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书桌上被一股脑倒下来的一堆药瓶镊子剪刀纱布,再看看赤脚穿着一件浴袍一脸剑拔弩张的女人,徐谦修眯了眯眼,她真是长了熊心豹子胆,可能只穿了一件浴袍,就敢这样撒野。
“你是脑子有什么毛病吗?”徐谦修拿起一卷纱布,又轻轻丢回了箱子里。再转过身,却对上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哭?她到底有没有心,想到刚才在饭桌上,她对周芙贞叫的那声大嫂,他就很窝火,她还有脸哭?“收好你的眼泪吧。”他居高临下的说。
他最讨厌,女人的眼泪,也最害怕,女人的眼泪,与那双蓄着水的眸子无声的对峙了没一会儿,就败下阵来,走到书桌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档案袋,扔给她,“房子的事解决了,是你们要求的面积和户型,你找时间尽快去把手续办了,现在是夏天,你家里人住在那,还能将就,等过几个月入了冬,现在的房子就不能住人了,关于面积的差额,你也不用操心,将来交房领钥匙的时候,会有人去把钱补齐。”
余欢没有去拿那个纸袋子,那里面装着的,是这个城市里多少年轻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有多少人起早贪黑奋斗到中年,都负担不起一栋房子,而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没有房子,就等于没有婚姻,没有未来,那是希望,亦是埋葬青春的坟墓。那样难得的东西,现在正摆在她面前,在唾手可得的地方。她吸了吸鼻子,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有点凄凉,她自嘲似的问:“真是大手笔,是精神安抚吗?”
“什么?”徐谦修问,他不是没听清,而是没听懂。
“徐先生,你有毛病吧,我是你出来买的风~流快活,钱已经付过了的,你有正经的女朋友,在我这费什么心呢?”
“你敢不敢再说一遍?”徐谦修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咬着牙说的。
“我说,你有正经的女朋友,还有必要在我身上这样花心思吗?”余欢也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云淡风轻着答的。
徐谦修一双深邃的眼眯得狭长,许久,他望着那张狂妄却倔强的脸,伤人的话终究不忍出口,他松弛下来,缓缓道:“你这么聪明,大概也能猜到一些,老爷子有心要把你给谦鹤,你要有所准备,才能应对。”他不擅长与人僵持着对峙。
“我为什么要应对这么无理取闹的事情,我是东西吗?被你们给来给去的?”
“谁说你是了吗?谁想这样?”他很少失控,看着四敞大开的门口,拄着手杖快步走到门口,“啪”的一声摔上门,单手掐着余欢的下巴,强制着让她的脸正对着自己,“你敢说,你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余欢被他步步紧逼,步步后退,最后半边屁~股都掸在了桌子上,她问:“喜欢能怎样,不喜欢又能怎样,和你有什么关系?倒是你,你要娶的那个女人,知道你深更半夜还给我送医药箱吗?”
她说话的时候,有清新的薄荷味,徐谦修的手松开,被他掐住的地方已经有了明显的红指印,这让他的火气稍稍平息了些,“这不用你操心。”他讽刺的说,“能嫁进徐家的女人,这点容人之量还是有的。”
“你也不用操心,我对你那个金贵的弟弟一点兴趣也没有。还有,按照之前说好的,谦鹤暑假之前,我会离开,也麻烦你尽快另请高明。”说完,她要走,她觉得自己很奇怪,在这间屋子呆的时间越长,越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余欢,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是不是已经看不清楚自己的心了?她问自己。
“你要走?进了这个家门,你以为你还能全身而退吗?你以为,你在这得到的那些好处,还的完吗?”他一把扯回要走的人,少有的粗鲁,少有的,觉得自己卑鄙。
余欢被拽的一个趔趄,牵动得全身的伤处都疼痛起来,而那人似乎并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她,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来,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凑近,阴郁得很像汤姆·希德勒斯顿史诗级的嗓音说,“你说你只是我花钱买来的一夜风流?如果真的是那样,我还没有行使我的权利,如果真的是那样,这才是对待你的正确方式。”
他说着,单手熟练的解开自己的纽扣,那样残酷决绝的样子,即便在夏日,依然让人心生寒意。
“你疯了吗?这是在你家里!”余欢坚决的用手去挡开他精壮的胸膛,这个家里,还住着管家陈伯,和一个徐谦鹤。
“在我家里,又怎样。”
关于这件事,余欢想象过一万次它发生时的情景,但没想到徐谦修会禽~兽到在书房里要了她。
身下是冰冷坚硬的桌面,她把笔筒扫到了地上,随后是电话,还有不知道一些什么东西,墨水打翻在地板上,旁边烟灰色的地毯,被晕开一摊乌黑的墨迹,徐谦修一直牢牢的将她的手钳制在头顶,仿佛就算现在她把这间屋子拆了,烧了,也无法阻止他接下来想要做的事。
书房离陈伯的休息室很近,期间,老人家敲过一次门,询问了两句,徐谦修抄起桌上幸存的一只水晶烟灰缸,砸到门板上,一声巨响,门外再没了声音。
这段时间,是黑色的,比想象中漫长,人像沉在海底深处,有那么几个瞬间,脑海中曾闪过五光十色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密集的珊瑚和鱼类,让人压迫、窒息,浑身的每个细胞都在和巨大的痛苦对抗,去承受,然后麻木,近乎于病态的侵略,却又偏偏柔情百转,带着不容忤逆的霸道。
以后的很长时间里,这都是她心里的一片阴影,在那阴影下,是世界最黑的地方。
她的一只胳膊上还套着浴袍的袖子,衣服余下的部分狼狈的耷拉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团随手抓到的纸,已经皱的不成样子。傻么?只怕不能再傻,竟然还期待过什么,她想到在矿山上的时候,好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都没能将她怎样。你真可悲,她对自己说。
徐谦修起身,将她的另一只袖子穿好,耐心得将腰间的带子都给系好了,才开始整理自己,他赤着上身,衬衫或许被踢到桌子底下了,找不到了。看着像一只破碎玩偶一样的女人,他从书架上巴掌大的铁盒里取出一支细长的白杆烟,夹在指间,点燃,缓缓吸了一口,然后叫她的名字:“余欢。”
“不要叫我。”余欢捂住了他的嘴,捂着捂着,突然对他的脸抽了一巴掌,“现在好了,至少你和我,算是银货两讫了。”
“银货两讫?你竟然敢……”
余欢打断了他,“你不必再多说,我懂,放心,我有职业道德,这件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可是她想,她还是要谢谢徐谦修的,至少在最艰难的时候,他让她活得还算有个人样。
烟雾迷离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徐谦修无法看清她的神情,事到如今,她竟然还把这当做一场交易,左脸火辣辣的,活了三十年的人,第一次有人在他脸上留下巴掌印,他的拐杖不知何时早已经倒在地上,这让他无法自如的行动,连区区拉她一把的简单动作都做不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像一只轻盈的精灵,挽留的话,就是说不出口,到门口时,他听见她说:“心动归心动,沉重是沉重,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真的很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