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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群玉山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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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叶障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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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南西北,四方风物,景随时变,有所不同。只说北境受匈奴入侵,大军兵临未阳城下,仍是铁马冰河;京城却正是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时节。尽管游人还未减去冬衣,群芳馆内的姑娘们,却已是春衫日薄了。

    花魁柳梦溪的房间里,尤其温暖馥郁,坐的全是刚过春闱的士子。花魁的清友宴,只奉春茶,但是在座诸位,仍有沉醉不知归处者,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阮甫志抿了一口杯中茶水,只觉入口微苦,稍等片刻,又满颊生香;低头细看杯中,一片茶叶也无,但是清澈见底,香气扑鼻。他虽有几分才名,但到底是小地方出身,实在不会品茗,真不知这茶是怎样调制的。

    “柳姑娘,如果在下没有猜错的话,”有个声音响起,自带几分得意,“这杯中可是玉露茶?”

    说话人一身白衣,不顾春寒,擎着把折扇,正是当朝左相白翀的独子——白碧晨。他跟白翀年轻时生得很像,只是刚刚加冠,还未蓄须,相比出身寒门的父亲,眉眼间多了几分骄矜。

    “白公子好眼光,”柳梦溪回道,“正是玉露茶。”

    花魁的清友宴,是京城风月圈中最为神秘的存在。一个普通座次,便需黄金十两;即便如此,还是供不应求。无数富人为了成为“清友”,等待数月,只为一品这名动京城的香茶和美人。

    当然,这情形绝不会发生在左相独子的身上。阮甫志又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茶。他心知以自己的财力权势,本无可能出现在清友宴上。今日能在这儿喝茶,全是借了白碧晨这位同期的光。

    “今日请大家来,不光是喝这玉露茶。”柳梦溪开口道。尽管身处烟花之地,她却并未做缛丽的装饰,披着件月白长衫;那双美目眼睫浓秀如黑鸦羽,也总是微微垂着,隐隐透出一丝清冷。

    “梦溪对在座诸位才学,早有耳闻。”她又说,“今日一见,果然个个文采精华,令人见之忘俗。”

    这番话倒也不全是恭维。礼部会试期间,同期士子,不论出身贵贱,都在国子监居住。白碧晨热衷交游,爱好风雅,出手大方,又有背景,很快就在同期里聚拢了一批有才之人。其中就包括阮甫志。尽管大家平时以朋友相称,阮甫志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白翀之子,可万万不能得罪。

    “只是光见还有些不足。”柳梦溪语势一转,“梦溪斗胆,想跟各位玩些文墨游戏。”她略一颔首,便有侍女蒙着面纱,捧上一个八宝盒来。

    “说是游戏,自然有彩头。”她说着娱乐之事,面上仍是淡淡的,“梦溪前些日子,偶得了一饼冰灯玉露。若各位公子不弃,梦溪准备将其赠予今日的赢家。”

    在座有识货的,心下俱是一惊:玉露茶本就珍稀,这冰灯玉露,更是有价无市。一撮冰灯玉露,价值等重黄金,更何况是一饼?

    白碧晨听了,拍手叫好,语带殷勤:“柳姑娘真是风雅——玉露茶清澈如水,但冰灯玉露颜色深沉,又叫‘八斗墨’。赠予有才之人,实在再合适不过了。”

    柳梦溪听了,只是微微蹙了眉头:“梦溪不敢妄称风雅。委屈安邦之才,陪梦溪玩些粗浅游戏,其实惶恐得很呢。”那副冰雪之貌,露出困扰的样子,果然我见犹怜。

    有人连忙接话:“能得柳姑娘作陪,什么游戏都雅致了。只是……”那人转了转眼珠,笑道,“只是我等才学要比起白兄来,实在有限,不知道会否让柳姑娘失望。”

    白碧晨听了这话,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得意。在座有爱茶的,心底不禁一阵叹息:看来今日游戏的彩头,白碧晨是势在必得了。

    柳梦溪微微一笑,示意侍女掀开八宝盒。第一层只有几张粉色的纸笺。

    “请各执一笺。”侍女说道。

    原来是射覆——阮甫志心下了然。

    射覆玩法众多。这有八宝盒的作法,又叫“八仙过海”。八宝盒里共有八样东西,对应八个谜语的谜底。参与者每人取一张写有谜题的纸片,猜出谜面指向的谜底;猜中之后不能直接说出谜底,而要引用一句诗或古语来进行描述。这句古语不仅要有出处,而且不能有谜底名称中的字,倘若有一处不对,也算猜错。

    阮甫志在家乡时,阮家一族都住在一起。每每到团圆佳节,大人便安排这类射覆游戏,考察小辈的功课。若是小孩子射中了谜底,便能从八宝盒中挑走他猜中的东西。想到自己上京应考,不知何时才能与家人团聚,阮甫志不禁有些感慨。

    在座除了柳梦溪,正好八个人,一人分了一个谜题。

    阮甫志拿到一张纸笺,还未看到谜面,就闻到一股异香。细看之下,那纸片着色并不均匀,在淡粉的底色上,勾连有丝丝缕缕的玫红色。原来柳梦溪不爱用整张纸作诗,觉得浪费,所以特意剪裁纸片,制成恰好够写一首绝句的大小,再把夹竹桃花瓣,捣碎之后取色,刷在纸上。因为这诗笺晾干之后,呈现丝丝缕缕的粉色,如同少女的面颊,又自带一股花香,让人觉得风流不尽,所以叫“美人笺”。又因为这“美人笺”只有柳梦溪使用,也有人称其为“梦溪笺”。

    那轻纱侍女轻声宣布规则:“诗笺上都有一个地名、一个成语和一句诗,合成一个谜面。谜底是柳娘常用之物。各位有半炷香时间思考。现在开始。”

    只见阮甫志这张梦溪笺上,从上到下写了三行字:

    滇

    乐昌之镜

    莫恨故乡遥

    阮甫志毕竟常玩射覆,故而稍一思索,就有了灵感。

    “滇”字音同“钿”,泛指女子头上的装饰;“乐昌之镜”指夫妻分离,又作“分钗破镜”,可射一个“钗”字;“莫恨故乡遥”前一句是“囊金未如足”,可射一个“金”字。再加上谜底是柳梦溪常用之物,所以应是“金钗”。

    他稍微抬眼扫了一圈,只见满座几乎都还在思索,不免有些得意。可待他仔细一看,席位最边角有一人,虽也低着头,可手中的梦溪笺翻扣在桌面上,竟是胸有成竹的样子。

    阮甫志不由有些狐疑,因为这人正是他的同乡顾来邈。这人面若好女,但是性格迂腐,同期宴乐的场合,从来不乐意参加。想来猜枚射覆这类游戏,应当也不怎么会玩。他今天来参加清友宴,已经让阮甫志感到诧异,现在看来他竟然还精于射覆?这……

    半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白碧晨先行举手,念了手中诗笺:

    浙

    头重脚轻

    哀系此中囚

    他把薄薄的纸片往桌上一拍,笑道:“我今遭是运气好了。”说着吟了一句诗,“闲抛闲置五湖中”。

    “‘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置五湖中’。”柳梦溪略一沉吟,问道,“白公子射的,可是毛笔?”

    白碧晨撒开折扇,得意地点了点头,又解释道:“‘哀系此中囚’前一句是‘执笔对之泣’,可射一个‘笔’字。“浙”地有镇名善琏,有‘毛颖之技甲天下’的美名。再想到柳姑娘惊才绝艳,自然常用笔墨了。”

    柳梦溪听了他的恭维,脸上似是终于有了笑意。她只是微微一笑,颊边就现出一个梨涡,直把那冰肤雪貌,都化作一股甜意。白碧晨还没来得及雀跃,眼前的花魁娘子又轻轻问道,“只是‘头重脚轻’这一成语,白公子准备射什么呢?”

    白碧晨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登时愣在原地。柳梦溪见他支支吾吾,答不出来,倒也不刁难,示意侍女打开八宝格中一格,里面赫然是一只炭笔。

    她温言解释道:“‘头重脚轻’,射一个‘炭’字。故而虽然谜底是笔,却是画眉的炭笔。”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白公子有经纬之才,猜成中山君也是正常。倒是梦溪格局太小,拿闺阁之物来为难白公子了。”柳梦溪又说。众人心知她是为白碧晨解围,也连连称是。

    白碧晨这一猜错,席上再没人敢猜对。等到了阮甫志,也是乱射一气,随便吟了首咏春的诗。

    这么猜了一圈,众人有意无意,竟无人能猜得跟谜底靠边。八宝格开了七格,只剩下一个还盖着。在座者里只剩下顾来邈还没猜过。可他还未开口,大家都先笑道:“小顾郎君不必勉强了。”

    顾来邈并不见怒,只是微微一笑。他先读了手中的谜面:

    京

    一触即发

    内密天家香

    他读完说了个成语:“一叶障目”。

    白碧晨听了果然笑道:“来邈未必太过随意了。‘一触即发’明显是射‘梳子’,你却说什么‘一叶障目’。这哪能靠上边呢?”

    有人附和:“我看小顾还真是‘一叶障目’。不管谜底是什么,只先假装自己是对的了。”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顾来邈身处哄笑之中,面色依然平静。阮甫志混在众人中笑着,却隐约觉得顾来邈和平时有些微妙不同。毕竟他这位同乡,虽然眉目如画,但平时总是紧皱着眉头,显得浓眉压眼,思绪郁结,白碧晨还因此给他取了个绰号,叫“翡翠疙瘩”。

    换句话说,顾来邈虽然姿容美丽,但是性格沉闷。往日里被大家讥讽不懂作乐,他总是板着脸拂袖而去,今天却气定神闲地由着大家笑闹,甚至也跟着露出笑意,实在奇怪。

    等众人笑完一阵,顾来邈才转头向柳梦溪道:“柳姑娘,我射得可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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