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死去的声音成为尘风】
下公交时就只剩徐桉一个人了，四周寂寥无人，只有前方的一条街看起来走不到尽头。
徐桉把手插进裤兜里，亦步亦趋地往前走，眼底里没有聚焦。
即使有人，也没人知道他在盯着什么地方。
深秋的阳光力道还是很足，洒落在人的身上时暖融融一片，触感又像片羽毛一般轻柔。徐桉对着肩头那一小片阳光扬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像是感谢它的停留和陪伴。继而转过头，迎面却撞来一个人。
那是个小男孩，浓眉大眼戴着鸭舌帽，说话时脆生生的：“大哥哥你逃课啊？哪个学校的，报上班级学号。”
“……”他把目光落到男孩的帽子上，后者立刻警惕地捂住，活像只护着自己地盘的小狮子。
徐桉对他弯了弯眼睛：“你也逃课啊，哪个学校哪个班级的，报上名来？”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
“你不认识我？你外市的吧？”小男孩不可思议的表情中又带着一丝猖狂气焰。
徐桉垂眼瞥了下个子堪堪到自己肩膀的对方，摇头：“我不认识你。”
正处成长期的千引对这个回答并不十分满意，为了让对面的小哥哥领略到自己的出众之处，他的说话语气愈发嚣张：“哪个地级市的？”
“a市的。”
千引再接再厉：“a市的？你还是外省的？外省的逃课跑到这儿来玩，挺有闲情逸致啊。”
“嗯，我也觉得。像我这样有闲情逸致的学生不多了。”
“医生您好，请问它是得了什么病？”凉树盯着宠物医生怀里那只他刚捡来的小猫，浑身的毛都黏在一起，脏得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问题不大，就是寄生虫引起的贫血，打完针再喂点药吃就可以了。”医生回答完轻轻拍了拍猫背，“回去记得给它洗个澡。”
凉树一边道谢一边接过了猫，这是他放学后在家门口捡到的，体型简直骨瘦如柴，他没敢耽搁，立刻送到宠物医院了。
一旁的小护士路过时插嘴道：“这猫打理好了肯定好看，那双眼睛跟一对蓝色玻璃珠似的。”
小猫被抱了一路，一声不吭，安静得让凉树有点担心，怕它身上还有什么疾病没被查出来。
护士说的没错，猫是很好看，就算流浪经历把它整成了一个小乞丐，还是能从中窥出一两分原本的样貌。估计是混成的杂种，才会被丢弃。
进了门，坐在窗边晒太阳的萨摩耶在看到猫的那一刻，炸毛了。凉树面对突如其来的一阵狗吠，只是回了句：“嘘，别吵到爱德华。”
不知怎地，屋内就安静了。凉树飞速换好拖鞋，给萨摩耶补满狗粮碗，随即抱着猫进了卫生间。
凉树其实没给猫洗过澡，家里也没有猫专用的洗浴液，他就拿了条浸过热水的湿毛巾，小心翼翼地给猫擦拭。
小猫出人意料地乖巧，也可能是营养不良导致没力气反抗。凉树将它浑身上下都擦拭了一遍，虽然没把污垢完全擦掉，但样子也比以前干净了很多。
“我还没养过猫呢，”凉树的隐形眼镜上沾了水，视线有点模糊，他手法不甚熟练地用吹风机给新来的宠物吹着湿漉漉的毛发，“乖啊。”
阳台上的萨摩耶呜咽了一声。
一切都收拾好后，凉树推开了书房的门，把沉得可以当几块砖使的书包拎了进去。
坐到书桌椅上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默念道：“我爱写作业。”
就这样欺骗完自己后，他打开了语文练习册。
还没写两个字，手机就响了。
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凉树的微信列表空荡荡的，基本没有人找他，所以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公众号的推送。他拿起手机想调成静音，刚划开屏幕，一行字赫然映入眼帘：“信息技术部门教师红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凉树点了“同意”，添加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来，对方的信息就弹过来了：
“是凉树吗？”
“这两天编程的训练情况怎么样？”
“下周一就该比赛了，几个队员组了一场烤肉聚会你来不来？”
在学校时没人告诉我啊。凉树慢吞吞地打着字，似乎在纠结：“情况挺好的，大家都挺努力。聚会我就不去了吧，谢谢老师的好意。”他挺久没碰烤肉了，乍一听有些馋，但一想到去了以后必须和人交流，他还是放弃似的拒绝了对方的邀请。
凉树讨厌交流。说是社恐又不太贴切，因为如果他真心想，他明明可以把人际关系处理得很好。
但他就是讨厌。从第一次觉得班上的某个同学很聒噪开始起，这种情绪便越来越深化。
他消息刚发过去，对话框又被挤到了上面，对方发了条：“别这样啊，几个女生都希望你来玩玩。”后面跟了个黄豆调皮笑。
凉树叹了口气。
他本来就不擅长推脱老师，更何况他现在还饿着。
行吧。“好吧。”
市中心烤肉店里某一桌。
“喂，你跟陆璐那事儿是不是真的，周围人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连我都快信了。”
一个男生手拿着雪碧罐充当啤酒，嬉皮笑脸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秦炯。旁边立刻有男生插话：“你信他们啊，要是真的，这货早飘乎上天了。”
镇静如秦炯，只是一味地往嘴里塞蜜汁五花肉。
“这顿烤肉还是aa啊，话说秦总，上次说请我们吃饭，要不这次就你付了？”
秦炯吃完肉，砸吧了下嘴：“我没现金，都给徐桉了，下次再请你们一顿吧。”
“徐桉？”拿着雪碧的男生眯着眼回忆了下，“你给那人钱干嘛？”
说话间，烤肉店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清瘦纤长的少年站在外面，低头看着手机。秦炯旁边一桌人一看到少年，立刻欢呼起来，尤其是女生。
男生撇了撇嘴，酸溜溜地对周围弟兄们嚷道：“瞧瞧，长得帅的就是这待遇。”
凉树一路过来怕迟到，所以走得急，衬衣领上还沾着几根猫毛，他正给老师发消息，一抬头，瞬间对上了好几道目光，顿时有点不自在。
见少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男生继续问秦炯：“你跟徐桉关系什么时候变那么好了？他还主动问你借钱？”
对啊，就一二缺，出门不带手机跑来求现金。秦炯腹诽着，嘴上随口答应道：“还成，他人又不坏。”
坐他旁边那男的估计被雪碧灌醉了，眼神都有点迷离：“你说那个今天逃课的啊？我觉得他贼能装了，一天到晚皮笑肉不笑的，阴阳怪气。”
秦炯叼着肉睨了对方一眼：“你在他面前怎么不敢这么说。”
“我有病吗跟一个身处万花丛中的团支书这么讲话，”男生拿筷子挑着用牙齿撕下一块肉，“都不知道人家谈了几个女朋友咯。”
你就是嫉妒人家长得帅。凉树托腮按着手机，隔壁桌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进了他耳朵，听到这里，他忍不住在便签里打出这行字。
“凉树你怎么不吃东西呢，就知道摆弄手机。”坐在对面的顾红老师笑着敲了敲凉树面前的桌子，身边立刻有几个女生应和：“对啊，学校不是不让学生在非节假日碰手机的吗。”
“抱歉，以后不会了。”凉树把手机关掉放进了衣兜里，拿起筷子夹了块肉。烤肉店到处都是人，喧闹得很，基本没几个人听清了凉树这句话，只看到他嘴张了张。
“下周的比赛在川中举行。对，就是那个离我们两条街远的川中……人家也有编程队啊，听说队长还得过全国一等奖……当然没我们厉害，我们学校的实力你们还不知道嘛……哈哈哈……”
凉树将肉放在调料碗里滚了一圈，吃进嘴里的味道咸得他喝了小半杯柠檬水。
果然我还是不该来这，没有手机真难熬。
“我们的王牌就是简若，话说简若今天没来真可惜……编程队扛把子，一个顶俩真不是吹的……自主招生还没开始，他这样的少说能进上交……”
对啊，简若怎么没来。凉树咬了口烤肉，这次蘸料只蘸了一半，味道刚刚好。不过老师真是喝高了，吹得那么嗨，简若要是在场会很尴尬吧……不对，他没有表情。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餐桌上的话题中心不知不觉间转移到了凉树身上。
“听说凉树被你们班主任换到第一排来了？”顾老师笑眯眯地看着对面沉默寡语的少年，“说是经常上课打瞌睡，不精神。”
凉树抬头也回了她一个笑容。
你听他瞎扯。
“晚上经常熬夜吗？多注意身体啊，年纪轻轻可别糟蹋自己。”
凉树喝了口水。
“谢谢老师。”
他不喜欢玩手机打电脑也不爱学习，自然没有熬夜的习惯，只是天生比较贪睡，但也不严重。
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凉树转过头去，正好对上一个女生的笑容。是他们队里的一个吊车尾，但因为性格开朗模样可爱，所以也没人嫌弃她拖累队伍成绩。
女生对他说：“听说你跟简若很熟，能告诉我他的微信号吗？”
凉树看着她：“他没有微信号。”
“qq也没有。”
女生有些吃惊，随即尴尬地笑了笑：“啊，那好吧。”
凉树刚想回过身去，又被对方叫住了：“你能帮我约一下他吗？我把qq给你。”
可我也不玩qq。凉树扯了扯嘴角，似乎被女生看到了，后者有点着急地想再跟他解释什么，被打断了：“不用了，你哪个班的，我到时候让简若去找你。”
“那谢谢你了！”女生绷得紧紧的表情一下子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由衷的笑，“我是4班的廖昕，让简若周五放学来找我可以吗，我有事要和他谈。”
凉树点点头，廖昕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两人不再有交流。
坐在旁边的女生跟廖昕咬着耳朵：“你刚跟凉树在说什么呢？”
廖昕也对着她的耳朵说道：“要他的联系方式。”
女生一听有些激动：“要到了吗？”
廖昕苦笑着摇了摇头，对方顿时泄气了：“也是，听说从来没有勾搭凉树成功过的人。”
如果凉树听到了，应该会皱着眉在便签里打出一行字：有人勾搭过我吗？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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