个“度”,需要有一个别人甚至自己都捉摸不透的底线,水至清则无鱼。后者较前者的困难程度,几乎耗尽了他的心血,不过好在谦鹤就要毕业了,很快便可以着手培养,然后将他从这个位置上解救下来,让他回那累死累活又没钱可赚的医院里去救死扶伤。甚至最近他常常想,父亲年轻时,为什么没在外面再多生几个儿子。
想到谦鹤,又是一番头痛。
昨日周末,才在老宅用过家宴,难得的是周芙贞人在国外,没有到场,他却看到了和余欢勾肩搭背亲密无间的谦鹤,想也不用想,家里的两位老人对这样的情形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之前陈伯曾小心同他透露过,余小姐近来常常在谦鹤少爷的房间待到很晚,而且看上去,很愉快。他自然是不会在意的,他认识的余欢,虽曾在欢乐场里混生活,却是十分有原则的,她是有些江湖气不假,那也是在社会上混迹久了,才沾染到的一些皮毛,但她绝不会没分寸的干浑事。
到此为止,他觉得自己给她冷静的时间足够长了,再冷静下去,怕是要冷透了。他交代秘书小陈,为他预定了位于半山度假村的位子,说是预定,不如说是小范围清场,那里是他接手前徐氏集团新开发的项目,厨师的手艺一流,私密性绝佳,主要是,风景秀美,春夏交接的时节,喝些茶,听听古曲,半山腰赏一番朦胧烟雨,虽说不上是什么浓情蜜意的事,但想必也说不出什么硬心肠的话来。
哪知道就在他安排好一切工作,放下了身段,回家接人的时候,却扑空了。房间里没有,平时最爱晒着太阳看书午睡的露台没有,庭院里只有一个陈伯在侍弄花草,正要拿出电话来拨,陈伯说,余小姐出门去了,晚饭也不回来吃,看样子要去上一两天的,还带了些简单的行李。
徐谦修听到这,一下变了脸色,撑在手杖上的手紧了紧,转身便往她的房间去,她是他见过的女孩子里最不注重物质生活的,可以说是身外无一物,来时就没带什么东西,后给她添置了一些衣物鞋包,也不见她怎么拿出来穿戴,不知道是不合心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陈伯所说的简单的行李,几乎就是她的全部了。
他又到谦鹤的房间,看见书桌正中央,放着改好的测试题,失分的地方用彩色的便签做了详细的注解,娟秀内敛的字体是出自她手。看着那些卷纸,他没由来的有点认命了,认得莫名其妙,虽然他从未认过命这个东西,即便是当初知道自己有可能留下残疾的时候,也没有。
忽然想到医院里还有一位不久即将手术的老人,心里微微踏实一些,至少有牵挂,她不会走得太远,亦不会离开太久。可这样一想,另外一种忧虑涌上心头,走了没关系,还能找回来,要是彻底退出他的生活,还找的回来吗?是啊,已经“银货两讫”,还有什么理由留下?那种话都说得出口,还有什么决绝的事做不出来,那个心狠的女人。
他立即联络了小陈,要他密切关注火车站和汽车站,务必把人的去向弄清楚。想了想,又说,机场也派人盯一下吧。
虽然她一贯艰苦朴素绝不会奢侈到肯为自己买机票,可,万一呢?
末了,小陈请示,半山度假村的预定是否需要取消,他一秒钟也没有犹豫,交代两个字:“保留。”
余欢的确没有走太远,乘大巴车到相邻城市的古镇时,已是暮色降临。
长途跋涉,只因清晨时,纪明海带来了关于她母亲的消息。通往寺庙长长的石阶上,一张模糊的侧面照,和她记忆中母亲的样子一样模糊,就是这样一张传送到她手机上的小小图片,却是这十多年来,她离母亲最近的一次。
因为工作性质的便利,纪明海一直在帮她打听母亲的下落,今早偶然有了消息,有人说,她的妈妈曾在邻市古镇景区旁的一座寺庙出现过。
因为电视台在录制一档纪录片,纪明海人在外地一时赶不回来,况且,老人隔日便要上手术台,他不建议余欢一个人去太远的地方,至少,等他回来,一起过去,不管找得到找不到,他不希望她一个人面对。
余欢坚持自己赶得回来,她说自己去看看就回来,能不能见到人,听天由命,这么多年过去,她不会再强求,只是,不去一次,不甘心。
纪明海听了,也没再阻止她,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是能让余欢做自己想做的事,尽管这方面他能做的有限。他听着电话那头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的小姑娘,问:“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你的母亲?”
听筒里悉悉索索的声音静止了,她反问:“哪里像,本性浪~荡吗?”
“是长得像,鼻梁,眼角,都很像。余欢,我不允许你这样说自己,而且,也不要这样说自己的妈妈,不管她做过什么错事,那都是你的母亲,她生过你,也养过你十几年,我怕你将来,会后悔自己说过的话。”
“认识我母亲的人,只见过十三岁之前的我,她走以后,和她有关的所有人,就都没再联络过了。我的家人,也从未说过我们相像,从前在我的家里,她是个被忌讳的话题,后来,我们干脆把她忘记了。”
纪明海沉默,是真的忘记了吗?是谁只看到一张模糊的照片,就恨不得立刻长了翅膀要飞过去看个究竟了?“注意安全,速去速回。”他最后说。
这个古镇余欢曾来过一次,熟门熟路的定了当地的一间客栈,下了大巴车就迎来了一场大雨,还好小镇的客栈老板都有接站服务,她被一辆本田小轿车接到了预定的客栈时,还是湿了大半的衣服。
这种多雨的地区,又是旅游城市,客栈都有雨具卖,顾不得换洗,余欢从老板那买了一件一次性雨衣,便匆匆赶往照片里的寺庙。
记忆里她的妈妈对佛祖没有多么虔诚,好像曾供奉过一尊观音,后来屡次搬家,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寺庙不远,因为天气原因,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潮湿的青草香混着檀香气息,闻起来心里宁静许多。她拿着手机里的照片,问遍了庙里的僧人,不出所料,一无所获。
她想或许母亲只是来旅游的,并不长居此地,古镇不大,母女缘分未尽的话,她只要勤转一转,没准能遇到。又或许,照片上的,根本就不是她的母亲。
一次性雨衣一点也不结实,稍微刮点风,袖子的连接处就撕开了口子,回到客栈的时候,余欢已经彻头彻尾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淌着水。找到房卡开房门,结果轻轻一碰,门已经自己开了,余欢心里一惊,以为遭了贼,刚要下楼去找老板,老板已经匆匆忙忙的上楼来解释说,雨下得太大,客栈断电了,门锁都是通电刷卡的,这一停电,全都失效了。为了弥补给她带来的不便,老板送了她一套古镇游览的景点套票。
余欢也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况且老板说停电是一时的,外面下着大雨,她又冷又累,把保险栓扣好,摸着黑简单擦洗了一下自己,便昏天暗地的睡了过去。
梦里很黑,她好像能看见自己,在古巷里,周围的景色熟悉又陌生,白色的墙,青色的瓦,本来应该是绿色的苔藓,却是灰色的,巷子的路口总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去追赶,等跑到了路口,那身影却又去了下一个路口,总也追不上,她又累,又渴,到处都疼,浑身上下像被人打散了又重新组装了一遍似的,就算是跑了太多路累的,也不应该这样疼的,她迷迷糊糊的想,而后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在很远的地方,一声模糊,一声清晰。
当她听出那是个男人的声音的时候,猛的惊醒了,浑身已经被汗浸透,潮湿黏腻,很不舒服,视线适应了黑暗,就着窗外朦胧的月光,足以看清屋子里的一切事物,陌生的房间空荡荡的,她去摸电灯的开关,眼睛蒙进被子里,结果,点灯没有丝毫的反应。窗外雨还在下,漫天的雨点砸下来,哗啦啦的声音很大,她一个激灵坐起来,因为有人在敲门,而且,真的有一个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顺着保险栓留下的门缝看出去,微微吃惊。
门外站着落汤鸡一样的徐谦修,他的头发,t恤,长裤,全部都滴着水,昂贵的皮鞋和精致的手杖上沾了不少的泥巴,不是一个狼狈就能形容的了的,他的脸色比手电筒的光还要惨白,唯独那双眼睛,湿润晶亮,闪着炙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