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又被请入台城,李夫人获悉府内消息,得知司马道福的疯狂,浅笑道:“继续看着她。让阿叶找机会露脸,不用太心急。”
“诺”
婢仆领命退下,李夫人靠坐在回廊下,一席斗篷裹在身上,纯白的皮毛,没有一丝杂色,衬得眉青如黛,唇红娇艳,笑容愈发惑人。
“建康的事该让郎君知道。”
抚过倚在腿边的鹁鸽,李夫人喃喃自语,倏尔美眸轻弯,指尖擦过鸽羽,引来“咕咕”两声。
城外军营中,桓大司马除下佩剑,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栽倒在地。
“明公”郗超抢上前两步,扶住桓温的右臂。
“无碍,莫要声张。”桓大司马用力闭上双眼,待到晕眩稍减,方才推开郗超,走到榻前坐下。
“明公,医者的药不管用”
桓温摇摇头,搓了搓眉心,疲惫道:“前番已有好转,想是近日事多。”
郗超压根不信,奈何医者本领有限,只能开方缓解,无法彻底根治。
“将那几个医者看紧。”
“明公放心。”
郗超掀开帐帘,很快有医者送上汤药,桓大司马几口饮尽,头晕的症状稍有减轻,略微舒了口气,由医者重新诊脉开方。
“大司马不可劳神,还需多休息。”
“我知道了。”
桓温遣退医者,无心处理公务,打算小憩片刻。
郗超告辞离开,帐中归于宁静。
婢仆点燃新香,淡淡的暖香飘散,桓大司马躺在榻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远在幽州的桓容,不知自己又被盯上,正忙着接收第一批胡商送来的流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两名西域胡担下这笔生意,假借吐谷浑贵族的名义,从氐人手里交易羊奴,价格比寻常高出一成半。
名为羊奴,大半都是附近的汉家流民。
不用任何成本,就能得到大量的粮食海盐,甚至是精美的绢布,氐人部落几乎把胡商视为财神爷,主动帮忙“找人”不说,更带着商队躲开边境盘查。运气不好,遇上边境守军也无妨,装作部落迁移即可。
西域胡见事有可为,当即开出价钱,并且表示,如果能平安无事穿过边界,给出的好处再加半成。
有好处的事自然不能错过。
部落中人趋之若鹜,差点为此打起来。
第一次做这样的买卖,两人很有些提心吊胆。等过了氐秦边界,遇上接应的袁氏仆兵,心才落回实处。
桓容没露面,和他们定契的是荀宥。
两名西域胡大吐苦水,历数沿途艰辛,希望尾款能再加两成。
荀宥没有接话,而是笑道:“两位放心,看在两位忠心办事的份上,哪里出了变故,留在洛州的家眷也能衣食无虞。”
胡商的话卡在喉咙里。
猛然记起一家老小还捏在秦氏手里,想要捞好处的心顿时歇了一半。
打完棒子,见两人老实了,荀宥才开口道:“此次带回壮丁一百九十,女子三十,按照价格,你二人可得绢,亦可得盐粮。”
两个胡商提前商量过,全都要海盐和粟米。
“北地天寒,又遇上灾年,加上上月征兵,部落里的勇士少去大半,盐粮都是奇缺。”
“一斛粮能换一个女子,两斛就能换一个壮丁”
“如果不是舍人吩咐,此次只是探路,带回的人数不可太多,再压一压价格,换来的人不会少于三百。”
胡商你一言我一语,将交易的过程叙说清楚。
荀宥时而点头,时而发出疑问,同时手中不停,将两人走过的路线绘成简图,并在重要的郡县处做出标注。
胡商以为他是在绘制商道,殊不知,今日的商道,明日就可能变成大军挥师的路线。
“下次交易我会遣人通知。”荀宥落下最后一笔,对胡商道,“尔等暂时留在盱眙,切记严守消息,不可对他人言。”
“诺”
“舍人放心”
胡商连声应诺,临走之前,一名年纪稍大些的开口道:“仆有一事,斗胆请舍人行个方便。”
“何事”
“仆长孙刚满五岁,尚未启蒙。”胡商顿了顿,小心看着荀宥的表情,“仆想送他入盱眙书院,未知是否可行”
“我会上禀使君。”荀宥没有点头,也没有当场拒绝,“两日后给你答复。”
“谢舍人”
胡商十分感激,连声道谢。
待两人离开客室,荀宥转过身,向屏风后走出的桓容揖礼。
“明公以为如何”
桓容斟酌片刻,看向跟在身边的四头身,道:“峰儿以为呢”
“他在向阿兄投诚。”袁峰抓住桓容的衣袖,肃然道,“他不信任秦氏,也不信任阿兄。但他知道阿兄能给他更多的好处,故而想将长孙送到盱眙。”
“的确。”桓容执起袁峰的小手,道,“还有一点。”
“还有”
“有句话叫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袁峰皱眉。
“正如你所言,他不信任秦氏,也不信任我,但又不能带着家人跑路,干脆将危险分散,为日后做打算。”
袁峰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阿兄,这句话是哪位先人所言虽有几分粗俗,却甚有道理。”
“这个嘛,”桓容抖了下衣袖,笑道,“是从民间听来。”
“果然贤者在民间”袁峰感慨。
桓容:“”这是一个五岁孩子该发出的感慨吗不对,他现在是六岁。
“阿兄,十五之后书院开课,我想随韩师习法家之学。”
“法家”桓容诧异道,“据我所知,袁使君素来崇尚道家,对儒学也有涉猎,你为何想学法家”
“道家无为,儒学我亦不喜,故而想习法家。”袁峰正色道。
“好吧。”
见袁峰露出喜色,桓容默默的转开头,表情空白的望着屋顶。
神童兼未来学霸长于己手,压力山大有没有
客厢前,秦璟托住飞落的黑鹰,解下鹰腿上的竹管。随即将黑鹰移到肩上,抚过鹰羽,展开竹管内的绢布,其上只有寥寥数字:氐人发兵两万,战机将至,速归。
第一百四十五章 准备敲竹杠
咸安元年,正月,晦日
清晨时分,盱眙落下一场小雨。
雨水淅淅沥沥洒落,转眼间朦胧整座城池。风过时,轻轻吹散透明的雨雾,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街旁的店铺陆续打开门板,伙计忙进忙出,肩膀很快被雨淋湿,随意用布巾擦了两下,连个喷嚏都没打,反而清醒许多。
“这雨来得好”
几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州兵巡街而过,长矛敲击在地面,发出一声声钝响,在雨中传出很远。
时辰尚早,城门未开,挑着担子的小贩不见踪影,坊市内不见往日热闹,长长的街道显得有些冷清。
唯有卖早膳的食铺变得热闹。
有一家甚至排起长队,都是临近店铺的掌柜和伙计。
铺子前,蒸饼和胡饼成摞摆上,粟粥和稻州粥热气腾腾,加上刺使府传出的包子花卷馒头,各个有拳头大,半点没有酸味,引得人馋涎欲滴,遇上就挪不开脚。
州兵路过一家包子铺,恰好一笼肉包蒸熟。
伙计稍微掀了下笼盖,刹那间香气弥漫。
州兵迈不动腿,各个腹中轰鸣,眼巴巴的看着什长,既然遇上了,能不能买两个再走
什长哼笑一声,大巴掌拍在一名州兵的头上,“瞧你们这点出息”
“阿兄,这不是饿了吗”州兵一边笑,一边捂着肚子,“再说了,这包子实在是香啊。营里厨夫手艺好,可总图省事,除了蒸饼就是蒸饼,偶尔来一次馒头,大家都是疯抢,我抢不过旁人,每次都”
“行了”什长冷下表情,又给了州兵一巴掌。不比之前,这次是用足十成力气,打得州兵一个踉跄,差点绊倒在地上。
“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忘了根本”
什长干脆不走了,虎目扫过众人,硬声道:“咱们都是同乡,一起投身盱眙,这之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你们都忘了”
“别说一日两餐,两三天都吃不上半碗馊食”
“现如今,每天两顿,蒸饼管饱不说,还有热腾腾的肉汤。衣袍都是新的,天冷还有夹袄。掰着指头数一数,刚过几天好日子,就开始翘起尾巴,嫌东嫌西”
“做人不能忘本”
众人面现羞惭,出言的州兵更是低下头,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是啊,这刚吃饱几天肚子,就变得不知足
出了盱眙,甚至在幽州境内,同样有人吃不饱肚子。
要不是刺使施行仁政,州内的士族豪强也被压服,这一冬过去,多少人会生生冻死饿死,又有多少会沦为私奴荫户
“什长,我等知错。”
“知错不算,更要能改”
“诺”
众人齐声应诺,引来店铺伙计好奇的目光。见打头的望过来,立刻转开头,心下念叨,这大好的节气,可别被人找了晦气。
实事求是的讲,伙计的担忧纯属多余。
州兵军规极严,其中一条就是不许骚扰百姓。即便是投靠的胡人,也不敢以身试法。每次入西城都是公平买卖,相当的客气。
“伙计”什长上前几步,取出装着铜钱的布袋,解开袋口,抓出一把铜钱,道,“这一笼包子我全要了,再加二十个馒头。”
“好勒”
见有生意可做,伙计立刻笑开了脸。
瞧着雨水不小,好心道:“这天冷,都给您装布袋里,只是劳您再加两枚铜钱。明后日将布袋还回来,这钱依旧给您。”
“装起来吧。”
什长点点头,又留下几枚铜钱。
伙计大喜,刨去那两枚,余下的肯定就是赏钱。
“您稍等”
当下动作利落的取来两只布袋,将包子馒头装好。
新出笼的包子馒头,个个热得烫手。伙计擦过手,一个一个捡起来,不时呲牙咧嘴,到最后还揪起了耳朵。
“有袋子也烫,您小心点”
“知道了。”
什长抓起布袋,想了想,又道:“稍后我再来一趟,给我留下两笼包子,再匀一笼馒头,我知道你家掌柜有手艺,面食做得极好。你和他说是刘五要的,免得他骂你。”
伙计连声答应着,目送什长离去。
掌柜恰好走出来,手里抓着屉布,见包子空了一笼,不禁面露惊讶。
这一眨眼的功夫,一笼包子就卖完了
“是巡坊的州兵,姓刘的什长。”伙计抬起空掉的蒸笼,对掌柜道,“他还要两笼包子,一笼馒头,说是都给他留着。”
“姓刘”
“说是刘五。”
“行,这事我知道了。先不忙,等他来了有热的。”
伙计好奇问道:“您认识这个刘什长”
“岂止是认识。”掌柜面带怀念,“就在前年,我和他一起进的幽州。连续几天没东西吃,卖力气都没人要。不想做士族豪强的私奴,干脆躲到城外,差点去做了山贼。”
喝
伙计吓了一跳。
“后来,遇上新刺使上任,征召州兵,我俩和同乡一起报名,结果他征上,我没成。”
说到这里,掌柜满脸都是遗憾,连声叹气。
“后来饷银发下,他分文没动,都给我送来,说是借给我,让我能有个生计。这才有了这个铺子。”
掌柜感叹一声,搓搓沾着面粉的手指,“亏得这个手艺,现如今,我也能贴补几个同乡,就是近来少见。”
掌柜说话时,天色已经放亮。
城门开启,守在城外的村人和小贩一股脑的涌入城内,多数是赶往西城,想着今天过节,游玩的郎君和女郎定然不少,有闲钱的都不介意花上几个,生意定然会不错。
临近辰时,四城坊门篱门皆开,街上行人渐多,时而能见到牛车和马车。
西城中的坊市更是人声喧闹,各种叫买声不绝于耳。
安静一夜的盱眙城,陡然间热闹起来。
相比之下,南城则稍显寂静。
巡城的队伍归来,交接的州兵早已准备好。
营中备有热汤和蒸饼,多数州兵和私兵刚刚结束早操,正排队舀汤取饼。
刘武提着两只口袋回营,在轮值的册子上按下手印,由文吏盖下印章,并未去领饭食,而是将半袋包子分给什内兵丁,余下带回到营房,找到正在整理行李的几个秦氏仆兵,道:“秦方,不是说午后才走”
“的确是午后,不过是早些准备。”
说话的仆兵转过身,一张四方脸,颌下留着短须,额前有一道长疤,一身的腱子肉几乎要撑破皮甲。
“还好,来得及”
刘五长出口气,将两只袋子放到榻上,留下一句“给你的”,回身翻出一只钱袋,抓起来就往外走。
“等等”
秦方动作极快,一把抓住刘五的肩膀。
“怎么回事至少说清楚。”
“这是西城徐铺的面食,还温热着,你和几个弟兄垫垫肚子。我再去一趟,买回来你带着路上吃”
秦芳没动,让同伴取来铜钱,道:“拿着”
刘五不满,这是没拿他当兄弟
“让你拿着就拿着”
一个年纪稍轻些的仆兵塞过钱袋,拍拍刘五的肩膀,笑道:“大兄的意思是,你的好意咱们领。不过,回去的可不是几个,你那点钱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