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平时没有这么多人吃饭,今晚显得格外热闹,周芙贞自然而然被安排坐在了徐谦修的旁边,余欢则挨着谦鹤坐。
“谦修哥。”周芙贞轻声唤了他一声,同时推过一碟剔好刺的鱼肉。
晶莹雪白的鱼肉工整的躺在雕花瓷碟中央,周芙贞做事和她的人一样,一丝不苟,带着些不可侵犯的严谨。
“谢谢。”徐谦修礼貌回应,但也只有礼貌。不经意间对上余欢的视线,对方也是那样的“不经意”,下一秒就移开了。她今天看上去灰头土脸的,像只灰扑扑的鸽子,那碟鱼肉摆在他右手边的位置,一口没动,别人的筷子碰过的食物他是不吃的,即便他知道周芙贞刚刚布菜时用的是公筷。
“你们瘦子吃饭都要先数数米粒吗?给,你是不是够不着这个?我还没动,给你吃了。”
碗里被丢进一只肥硕的鸡腿,余欢吓一跳,身子下意识往后一闪,随后一愣,褐色的汤汁渗进米饭里,肉炖得酥烂,散发着美味的光泽,她看向鸡腿的主人,徐谦鹤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大口扒着饭。
老夫人说:“吃吧,锅里还有呢,想不到谦鹤这孩子也知道心疼人了。”
余欢一抬头,正对上老夫人体贴又意味深长的目光,对着那只胖乎乎的大鸡腿,更不知道如何下口了,她弯弯嘴角,装作什么也听不懂,她也没再看徐谦修,但能感觉到有一束目光,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过。
自小颠沛流离的生活,别的没学会,察言观色,揣摩别人的心思,余欢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她知道大奶奶一直在尽量表现得无意的去撮合自己和她的小孙子,这让她受宠若惊之余,总觉得自己像个童养媳似的……感激她从未轻视过自己,却更加谨小慎微,因为她无法接受老人家的好意,更加不能怠慢了这份好意。
她的自知之明告诉她,年龄和社会地位的差距,都是不可逾越的,这些年难以喘息的生活,压迫着她难以付出感情这种奢侈的东西,更何况,徐谦鹤在她眼里根本就是小孩子一个,她会跟一个弟弟似的小屁孩恋爱结婚?荒诞!然而,让她觉得这些理由都不算什么的是,让她一想起来就头皮发紧如坠冰窟的是,难道要她后半辈子都生活在这个家里并且管徐谦修叫大哥?不,绝对不可能,绝对无法做到。
关于这件事,徐谦鹤那小子应该还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呢,有时候他是皮了点儿,浑了点儿,但还不至于影响他本质上的善良,那应该是他们家族一脉传承的。而他最近一切的讨好和巴结,无非就是心里还惦记着去参加那个什么“音乐之声”的事。
想到这,余欢咬咬嘴唇,这事还真得从长计议,具体筹划起来,各种难处就显现出来了。徐谦鹤上学和放学都是专人接送的,可见他哥哥为了他能老实的学习,应该也已经绞尽了脑汁,才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当初她随口答应下来帮他,不过是那段时间她太操心,没有多余的精力陪他闹腾,想让他安分点读书,别再搞什么幺蛾子,谁知道这小子这么缠人,记性这么好,还真的指望起她来了。
不过自始至终,她都看不透徐谦修的心思,他那样一个坐拥天下的人,本应杀伐决断,坚如磐石,却偏偏时而柔情百转,时而冷若冰霜,若即若离,不肯了断,是为了从她这里得到什么?还是他是个略高尚的嫖~客?亦或是真的如同调酒小哥所说的那样,他们这样的人,就是出来找存在感的?
老爷子的话打断了她愈加离谱的思绪,“丫头,快毕业了吧,有什么打算没有?”
余欢答:“我在准备教师资格的考试。”
老爷子欣慰的一笑:“当老师好,好啊!教书育人有出息!”
周芙贞也不吃了,停下来附和道:“是啊,有寒暑假,工作环境也单纯,有没有看好的学校?我爸爸和教育部门的伯伯经常在一起钓鱼喝茶,说得上话的。”
“我想自己试试。”余欢说,她发现周芙贞食量真的很小,不知道是晚上的缘故,还是在管理身材,一共也没吃几口饭。她还发现,她说完这话的时候,周芙贞蹙眉一笑,那笑容很浅,很难捕捉到,且一时无法解读其中含义。
大奶奶这时劝了句:“小欢呐,芙贞说的没错,好学校的名额都是很紧张的,你要是真看上哪个了,就让芙贞丫头帮着问问,不用不好意思,都是一家人。”
“没有的,大奶奶。”余欢笑笑,眼尾依次扫过周芙贞与她身边的男人,说:“将来是要叫大嫂的,我怎么会客气呢?”
前者垂着头娇羞一笑,看向身边人的眼神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像极了徐志摩写过的那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后者的嘴唇抿成一道坚毅的弧度,下一秒“啪”的一声,两根筷子拍在了饭桌上,“这还没怎样,就想着走后门,以后不是误人子弟吗?”说完,把两根筷子扒拉的更远,“家里是不是换筷子了?”
一旁的周芙贞脸色有点白,宋婆赶忙从厨房取了双圆筷子出来,说:“是我这老太婆脑袋不中用了,忘了咱们家有位少爷用不了带棱的方筷子。她出来的时候还给两个女孩子端来了刚烤好的饼干,余欢她也见了几面了,是打心眼儿心疼的,那时候,她的奶奶桂琴是老夫人娘家的丫头,她们相识的时间不长,桂琴就嫁了人搬离徐家了,这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流逝的时光带走了她们皮肤的光泽和眼中的神采,那日她去医院看望,两个老太太一时间竟相视无言,说到余欢,得知了她这些年成长的境遇,在徐家,她总是格外关照着那孩子。
“哪来的臭毛病?这要是搁到过去吃不上饭的时候,给你树皮你都得当好的吃!”老爷子“哼”了一声。
老夫人赶紧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奶奶明天给你备一副专用的圆筷子。”
“都是你给惯的!”老爷子一生气,干脆不吃了,背着手回了书房。
一直忙着吃饭没发表意见的徐谦鹤这时候抹抹嘴,还停留在刚才的话题,说:“谁说误人子弟,她讲题讲得很明白,连我都能听懂,就没有听不懂的了。”
徐谦修冷笑着轻声一哼:“你知道就好。”
这回谦鹤也闭嘴了。
晚饭不欢而散,时间也已经不早,周芙贞及其识大体的叫自己家的司机来接,没有接受徐家安排的车子,她离开时优雅而得体的与每一个人道了晚安,优越感这种东西,只有从小烙进骨子里,看上去才能如此的浑然天成,余欢想。
徐谦修的心情看上去糟透了,驾着车子一路无言,回了家也是自己叮叮铛铛的进了书房,徐谦鹤对这种间歇性抽风早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回房前特意拽住了余欢的袖子,提醒道:“我今天可都帮你说话了的,而且,今天都二十号了。”
音乐之声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这孩子有点坐不住了。余欢想笑但忍住了没笑,还真是个小孩子啊,她把他的手背拍下去说:“我记着呢,睡前再背几个单词,听说人睡觉的时候,大脑会为睡前思考的问题再持续活动一段时间。”
“啰嗦。”徐谦鹤闷闷的应了一声,溜了。
余欢洗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身体可真的是伤痕累累,脖子上的胶布彻底脱落了,在皮肤上留下了一圈脏兮兮的黑胶印,肚子上一小片青紫,秃子踹她的时候真是一点也没怜香惜玉,手肘是结痂脱落后粉红的伤疤,着实……惨不忍睹。
认识蛋糕师傅,可能会因为经常摄入甜食而发胖,认识理发师,更换发型的频率会提高很多,难道这是认识了外科医生的后遗症吗?她披着浴袍吸烟,窗外树影婆娑,她的角度,能看到一小块江面,反射着对面大厦的灯光点点,像极了钻石,闪烁着奢侈的光。
有人敲门,打断了她的放空时间,手忙脚乱,最后不得不拧了个瓶盖,在盖子里把烟按灭了,又把空调开到换气功能,这才去开门。
事实证明多此一举了,门外的是陈伯,拎着个带红十字符号的医药箱,许是见她衣着不方便,侧身别过脸去,也没交代什么,递给她就走了。
什么都没说也知道是谁授意的,她翻出一卷纱布,自己比划了半天,够不着,缠不上,莫名的一股烦躁涌上心头,将箱子打翻全部扫在了地上。
坐在床边想了半天,也没想清楚到底生的哪门子气,索性蹲在地上,耐着性子一样一样把所有东西重新捡回药箱里,顺序怎么摆都不一样了,东西莫名的多出来一些的样子,盖子也扣不上。
她踢飞了拖鞋,索性把所有东西用浴袍的下摆兜了起来,下楼。殊不知,那是一只蛾子,在走向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