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如宝石。
被我的手电光一惊扰,眼前的鳞片搐动,它的身体缓缓摩擦,又发出令人胆寒的嘶嘶声。
虽然早有准备,我还是被那股仿佛从恒古蛮荒时代流传下来的阴恶气息震住,即便浑身上下的肌肉都是绷紧的,但却压根挪不动步子。
猪哥在脚边发出低沉、却能在墓道中回响的恐吓声——这是我迄今为止第一次看到这吃货认真的样子——全身的毛发炸起,不知是不是灯光的问题,毛上的绿色好像更深了。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从我这个角度看他的左眼,似乎有一层淡淡的紫气萦绕其中,明明只是个毛团,却给旁人一种惊心动魄的威压感。
被猪哥这么一吓,我反而醒过神来。心中那种突如其来的激动、兴奋、甚至疯狂与长时间不确定地焦虑后的心安,一下就战胜了恐惧,在我胸中翻腾。
——没错,就是它。
面前的烛九阴,就是我这一行的最终目标。很疯狂,但我别无选择。
四年前的墨脱,张海客在喇嘛庙破旧的禅房里一脸平静地对我道出了一个我一直怀疑却不敢相信的真相:他们倒霉催的族长再也出不来了。
记得当时胖子脸一白,猛冲上去想揍他,被我拦住了。
记得我当时竭力压制手上的颤抖,用平静的语调质问他:“哦?什么意思?你一个张家外族,恐怕连鬼玺都没有摸过,又怎么敢断定小哥,哦,我是说你们的史上最牛叉的族长大人会就这么轻易地嗝屁在那破门后面?”
张海客笑笑——我打赌那是我在世上看到过最碍眼的笑容——道:“呵,吴邪,我模仿了你这么多年,即使你最近成长的速度远超我的想像,但你现在已经信了,对么?”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或者说欣赏了一下我的表情,继续开口道:“族长他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替你送死,这你不知道吧?”
胖子忍不住脾气,插嘴道:“呦,小子,你别再跟胖爷得瑟你和小哥穿开裆裤时候的交情!告诉你,别说小哥格盘过这么多次,绝逼不记得过去和你一起搭积木的杯具童年。但这几年我们仨出生入死的革命友谊可不是盖的!别他娘的在那唧唧歪歪地显摆自己多了解小哥,小哥的真·知己在这儿杵着呢,你说是不是?天真!”说着肥熊掌在我肩上狠狠一拍。
这么多年交情,我明白,胖子是想让我冷静下来,别急着信来路不明的这货在那瞎掰。可我真的有点冷静不下来。
这时张海客摇了摇手,示意我们继续听下去:“我们张家在中国历史上是一等一的大家族,但除了你们在张家古楼看到的那个死于意外的,还听说过我们前几代族长的消息么?是不是没有任何文献记载交代了他们的去向、死因?是不是感觉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我和胖子对视一眼,都掩不住眼里的寒意。
“那么,吴邪,作为九门吴老狗狗五爷的后人,你知道老九门为何背弃和国家第一强族张家的族长——张起灵的约定,不派哪怕一个人应约么?”
其实这种问题我也曾经思考过:如果老九门中任何一门的后人,能通过去青铜门后守护终极来换取更牢固而有威信的地位、甚至能手掌当家大权的话,那么10年时间对他们并不是什么巨大的损失。
但现实是:无人应约。
也就是说,守门会使他们付出无法承受的、远超金钱权利诱惑的东西。
——比如,生命。
想通的瞬间,我的心仿佛被千斤砣重重地砸了一下,一刹间竟疼得无法呼吸,只能麻木地听张海客继续说下去。
“张家祖训:必须在全族挑选最强的人担任族长,也只有族长能全部知晓张家掌握的密文,进入青铜门后守护终极。
其实,张家高层都明白,说是守护,其实是献祭。
青铜门后的终极,从物质维度上讲,其实就是个不大的山洞。但造就其不凡的在于,那里有一种要从意识维度上理解才有意义的东西。说他是一种有意识的生物也没错,我们张家人称之为“天弦”。他有自己的意识,不过不太清醒,时不时地醒一段时间,但大部分时间都处在沉睡的状态。”
说着,他又令我蛋疼地笑了一下,续道:“当然,你们可以理解成:‘天弦’就是造物主。不要以为这是唯心的说法,举个例子,小三爷是学理科的应该知道:所有生物共用一套遗传密码子,不论是一个小小的草履虫、一片水边的苔藓还是我们万物之灵人类,都遵循这样的规则。那么这规则是谁定的呢?我们认为,就是‘天弦’。”
“可惜,‘天弦’像个易怒的孩子,它的能量和意识都不稳定,需要地球上最智慧的生物,也就是人类给予他维持平衡和稳定的力量。别以为一个人对它没用,你们要相信人的力量。
而张家族长坚定的意识和极强的肉身力量都是它最好的补品。如果到了一定时间,祭品用完了,那么后果恐怕要比你们所说的2012严重百倍。”
难怪,难怪闷油瓶他就算失忆了,脑子里唯一的念头还是“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原来世人的存亡都压在他身上,难怪他舍得抛弃一切美好,固执地追寻真相,决绝地走入终极。
“吴邪。其实如果是你去的话,虽然各方面差距太大,但毕竟是九门的后人,十年之内定可保世界安稳。但十年后,门后的你,不论从精神还是肉体上,绝对连渣都不剩。多少年后,后世的人也不会再记得你。”
难怪,难怪在柴达木的篝火边,他会说:“我是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我做的所有的事情,就是想找到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我从哪里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能想象,会有我这样的人,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人会发现,就好比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我存在过一样,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吗?我有时候看着镜子,常常怀疑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一个人的幻影。”难怪,在我对他说:“没有你说得这么夸张,你要是消失,至少我会发现。”时,他对我淡淡地笑了一下。原来世上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承诺过——即使当时的我还没有资格、没有能力去承诺,即使这承诺在他看来如此苍白。
我一直无法相信一个人能如此伟大,但小哥做到了。
可我真的不希望他做到,更不希望他如此伟大,真的。
我看了看少见的低着头的胖子,忍住控制不住往上翻腾的感情,问张海客:“既然你提出合作,那就说明你们族长还有救?”
“是啊,不过要看你了。”
“怎么说?”
“历代张起灵在青铜门内不能离开,最多只能护自己周全六年,第七年开始,终极的力量就会开始从肉体和精神上对张起灵进行剥夺。大概先是受过重伤的脆弱部位,然后就是嗅觉、味觉、触觉等五感、脏器,最后是脑部,侵蚀完成,这个人也就不复存在。而意志力越坚定的人,坚持的时间越长。你们口中的小哥,是我们张家历代最强族长,没有之一。不知能撑几年呢?”
“别废话,救他对于你,是互利共赢的事。你只需要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烛九阴的阴眼。”
“……”
“我的意思是,烛九阴在正常蛰伏状态下,眼睛其实有两只,黄色的,竖瞳的。但受到惊吓时,它的眼睛是横过来长的,正中央是紫色的本眼,而在它出奇愤怒的时候,长在头顶的阴眼便会睁开,是鲜艳的血红色。”
“至于你,吴邪,你要激怒它,夺取阴眼。里面有一颗同是血红色的兽核,我们称它替石。你要在上面滴下自己的血,把它放入族长所在的青铜门里把他换出来。”
“这效果是永恒的?”
“自然不是,你们会共享生命,说白了,就是你替族长续命,但你们就算在青铜门外,也要一起接受终极的惩罚。刚才说的剥夺仍会进行,不过是对象变为两人,发作得慢点罢了。当然,好处是族长能从青铜门脱身,坏处么,就是如果你们一直找不到彻底解决终极的方法,那么顶多撑上8、9年,你们还是会因为身体衰竭,精神损耗,一起见佛祖去了。你可要想好哦,吴小佛爷?”
我不打算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他:“张家能人倍出,哦,不,应该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随便挑个女的,都能揍得胖子嗷嗷叫,为何选上我?你还有事情瞒着我。这就是你合作的态度?”
“冤枉啊,小三爷。你在秦岭见过烛九阴的阴眼,对不对?烛九阴只对这样的人类感兴趣,且对人数多的队伍极其敏感。我们去了,连它的影子都摸不到。”
我摆了一下手,无视胖子使劲对我使的眼刀,站起身,掸了掸藏袍上的褶皱,对有点惊异的张海客笑了:“小子,以前的小哥多谢你的照顾,但从今往后,你就不用ca心了。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其实秦岭的柞水溶洞,就是张家替我精心挑选的主战场。地势复杂,对我还算有利。
而以上也就是我现在,站在这里,面前一米就是传说中的凶兽烛九阴的原因。
实际上虽然我数年前曾有幸见过它一面,但现在——贴着鼻子的巨大舌头,满眼蠕动的鳞片,我不知道怎么来和别人说这种震撼,一下子我的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浑身僵硬得犹如石头一样。
这种神话中走出来的东西,本就透出一种不真实感。可是这条巨大的黑色蟒蛇是如此的真实,每一片鳞片,空气中的气味,那种无处不在的摩擦声都毫无破绽地预示着我将要面对的对手是个怎样恐怖的家伙。
蟒蛇的嗅觉和视觉都很灵敏,更何况这烛九阴了。或许,几年前的我还能寄希望于它对于我这样的体形不感兴趣,不会捕食体积太小的东西,我只要坐着不动,不引起它的恐慌,它可能就会放任我不管。
但现在不行,只有现在不行。
不是因为我吴小佛爷的身份不允许我的退缩,而是因为它对小哥实在太重要,非常重要。
不论心中多恐慌,我必须正面打败它。
不论这有多疯狂,我也只能用命去搏。
毕竟,它真的是小哥最后的希望。
第六章拼死
我不敢动,刚刚因为被那股神话般的气势震到而有些混乱的精神渐渐集中。
它吐着紫黑色的信子,冷血动物特有的阴狠眼眸定定地盯着我方仅有一人一狗的简陋阵营。
这几年挣扎在生死间的经历让我的思路渐渐明晰起来,开始迅速地思考可行对策。
其实在来这儿之前,我总结出很多计划,顾及各种方面,算是做了很充足的准备。
考虑到对手的体积和金刚狼般变态的杀伤力,我想除了闷油瓶那变态之外,拎着刀枪上去硬着抗怪的,都是在用绳命卖萌的弱智。所以我在入墓道前,在附近埋了我身上几乎5/6的c4炸药并布下雷管做了记号。(别以为我是睡在危险炸药上的二货。这四年来,二叔为胖子安排了专人让他提升自身的爆破水平和枪械使用能力。那毕竟是保命的学问,我一有空闲就跑去听墙角,拿红烧肘子贿赂胖子偷师,学到不少爆破技巧:由聚异丁烯为主要原料的c4塑胶炸药以使用安全著称,只能用雷管才可引爆。而且其外形柔软,可挤压成任何形状,如果在外边附上黏着性材料,就可以安置在非常隐蔽的部位,像口香糖那样牢牢地黏附在上面,因此被道上的人戏称为残酷“口香糖”…当然,虽然引爆麻烦,但我更倾向于相信c4强大的威力能救我一条小命。总之,求闷神保佑,阿门。)
这是我为自己安排的唯一的脱身后路,因为不论是时间还是场地都不允许我有更多的保护措施——这本就是次需要勇气与临场发挥的越级单挑。
当然,这条后路只有在我近身取得替石后,才会发挥作用。如果取不到,我一定会死在这里。
这次来,已经是我最巅峰的状态了。没有时间、也没有勇气供我再挥霍重来一次。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但凭我对比之下如竹签般细小的体积和拿不出手的攻击力,该怎么做才能让这柴油桶粗细的牛蛇受到惊吓、燃起怒火呢?
僵持了一会儿,我猛然发现,那烛九阴的视线已经从我转移到猪哥身上,原先眼里的轻视与好奇竟渐渐竟转变为疑惑与警惕。其实我早就怀疑这货不是狗,但从没看他认真过,整天就在食堂和我床上两点一线地过着舒适的退休生活,好不逍遥。可看这状况,好像还真是个厉害角色。
不过身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