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远处的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玻璃窗被打理得一尘不染,余欢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上面勾勒着对岸景色的轮廓。职业资格证的复习资料被整齐的摆放在床头柜的一角,搬到这以后,整理房间,洗衣做饭这些都有专人负责,开始的时候,她还常常担忧,人常说由奢入俭难,过久了这种被伺候惯了的日子,等从这里搬走的时候,会不会四肢退化,什么活都干不好了。
翻了几页书,一个字都没能记住,索性上网查资料,关于脑瘤患者的术后康复情况,知道的越多,心里越是烦闷,也不知道多少时间过去,徐谦鹤就来敲她的门了。
第一次进她房间的小伙子好奇的打量着里面的摆设,磨蹭着不肯走,提醒她已经到八点钟了。
“怎么,没进过女人房间?”余欢不怀好意的笑,然后故作恍然大悟状,“哦哦,不好意思,我怎么给忘了,你刚出了那么一档子事,这女孩子的房间么,自然是轻车熟路的了。”
“余欢!怎么你也取笑我!”徐谦鹤恼羞成怒,低声丢下一句:“我大哥那个可丁可卯的性子,要是发现我八点没有准时上课,你和我今晚都不会消停,所以就算是装装样子,你也赶紧来吧。”说完,气鼓鼓的走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余欢抱着自己的复习资料,怡怡然的到他的房间装样子了。“说实在话,今天为师也着实没有心思为你传道授业解惑,陪你一起上自习课可好?”她摊开自己的书,从他的桌子上寻了一支圆珠笔用。
“你这课时费可赚的轻巧。”徐谦鹤这就要把耳机戴起来。
“我刚刚可是还帮你说话了,承受你那位变~态大哥的愤怒,还轻巧吗?”
听到这,徐谦鹤刚带好的耳机又拉了下来,认真的说:“说心里话,余欢,关键时刻还是你够意思,这家里也只有你把我当一个大人来看待。”
看着流露出落寞神情的少年,余欢呵呵一笑,“你都开始用那玩意儿了,我也只能勉为其难的把你当大人了。”
刚才还落寞万分的少年果不其然迅速涨红了脸,气急败坏的说:“都说了那个不是我的,是别人给我的,我好奇才拿回来研究研究……”说到这,他忽然坏笑一下:“怎么,你想帮我一起研究研究吗?”
“滚!”余欢挪到桌子的另一边,离这个白痴远远的,到底是一个基因作用下的产物,剥削阶级的狡诈属性在小小年纪已经初露端倪。
在余欢到来之前,徐谦鹤自认是一个十分善于独处的孩子,无论生活在一个多么冷清枯燥的环境里,都能自得其乐,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在潜移默化中被改变了,他已然成了一个耐不住寂寞的人,一小会儿都不行。
他让自己尽量不显得那么狗腿,小步的移动转椅,默默的凑过去,用笔头捅捅余欢,“你干嘛呢?”
“和你一起学习,考资格证。”后者毫无波澜的答。
“啧,比我学的都认真,数学题目,你会不?讲讲呗?”
余欢接过来一看,不禁感慨:“隔行如隔山啊,现在孩子们学的数学都这么难了吗?不是我不肯讲,是你这题目我连符号都认不全。”
“我大哥数学很好,年年考核都能拿a+,当年可是拿到了两所国际名校的offer,就是因为腿脚不好,爷爷愣是没让他去,在国内读了个稍微普通点的大学,要不,你去问问他?”徐谦鹤建议,显然已经忘了那是他自己的练习题。
“你怎么不自己去问他?”
“我不敢。”
“那我就敢了?”余欢摆摆手,表示坚决不去。
徐谦鹤看出些端倪,疑惑:“我大哥那人有些手段的确丧心病狂,不过也都是用在我身上的,我怕他在情理之中,余欢,你为什么要怕他?”
余欢还真被问住了,好在徐谦鹤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有点郁闷的袒露心声道:“其实我很嫉妒你弟弟,就是你提到过的那个数学很好的弟弟,至少,他能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没人在旁边约束着。我这大学上的真实憋屈啊,别人都说大学应该是人生里最潇洒的时候。”
我那个弟弟还差点上山挖矿呢,是你不知道罢了,余欢想,嘴上却说:“你也可以叫我姐姐。”
“便宜死你得了。”徐谦鹤拒绝,忽而又想到一件大事,紧张兮兮的靠过来,小声说:“我比赛的日期越来越近了,为了不暴露,我都是在洗澡的时候争分夺秒的练歌,万事俱备只欠你那股东风,你可别在这最后一哆嗦给我掉链子,你帮是帮成了我,以后别说叫你姐姐,叫你亲妈都行。”
“你要不是还得上学,现在都被关禁闭了,我之前说过的办法,不代表现在还有用,谁叫你有个惨无人道的哥哥呢。”余欢扶额。
“我不管,反正你答应过帮我。”
“咱俩的交情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
这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说起来也算同龄人,虽然生活环境大不相同,但烦恼大致相同。余欢絮叨的讲起了很多自己记忆都模糊了的往事,说起自己出生那年,听说家里的老太爷还在世,见产房里抱出来的是个女娃娃,叼着烟袋嘬了好几口,结果说了句:“又是个锅台转”,然后就回了老家再也没露过面,她荒诞舞台剧一样可悲可泣的人生便拉开了帷幕,原本就想报英文专业,高考那年,偏偏考英文那天晕车,考听力的时候耳鸣啥也没听见,高考差八分没过一本线,为了节省开销,只能将就着就近上个大学。后来,好不容易处个对象……她想了想,跟人领过红本本的事毕竟不算光彩,还是略过不提了,总之,就说到后来对象也黄了。
徐谦鹤听得津津有味,最后还不忘再补一刀:“故事里那些身世可怜命途多舛的人最后不都成功逆袭成了牛逼闪闪的人物了么?怎么你经过了这些大风大浪之后还是活得这样平庸。”
交换彼此的心事和秘密是人与人之间拉近感情的捷径,作为交换,也是气氛太好,徐谦鹤也倾诉了一些自己的苦恼,关于成长和理想的那些,他说到自己想成为的人,是他大哥那样的人时,余欢还是有些吃惊的,小声感叹道:“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想成为那样……呃……不拘一格的人。”
不知道那个被提到的人耳朵有没有红,她还是不敢在背后说那人坏话的。
这一晚他们聊到很晚,聊得热火朝天,聊到忘记了时间,自然不知道门外曾无数次的站着一个人,无声的,站一会儿,听见里面的动静,又离开,那个徐谦鹤最想成为的人,那个在这个房子里最寂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