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张家屯外的破旧站牌边停靠,走下一老一少,大巴便卷着烟尘,缓缓驶离。
车上人多,还有空调,不觉得寒冷。可一下了车,剧烈的温差立刻侵蚀了老张头的呼吸系统。老张头剧烈地咳嗽几声,打了个哆嗦,一副随时要散架的模样。顾寻连忙扶着老张头,慢慢悠悠往屯里走着。几只嗅到生人气味的土狗嗷嗷叫唤着站在各家门口,
“呦,三叔回来啦。”
“三爷,这次回来可得教我们家二狗子多认几个字儿。”
“三爷,走,来咱们家吃一口,今天包饺子了,蒜都预备好了。”
“老三这是你孙子么,模样真俊啊。”
路上一些亲戚朋友打招呼,老张头就停下来聊上几句家长里短,并让顾寻以孙子的身份见礼。当孙子也就罢了,最让顾寻郁闷的是农村有些孩子年龄很小,辈分却很大。老张头让顾寻管一个不足月的婴儿叫叔叔的时候,顾寻简直怀疑老张头脑子冻出了毛病。
“三爷爷,这次从城里回来,有没有给我们带巧克力呀。”一群穿着单衣的孩子蹦蹦跳跳地围住了老张头,笑着跳着,七嘴八舌地要糖吃。老张头人过古稀,哪有不喜欢儿孙之乐的道理,乐呵呵地从顾寻包里拿出早已预备好的各式糖果,分发给孩子们,颇有几分孔乙己发茴香豆的意思。顾寻见有个孩子嘴唇发青,手指也冻得泛白,便要脱了身上的军大衣给他披上。老张头笑着阻止道:“行啦,我们这又不是什么穷乡僻壤,一家人穿一条裤子,早就奔小康了。他们家里衣服比你小子多,穿单衣是为了显自己是男子汉而已。”
“二太爷在村长叔家里喝酒嘞。”有孩子献宝似的说。
“得嘞,等爷爷倒出来空,再好好给你们这些娃子讲几节化学课。”老张头满意地笑了笑,找回了几分当初做老师的感觉。
“骗人是小狗。”孩子们不再纠缠老张头,和小伙伴们大大吹捧一番自己分到的糖果是多么与众不同,再心满意足地互相交换着手里的零食。城里人住高楼大厦,吃燕窝海参,脸上的表情却因日复一日的工作变得麻木,难以与人交流。顾寻在天桥上见过很多不同职业不同性格的人,可顾寻觉得,和这些住瓦房睡土炕,靠天吃饭的村民比起来,他们并不快乐,或者说,无法幸福。作为妖物的他不理解,生活质量的提高,为什么会给那些人带来心灵上的疲惫。
村长张建军就住在张家屯的东头,和老张头一样,是土生土长的张家屯人。这几年带着乡亲脱贫致富,政绩斐然,在乡亲们眼中很有口碑,有很多次升迁的机会,可村长一心为家乡做事,便成了这里的钉子户。此时张建军正坐在烧得热热乎乎的土炕上木头饭桌的下首,将自己珍藏的好酒都倒入对面须发皆白的老人的海碗中,饭桌上都是张建军媳妇的拿手菜,尤其是那碟酥脆喷香的油炸花生米,更是下酒的好东西。
“二太爷,您喝酒。”
老人半闭着敛藏精光的双眼,自有一种长者威严,夹了几碟花生米送入嘴里,抿了一口酒,缓缓道:“狗娃子,你还把不把我这个族老放在眼里了?”
“瞧您说的,我尊敬您还来不及呢,您说什么话,我一定办到。”张建军赔着笑脸道。
“哼。”老者将酒碗放下,重重磕在了桌子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上面升迁的调令又来了?我让你去县里当县长,你怎么不听?”张建军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道:“二太爷,我觉得我还欠缺经验,想在基层多干几年。”
“你狗娃子少在这里跟我打马虎眼。我这么大岁数活到狗身上了?你有几分本事,难道我看不出来么?”二太爷淡淡道,“以你的才干阅历,做个县长,绰绰有余。杀鸡焉能用牛刀?明天你狗娃子就收拾东西滚蛋,别待在村里束手束脚,老头子我不济事,也还能撑上几年。”
张建军沉默不语。二太爷劝他离开村子去更高的地方看看,是为了他个人的前途着想,绝无任何私心。但他不想走,未知的前路令他心生忐忑。更重要的是,他不想离开生他养他的这片土地,不想离开亲如一家的邻里乡亲。这里就是他的舒适区,二太爷正是看破了这一点,才强迫他离开村子这个职位。
“二太爷说得没错,你小子是应该出去闯一闯。”有人拍了拍张建军的肩膀。他回头一看,老张头笑眯眯地站在他的身后,在他的一旁,娃娃脸顾寻不卑不亢地回应着二太爷审视的目光。
“三叔回来啦,快上桌,炕上暖和。”张建军连忙下来端碗递筷,把老张头请上去。在张家屯,平时都是各论各的辈分,比如老张头排行老三,底下的小辈都得叫他三叔或者三爷爷;但是对于族老,除非是同辈人,否则都得尊称一声太爷。
“二太爷,我回来了。”老张头借花献佛给二太爷倒酒。“小三子,回家就好。”二太爷点了点头,目光望向顾寻。
“我孙子,张寻。”老张头嘿嘿笑道,“还不快见过二太爷。”
顾寻弯腰施礼道,“见过二太爷。”二太爷轻笑一声,摆了摆手:“免了。小三子,你觉得二叔老到花眼了吗?”
“当然不是,二太爷身强体壮老而弥坚,您最起码还能活个几十年,哪像我,老得不成样子。”老张头笑道。
“那你小子还糊弄我?你张三是不是以为,我老了,拿不起来戒尺抽你了?”二太爷喝了一口酒,“就凭你能生出来这么出息的孙子?你配么?”
“嘿嘿,二太爷,您果然一点没老,眼神还是那么犀利,明察秋毫啊。”老张头挠了挠头,像一个对家长说在学校考了一百分却被当场拆穿的孩子。顾寻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在岗位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头子脸红。
“这次回来,有什么事情么。”看到二太爷没揪着不放,老张头也松了口气,这从小积累到大的威严,即使他七十多了,也无法消除。还没成为族老前,他是老张头的二叔,从小看出他头脑聪慧,便管他极为严厉,也因此老张头才能走出这片农村。但二叔也很疼他,他的路费学费还有生活费,都是二叔凭着信誉在村里挨家挨户地借,才凑齐给他。他从背包里拿出十捆还没拆封的红票,每捆不多不少,整好一百张。
“二太爷,这钱您安排人帮我买点东西送给乡亲们。”
二太爷点了点头,没有丝毫客气地收下这笔钱。他无儿无女,又或者说,全村人都是他的子孙,他在村里威望极高,家家户户有什么困难或是争执,都去找他调节。别说这笔钱他不会收一分,就是他全都拿进自己的钱包,村里人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有出息了不忘本,你很好。”
仿佛得到了莫大的荣誉,老张头喝了一大口酒,面色有些泛红。
“二太爷,我这次回来还要去田里收集一些实验数据和材料,过不了多久,我的化肥就能成功研究出来了。”
“这件事村里会支持你,研究失败也没关系,去做就可以了。”二太爷顿了顿,眉眼间难得露出一丝慈祥的笑意,“最近天气变化快,路上冷,这次回来,就多待几天吧。”
“改天一定拎两只鸡,去太爷家串门。”
二太爷抬眼看了看顾寻,对老张头说:“跟娟子服个软,说两句好话,快入土的人了还活不明白。下次再一个人回来,我就把你撵出去,说到做到。”
顾寻静静立在一边,他的妖瞳无意识地流转。老张头的心跳,血脉流动和肌肉的松弛程度,都在显示着他处于一个极其放松的状态。而上了年纪的老张头,即使是睡觉,也无法做到如此放松。顾寻想,或许老张头和自己一样,只是将那栋房子当作一间长期居住的“旅馆”,是存放身上一百多斤肉的地方。而这里虽然是张建军的房子,老张头却把这里当作“家”,这整个张家屯,都是老张头的家。在这里,老张头放下一切顾虑和强硬的外壳,漂泊半生的旅人回到了温暖的港湾。
而顾寻自己呢?
我有家吗?顾寻在脑海中千千万万遍地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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