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透明的影子是流动的风】
当徐桉坐上火车的那一刻,他才感受到来自脚底的剧烈酸疼感。从窗外透出来的、明晃晃的晨光和四周连绵不断的嘈杂声都吵得他睡不着觉,而且令他格外烦躁。
他买的软座票,旁边坐着一个穿红色短卫衣的男生,戴着耳机耷着脑袋,一上车就睡着了,睡眠质量好得让人羡慕。
徐桉习惯性地掏了掏衣兜,既没有耳机也没有mp3,更烦躁了。末了,他摸了一袋从秦炯家拿出来的小盒装薯片,撕开包装纸开始吃。
因为徐桉离家出走时没带手机,所以就算这会儿他爸妈后悔了想和解了徐桉也收不到讯号,更何况他本就不相信他们之间还能有什么和解的空间。
所谓的“和解”,也只是为了维护关系临时堪堪修葺的一座堤坝,情绪的洪水一失控,立刻就给淹没。
他们一家都不擅长控制情绪,在外头表面功夫做得一套比一套好,可能也是这个缘故,导致一进了家门之后连空气带着即将爆破的压抑感。
……受够了。为什么不装得干脆一点,非要在家人面前展示真性情的一面。
“喀嚓”一声,薯片被咬成两半。
陆生是被一阵若有若无的烧烤味香气熏醒的,睁开眼时才发现身边多了个同龄人,而且长得分外眼熟。
“徐桉?”
徐桉转过头,嘴里还叼着薯片:“你认识我吗?”
陆生此时已经摘下了兜帽,被遮住的眉眼完全显露出来,深褐色的瞳孔挟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浮戾,但五官组合在一起看起来分明是英气而冷静的。
“我是川中3班的。”陆生盯了他一会儿,随即转过头去,“班里女生天天说隔壁班有个叫徐桉的男生长得特别好看,所以印象比较深刻。”
原话是长得很妖娆,陆生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
徐桉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有点想起来了,隔壁班有个隔三差五没事就逃课的后进生是不是你?”
“啊,”陆生有点烦躁地挠了挠头,“我不喜欢上学。”
徐桉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也不喜欢。”所以两个本该上学的人才会这么巧合地相遇在一节驶向外省的车厢里。陆生回过头和对方大眼瞪小眼,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对了,替我同学给你捎个话——我前桌女生喜欢你很久了,如果没有女朋友你要不跟她试一下?”
这种奇怪的风气好像在初中里就形成了,半懂不懂的小孩子,张口闭口就是“交个女朋友吗”,明明连手都没牵过几次,一天到晚黏在社交软件上,跑出去大言不惭地说:“这是我对象。”
徐桉总觉得这样的“对象”跟廉价甩卖品似的,感情都没培养出来,再被人接手了也不心疼。
陆生看到对方把手里的那盒薯片往自己这递了递:“吃吗?”
趁着前者拈薯片的功夫,徐桉转过身去斟酌了一下词句:“不了吧,我没想过在高考前交女朋友。”
陆生跟徐桉如出一辙地喀嚓喀嚓咬着薯片:“她不丑……哦,起码化了妆不丑。”
“我不是颜控……哦,可能有一点。”
徐桉想说自己喜欢人是不看脸的,他注重两个人之间究竟能不能产生初恋一样的化学反应,注重到有点强迫症。但仔细想了想,发现他凡是比较有好感的人都是颜值高的,就此闭嘴了。
顺便想起了高一那个暑假,在亲戚家小区看到过一个男生。尽管只见过一面,但那张脸和那张脸携带的气质让他记到现在,徐桉一直盘算着再去一次,看看能不能遇到交个朋友。
青春期的人总是喜欢漂亮事物,这个定理比能量还要守恒。
徐桉其实挺喜欢陆生这类人,一来长得帅,二来性格也爽快,还夹带着点不知道有意无意的冷幽默。一遇到合得来的人,他话就比较多且随意:“那你呢,有女朋友吗?”
“我对人的外貌没什么感觉。”陆生说,“女朋友?我喜欢男的。”
徐桉像一般人一样迎合地送去一个惊异的目光。陆生感觉有点口渴,从身后的书包里拿出两包酸奶:“开玩笑的。”说罢递了一包给徐桉。
陆生自己也不太确定,毕竟他的青春期过得太木讷了,脑子里热血澎湃过的都是中二少年的鸿鹄之志,那些花季雨季唧唧歪歪的懵懂情愫几乎跟他是两个世界的,毫不沾边。
至于性向,陆生从小到大没对任何男的女的产生过想法,如果不是第一次做春梦时梦到了自己儿时的发小,他可能以为自己是性冷淡。
想到这儿,陆生感到面部表情有点僵硬。
火车行驶了三小时,渐渐看到了车站的牌子,车内的乘客开始陆陆续续地向门口涌去,徐桉和陆生走在最后面。
“话说,你是来这玩吗?”徐桉问陆生。
后者摇摇头:“我回老家看看。”
徐桉望着窗外,这是个破省,跟他们的a市比起来,又穷又脏。徐桉之前从没来过,买票的时候突然心血来潮想来看看。
“你是来玩玩的?要不我带你参观?”陆生将手插在衣兜里,这似乎是他的习惯动作,看起来比不插口袋时要自然精神得多,“这里旅馆特便宜,相应的服务环境也很差。”
“这里有什么风景地吗?”
陆生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个湖区,在城郊。
“景色还不错,周围有一片香樟林。”
徐桉听着感觉也不错:“怎么走?”
“出了车站几百米外有个公交站,坐到终点站再往前走两条街就到了。”陆生回答,“跟我老家顺路,要不要我带你?”
“谢了。”徐桉想过学着电视里那些自来熟的哥们,揽着陆生的肩膀再竖个拇指给他,但他不喜欢和生人接触,对方看起来也不喜欢,于是就这么沉默地往前走着。
出了火车站,再拐个半条街,人一下子变得稀少了,狭窄的马路上蹲着几个小孩子,手里拿着滚铁环和竹蜻蜓,聚在一起咕咕嚷嚷着什么,其中一个小女孩拿的是粉色竹蜻蜓,跟周边的灰败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陆生看到那只竹蜻蜓,脚步顿了顿,神色如常地继续在徐桉前面带路。
入目的还有路边被遗弃的几块小石头,一把不知道谁落在路边的玩具长剑,很快被那帮小孩子发现了,高兴地拾起来开始舞弄,看得学了四年武术的陆生忍俊不禁。
徐桉本来很正常地走着,突然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他看向前面的人,对方却似乎没有任何动静。
好像这声叹息是从谁心里发出来的。
一辆电动三轮车飞速从他们身边掠过,这架势看着是等着要被交警拦着贴八张条子,随即又是一辆,横冲直撞的,让徐桉怀疑他就算是挤到路旁的绿化带上都有被撞到的危险。
陆生还在神游物外,对着这些“不明飞行物”无动于衷。
他想,都多久了啊。
久到他一看到这些封尘在回忆里好多年的景象时,一瞬间扑面而来的只有陌生感。
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马路边熊孩子们的一员,还因为会武术是老大,一直长到现在这样在旁人看来不伦不类又平淡无奇的万千高中生之一,他的世界和眼界放大了,却把自己缩小了。
要说起来,他还是想拎着一把比人高的长剑,在一群小朋友崇拜的目光耍着自己的一点三脚猫功夫。
那会儿他就是最厉害的,在小团体眼里,在自己心里。
“到了。”陆生在一块摇摇欲坠的公交车牌子面前停下了脚步,“我老家在前几站就该下车了,你到时候自己坐去终点站可以吧?”
“嗯,”徐桉研究着站牌上的内容,“多谢。”
站点的车就一辆,没多久就来了,两人相继上了车,陆生一坐到位置上就开始闭眼养神,徐桉则对着窗外的景象发呆。
没有手机真难熬。
有点饿了。
凉树捂着肚子,对着身边一个女生小声问道:“有吃的吗?”
同桌摸了摸课桌肚,掏出来一盒德芙。
“谢谢。”凉树瞄了眼讲台上在唱戏一样地讲题的数学老师,三两下就把巧克力扔进了嘴里。
“给我留点儿。”
凉树把盒子递给她,继续托着腮对桌面上摊着的试卷发呆。
不想听。
不想学不想学。不想动。
“难受死我了。”凉树喃喃地念道。
同桌把巧克力递了过来。
“不用了。”凉树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刚阖了下嘴唇,就听见从渺远的教室前面传来一声唱戏一样的斥责,夹杂着不地道的京腔味儿。“再讲话我让你俩都出去啊!下课后你们俩给我把位子搬开!你,到时候跟他坐。”老师一指凉树的同桌,又指向教室角落靠窗的一男生,“凉树给我坐前排来,一天到晚打瞌睡。”
凉树震惊地看着他:“我没打瞌睡。”
“这是重点吗?!”面对老师的怒吼,凉树低下头,默默地盘问着对方也盘问着自己:“对啊,这是重点吗?”
有个奇葩班主任兼数学老师,每天顶嘴的逻辑思路都不对头了。
凉树同桌对于自己即将坐到角落蹲小板凳的事实似乎有些不满,巧克力咬得咔咔响。
“你!你们俩给我出去!”
凉树这会儿连个惊愕的目光都不想给他了,一脸冷漠地甩手出了教室门。当倚在墙边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手上拿着一盒拆开了的小曲奇。
“你还有储备啊。”凉树看着他同桌,个子挺娇小一女孩,腮帮子鼓鼓的,正在嚼什么东西。他看到她张开嘴说了什么,凭借与生俱来的唇语功夫,他辨认出她说的是“连累你了”,扯了扯嘴角转过头:“不连累。”
他同桌有轻微口吃,平常基本不说话,不知怎么发育也挺晚,十七八的姑娘看起来跟小学六年级的差不多。
一盒小曲奇很快被瓜分了,两人并排站了一会儿,离饭点还有半小时,六年级小学生首先站不住了,蹲下来开始掏衣兜。
“怎么了?”
“我记得我还有一袋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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