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开始点名,点完名大家开始集训。”
“徐桉。”
陆生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举起一只手:“报告老师,徐桉没来。”
点名老师低着头在点名册上划了道印记,没有抬头看他:“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来吗?”
“不知道。”
“行吧。”点名老师埋怨道,“下周就比赛了,这会儿还缺席训练……”
彼时徐桉正在火车站里排队买返程票。车站里不比车站外,人山人海,挤挤攘攘,吵得人头疼。
他的身边还跟着那个叫千引的小男孩,换了件连帽衫,依旧戴着顶鸭舌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徐桉,生怕他在自己眼皮底下溜走。
“我要跟你回去。”千引思索了一下,觉得自己方才的表达不太对,“我要去你们省看看。”
“熊孩子不上学了吗。”徐桉没把他的话当真,一边向车站走去一边伸手推了下千引的脑袋,“你爸妈还等着你回家呢。”
这两天千引一直粘着他不走,自称是方圆十里都有名的小天才,过目不忘记忆力超群,不想上学,想……和大哥哥玩。
千引给他推荐了附近适宜的旅馆和饭店,每次徐桉睡完觉或吃完饭走出店门的时候,都能看见千引戴着帽子蹲在门口的花坛上,一边逗蚂蚁玩一边等他。见他出来了,就一脸冷酷地转个身,等他追上来。
徐桉瞎逛了两天,千引陪了他两天,一张损人不利己的嘴一路都在喋喋不休,从自己天赋异凛天选之子到学校不识人才竟然逼着他学语文再到附近的糖葫芦小吃摊味道特别好,俨然已经和初遇时那位故作高冷的小男孩判若两人。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呢。”徐桉一只手插进口袋,一只手拍了拍熊孩子的头,再比了下两人的身高差。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千引似乎并没有听见,依旧自顾自地低头往前走着,大半张脸都隐匿在帽舌和碎发里。
徐桉待人接物很敏感,他观察到这个小孩子提及父母和学校时除了含有孩子气的抱怨和嚣张之外,还夹杂着几丝掩藏不住的失落。
他一想起那点被他不小心洞察到的失落之情,问出的话就忍不住放轻了些,不想激起掩埋在孩子心底的某些情绪。
所以我就这么让他跟着?徐桉感觉太阳穴一阵阵地酸疼。能跟去哪啊,跟我回家吗,可我自己都不确定……我回得了家,更别提带别人寄宿了。
“大哥哥,”千引突然抬头看向他,“我就跟着你坐趟火车,你就当做一次我的导□□吗,毕竟我也做了你两天的导游了。
“我带钱了的,什么事我都能自己解决。”
“什么事都自己解决?遇到歹徒骗子拐卖犯呢?”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车站,人来人往的过道口里,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连带着徐桉的问题都快听不清了,像一粒尘埃一样,很快就融进了嘈杂的空气里。
“你这样的小孩绝对让很多人都不省心。”千引小跑着挤到徐桉身后,刚好听到这句咕哝:“大哥哥你逃课旅游也很不让长辈省心啊。”
徐桉转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谁说的,我成绩可好了。”
“成绩好就让人省心了吗?”
徐桉的脚步一顿,随即又恢复正常:“也是。”
“凉树,凉树!”
凉树原本在专心编程,骤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唤吓了一跳,牙齿咬到了舌头上:“怎么了?”
“你在吃什么?”
凉树随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果冻递出去,从容接受了对面的道谢,然后继续编程。
这是最后一次省级比赛了,之后期末考,放寒假,假期里就只有两三个校际赛,包括之后的一学期,再放假,升高三,就彻底与任何比赛都无缘了。
惆怅,我不想学习啊。
计算机房里噼噼啪啪全是敲击键盘的声音,没人说话时,就带着一种莫名的肃穆和沉寂。
“诶,话说……这次比赛都有哪些学校参加啊?”廖昕小声地和旁边一女的交谈。
“川中,七中,九中,还有我们学校……我就记得那么多。怎么了,问这个干吗?”
“没什么啦就问问……对了,川中校队队长是谁?”
“徐桉。”
“听都没听过……不过听顾老师讲,他似乎很厉害啊?男的女的?”
廖昕收到了一个白眼:“人家是川中校草之一呢。”
“川中自立的校草起码有八个,鬼知道他又是哪一个啊……”
“啧。”简若一出声,四周顿时寂静了,只剩几个女生的目光偷偷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诚然,据不完全统计,本校校草连带自立的和公投的一共有五个,高三9班李奕为头牌,接下来分别是凉树、王某某和周某某,简若排第五。
排第五的原因很复杂,大抵就是争议比较大,说他好看的觉得他像活神仙,说他丑的也不少,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简若的瞳色和发色,都是深灰泛白,犹如转基因,还有人调查过他父母的血统。
但绝大多数的女生意见还是比较统一的,那就是——简若长得真漂亮。面容仿若异世界里的青葱少年,连美瞳假发都不用带。
“看什么看,眼睛都快黏他身上了。”副队长忍不住了,厉声喝道。周围立刻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
“简若?”
“嗯?”简若的瞳孔里像蒙了一层灰色的雾,电脑显示屏的蓝光映射进来时,泛出一片诡谲的白,“今天训练就到这了,结束吧。”
众人齐声欢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拾完手里的设备,背上书包就跑出了计算机室门。这时已接近晚上,放学时间早过了,偌大的校园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苦命加训的学生向校门处飞奔。
廖昕慢慢吞吞地磨到了最后一个走。她低头看了看手表——今天星期五,平常学校都有晚自习,除了周五。
她小跑着走出门,想去追简若,却意外地看见对方就等在门外:“你……”
“有事吗?”简若的眼睛很难看出聚焦,似乎在看廖昕,又似乎在盯着别处,跟盲人的眼睛有几分相似,“凉树让我来找你。”
“嗯,我们能去学校对面的奶茶店聊吗?”
空气凝固了半晌,简若的眼睛焦距还是跟刚才一样离散:“能。”
廖昕这才得以从一阵令人煎熬的沉默当中缓过气来,她赶紧带上笑容:“谢谢,那我们走吧。”
学校对面奶茶店的装修风格充满了少女心,墙壁上贴着粉红的泡泡壁纸,每道饮品的名字都是一段情话,是小情侣约会的常来之地。
廖昕一进店门,就脸红了。倒是跟在后面的简若一点反应也没有,服务员小姐把那份让人看得面红耳赤的菜单递给他时,他也面无表情,好像手里的是份数学作业一样。
两人各自点了一杯草莓欧蕾和一杯柠檬水,在服务员奇怪的眼神中入座。
“简若,”廖昕有些犹疑地开口道,“你认不认识陆生?”
简若的眼神闪了闪。
“他还在吗。”
“陆生,你认不认识简若?”
陆生被这声询问从梦中惊醒,一脸惊惧地看着面前的人:“你怎么知道他的?”
“一个女生让我这样问你的。”说话的人耸了耸肩,“说是暗号。”
“那个女生是谁,在哪?”
“喏,就在门口。”
陆生向门口望去,然后和一道目光直直对上。
对方见他看见自己了,对他做了个口型:跟我来。
两人出了教室门,女孩抬头对陆生说:“我只知道一点点,虽然说出来很奇怪,但我更奇怪你为什么会以为简若已经死了。”
“简若还活着。”
“这就是我知道的。”
陆生定定地看着面前还没有自己肩膀高的女孩,张了张嘴,喉咙却哑了。
活着?可他故乡那块儿的人都说他死了。
天知道他为这个浑浑噩噩过了多少年。
女孩飞快地瞄了他一眼,随即低下头:“我先走了。”
等等,她知道简若这个名字,她应该认识他,也应该知道他在哪!
他想拉住那个女孩,但转念一想,还是把原本举起的手放下了。
何必呢,简若这个名字已经快成了他心底里一块挥之不散的阴影,他早已不愿去直面阴影,就算知道他还存在这世上……他也下意识地想逃避。
毕竟当初,丢下简若兀自离开的是他。
粗枝大叶从不考虑他人感受的幼稚鬼是他。
昔日的幼稚鬼,就算已经被岁月磨砺得少了许多锋芒,也无法坦然面对曾经刺伤的那些人。
那个女生……她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这些都是他埋藏在心里最深的秘密,从未和他人提起过。
我们学校,难道还有巫女吗?
隐私被窥探的感觉很不好受,但当得知简若活着的那一刹那,陆生毫无疑问是喜悦的。简直欣喜若狂。
一时间很多难解的心结都变得疏松了,包括对自己的谴责、对生命易逝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和一直以来对事物看法若有若无的偏激,都变淡了。
只是。
陆生将帽子套到头上,趴回课桌上睡觉。
治标不治本。&/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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