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人意料的是,柳梦溪竟说:“公子射对了。”
白碧晨的笑意,登时僵在了脸上。
顾来邈这才缓缓拂了纸笺,解释道:“正如白兄所说,‘一触即发’指的是‘梳子’。谜底也确实是一种发梳。问题在于,是什么样的发梳呢?”
“按照柳姑娘的规则,谜面中的诗句设置,都要看前一句或后一句才能解其意。‘内密天家香’的前一句是‘紫云如木犀’。只说发梳材质,这一句中既可射‘木’字,又可射‘犀’字……毕竟既有木梳,也有犀角梳,只不知柳姑娘用的是哪一种罢了。”
柳梦溪闻言,微微一笑:“看来公子是从‘京’字上猜出来了。”
“没错,这‘京’字射的,并非是京城。”顾来邈说道,“‘京’音同‘荆’。荆州有湖名云梦泽,周边栖息犀牛。这么看来,柳姑娘平时用的,该是犀角梳吧。”
柳梦溪点点头,示意侍女打开最后一格八宝盒——果然是一枚犀角梳。
众人面面相觑。
白碧晨眼看着自己追求多日的花魁娘子,对别人露出赞许的笑容,忍不住咬牙发难:“便是猜着了犀角梳又如何?发梳也好,犀角也好,跟‘一叶障目’四个字,哪有沾边的地方?”
“其实无需和四个字沾边,”顾来邈老神在在,“只需和‘障目’二字沾边就行了。你说对吧,柳姑娘?”
柳梦溪颔首表示认同:“吴则礼曾作‘愿师赐金篦,试与开眼障’。篦子即为发梳。这位公子是以‘眼障’射‘发梳’呢。”
又有人追问道:“那犀角又如何?”
这下顾来邈笑了:“佛家有云:世有五眼。凡人的肉眼,是最受蒙蔽的一种,不能见神,亦不能见鬼。《晋书》里有记载,犀角燃之有异香,粘衣带,人能见鬼魅。也就是说,点燃的犀角可以消除人的眼障。”他语势一转,“这些志怪知识,其实难登大雅之堂。不过在下平时爱看些稗官野史,所以知道罢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看顾来邈赢了游戏,柳梦溪果然差人捧出个装饰精美的木盒子,想来正是传说中的“冰灯玉露”。
白碧晨看顾来邈从花魁手里接了彩头,心里实在不忿。冰灯玉露再怎么价比黄金,也不至于让出身高门的他眼红——他气的是顾来邈这小子,平时看着性情迂腐,不近女色,这会儿见了美人,却突然聪明殷勤起来。
但是柳梦溪还在场,他也不敢直接发作,只能不冷不热说道:“玉露送‘玉人’,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先前还道冰灯玉露是‘八斗墨’,合宜送给有才之人,现在这么说,只是讽刺顾来邈长得过分清秀,像女人罢了。
阮甫志听得心里咯噔一下,毕竟他这个同乡性情保守,成日里读些圣贤书,最恨自己容貌阴柔,不论是调侃还是讥讽,要说他像女人,那真是一点玩笑也开不起的。只怕他不管不顾发起火来,白碧晨这时下不来台,以后顾来邈更没有好果子吃了。
而且眼下他听了这不阴不阳的话,似乎若有所思。阮甫志见他不说话,心下更急,打算上前斡旋——毕竟小顾和他是同一个地方考出来的,脾气再古怪他也不能不念同乡之谊。
顾来邈却突然展颜一笑。这小子本来就长得漂亮,这么一笑,简直有点东风夜放花千树的意思。
“柳姑娘在这儿,谁敢妄称自己是玉人呢?”他调侃道,“我要也是玉人,那此处不就有两位玉人了吗?”
在场的都惯会玩些文字游戏,知道顾来邈说两个玉人,暗指的是“一对璧人”——把自己和柳梦溪比作一对。
果然白碧晨听了,脸色立刻黑了。
顾来邈虽然怡然自若,众人却是不敢说话。
眼看着满座俱寂,柳梦溪突然笑了:“玉意通神。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玉人呢?若真要说,这天下只有一位玉人,便是当今天子。以各位之才,想来总有一日要登朝堂,面圣上。等真见了天家风范,只怕早把今日的戏言,忘在脑后了。”
阮甫志一听,灵机一动,干脆接着话头,吟了首颂圣诗。
众人这才又重新活跃起来,纷纷作颂圣的词句,寄托自己出仕的愿望,一时间把龙铿这个十八岁的小皇帝,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简直是古今从未出过的圣人明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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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这帮人并不知道,他们夸得天花乱坠的当今天子,现在正坐在隔壁喝花酒呢。
莫非觉得,自己逛青楼,有充分合理必要性。
自从喝了太医院开的安胎药,小皇帝的孕吐反应,得到了很好的缓解。他倒也不想着找什么堕胎药,毕竟这世界的堕胎药都是针对女人的,莫非胆子小,不敢当小白鼠。
他心里想着,大不了撑八个月。自己身上又没少什么工具,等孩子生下来,可以把起点风剧情线再捡起来。古人发育晚,虽然不知道中途怀孕有什么影响,但是莫非听说龙铿父母都高挑,想来他还是很有机会,长高变壮的。到时候还是开疆辟土,还是后宫三千,最多就是王后是个男的——大家可以做回朋友,就当无事发生过嘛。
这么看来,这次穿越也不全是噩梦。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上帝为你打开了一扇门,就要为你关上一扇窗;让你穿越成皇帝,就要让你怀孕。
就是这样,没毛病。
虽然怀孕很不科学,但毕竟还没显怀,孕吐也减轻了。莫非现在最头疼的是,作为一个英语系高材生,他每天都要硬啃文言文奏章,读得头昏脑涨,读得腰酸背痛,读得重返高三,读得梦回高考。可不读不行啊,不读就要出大事儿了。
偏偏他这满朝渐变色,也不愧是科举考试里榨出来的尖子,颜色越深,越不会好好说话。一本奏折明明是禀告水患的,莫非吭哧吭哧读了四百字,才意识到这哥们在夸自己德行好。
莫非气结。老子德行好老子知道,你们这个狗皇帝,德行好不好就只有天知道了。
自打送走了秦将军,他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大概那一夜的箫声太美,秦沧太温柔,他现在回忆起来,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儿。
他倒是想安慰自己,也许秦沧口里的约定,是个正经约定呢?搞不好就是升职加薪分房子呢?搞不好秦沧喜欢哪家姑娘,想让莫非给他赐婚呢?
可另一方面,事实非常残忍。龙铿是个怀着孕的小gay,秦沧是为他出生入死的帅将军。这种设定的俩人能有什么正经约定?莫非作为一个直男,想不出来。
莫非隐隐害怕,小皇帝怀的要真是秦沧的孩子,可怎么办?这哥们可是刚去援边了,莫非不想当军嫂,更不想当寡妇。要是他还没回来小殿下就出生了,自己无非是丢个人;要是他干脆回不来,这孩子不就没爹……不就只有一个爹了吗?
这么一看,家庭教师.avi没什么不好。跟大部分男人一样,莫非也想娶女老师。老师多适合当老婆啊:姿态文静又有耐心,最重要的是职业非常稳定,不会动不动就血洒疆场什么的,对孩子的成长氛围比较好。
仔细想来,沈太傅就是老师啊。而且是最高级的那种——到时候小殿下一出生,连少傅的俸禄都省了;省下这笔经费,可以把那个绣着鸡的床帘换了。
莫非自己还有个小算盘:沈浥尘属于君子挂的帅哥,比一米九的秦沧看着易推倒多了。自己努一把力,搞不好民间还看不出谁在上面呢。
怕就怕龙铿跟太傅将军都搞过。怕就怕这熊孩子自己都不知道谁是孩子爹。
小皇帝作风要真这么乱,那这孩子还必须是秦沧的。不是秦沧的,事情就棘手了。毕竟他现在手握十五万大军,个个手都按在器械上:知道爱人不专一,寻常男人也就是伤心加愤怒,军人就不止如此了。
法律都知道保护军婚。秦沧今天是红缨将军,能为莫非守江山;明天成了绿帽将军,也能直接起兵造反。
将心比心,莫非自己要是在前线杀敌,老婆在后方给自己戴绿帽,他估计能从雁门关,一路杀回京城,先杀奸夫,再杀……另一个奸夫。到时候秦沧也别用什么玉尘剑了,直接换把屠龙刀。
莫非越想越觉得,自己孤零零一个穿到古代,以直男加处男之身,帮龙铿收拾未婚先孕加敌国入侵的烂摊子,实在压力太大。
而人压力大了,总要有点娱乐活动。
他一个直男在古代,不出来逛青楼,难道去唱k吗?
饶是莫非这么理直气壮,当在群芳馆碰到熟人打招呼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想跑。
他微服……逛青楼,卸下了朝服,自然也卸下了身边那群侍卫,身边只跟了灵犀。本来莫非还担心有人认出他身份显贵,可龟公老鸨哪能想到,眼前这一身儒衫的青涩少年,正是当今圣上,只当他是哪家来尝鲜的小少爷罢了。
灵犀在门口苦着脸交了牌费,还蔫头巴脑地劝莫非跟他回去。小皇帝这时候倒又像从前似的,执拗得不得了。还好从门口到二楼,一路通畅,眼看就要进房间,灵犀也几乎放下心来,却突然从拐角处拐出两个男人,长得一模一样,正是一对双胞胎。
相比故意穿便装的莫非,这俩人一看就养尊处优,行事高调。两人生着一模一样的桃花眼,又浑身淡粉色光缎,活像一根树杈上结出的两个蟠桃。
莫非立刻福至心灵。他最近做了不少功课,皇亲国戚的身份背景,都大致了解了。这对双胞胎姓公孙,是龙铿母亲的妹妹的孩子,简单点说,是龙铿的表哥。哥哥叫公孙昶,弟弟叫公孙偳。龙铿小时候身体不好,曾在公孙家修养过,所以跟姨母感情很好,即便他后来当了皇帝,也偶尔会出宫宿在公孙家。
“陛下!”公孙偳看到自己这皇帝表弟,显得又惊又喜,忍不住叫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