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当天下午就回到了老张头的家中，将灰尘清扫一番后便分屋住下。老张头家有一块不大不小的土地做实验田，让邻居帮着耕种。所有收成他一分钱都不要，反而还给补贴一些劳务费。第二天一清早，老张头便起床熟练地烧火做饭，忙得不亦乐乎。而顾寻则懒懒地窝在温暖的棉被里，隔绝了清晨的寒意。他向窗外探了探头，细碎的雨滴已经落了下来，在房檐上汇聚成水珠，滴答滴答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如同偷走时光的沙漏。顾寻默默听着雨声思索，如果时烨所说是真的，那么古妖长右已经距离城市不太远了，不过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早已决定不蹚这趟浑水，况且帮助人类对付一个妖物，顾寻也没那么闲。
“开饭喽。”老张头在屋外喊道。顾寻轻轻嗅了嗅，妖物敏锐的嗅觉让他轻易地知道了早饭的内容——热气腾腾的米粥，凉拌土豆丝，韭菜炒鸡蛋，原料都是老张头从自家地里收出来的，鸡蛋是从张建军那里拿来的溜达鸡蛋，健康无公害。顾寻身为妖物，吸取日月精华，不食人间五谷，根本不用吃饭。但他仍然很享受这种早上起来就有热腾腾的饭食可以吃的感觉。
“一会儿我去实验田，晚上6点多回来。我给你留了午饭，就在锅里，拿出来就可以吃。”老张头捧着碗说。
“我说老张头，”顾寻嘴里嚼着土豆丝，含混不清道：“今天下雨了，还去外面收集资料？”
“不仅要去，还要多收集一些。”老张头长叹一声，“最近天气有些诡异，天气预报都不知道这雨得下到什么时候，而且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长此以往，地里的庄稼都被泡烂了，我还如何收集材料和数据呢？”
老张头给顾寻的碗里夹了两筷子菜，嘿嘿笑道：“顾寻啊，你看这外面下了这么大雨，你回去也出不了摊儿，不如就在儿多陪我老张待几天？”
“我看你早就打好这个主意了。”顾寻点点头。老张头心情舒畅，觉得这饭都香了几分。
老张头吃饭极快，临走时嘱咐顾寻记得刷碗，拎了工具就迈出了门槛，走入如烟如雾的雨幕之中。
还真没拿我当客人啊，顾寻笑了笑，收拾起了碗筷，便盘膝坐于床上，想要运转经脉中的妖力，吸取空气中游离的月之精华。但顾寻失败了，这场雨中漂浮着淡淡的妖力，隔绝了他对月之精华的吸收，好像在一杯纯净的水中掺入一滴毒药，即使被稀释得再淡，这杯水也无法饮用。在这样的情况下强行吸收月之精华，会导致妖力不纯甚至崩溃，就像人类修士所说的走火入魔，轻则妖力全失，重则当场暴毙。
妖力崩溃可是极为可怕的，顾寻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寒噤。
然后他便愣住了。
为什么我会如此恐惧？我的妖力崩溃过吗？顾寻在脑海中不断地思索，却丝毫没有头绪。比如我在这里说高空坠落这个词，大部分的人都会把它当做一个普通的词汇，一带而过，因为人们没有经历过，不知道那种恐怖和惊栗，夏虫怎能语冰？但是真正经历过高空坠落而生还的人，就会被唤醒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就像想到妖力崩溃场景的顾寻。
顾寻能回忆起最早的记忆片段，便是蹲在sh滩的街头，呆滞地望着来来往往的黄包车夫。某天从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黄包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白色洋装的女子，女子浅笑嫣然，蹲在顾寻面前，向他伸出纤手。顾寻看不清她的脸，记不得她的声音。下一个画面，便是向老骗子拜师敬茶，被授予一身算命骗术。老骗子知道自己不久便将绝迹于江湖，刻意控制了自己的情感，好让自己与这个徒弟在分离时能互不相欠，能够割舍。老骗子离开了江湖，顾寻带着那杆带着破洞的白旗，继续他的流浪和漂泊，不知过了多久，辗转多少地方，最后在这个城市遇见了老张头，才暂时放缓了脚步。从一开始，他便知道自己的妖物身份，知道如何使用妖力和妖术，以及自己的妖力水准和修炼方法。但他是如何知道这些的？这些记忆是封存在血脉中的，还是有其他妖物甚至人类教给他的？
顾寻冥思苦想着，一缕淡到极致的金色不知不觉浮现在顾寻两道剑眉之间，像是一道符文，又像是一个文字，印在顾寻那张漂亮得娃娃脸上，如同古代女子对着铜镜在眉心小心贴上的花黄，整个人都呈现出不一样的神采。九盏造型奇特的宫灯突兀地出现在顾寻的识海中，它们有的像仙人指路，有的像灵鶴飞舞，有的如金刚怒目，有的如恶鬼罗刹，形状韵味表情各不相同。顾寻从未见过它们，却对这些宫灯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仿佛顾寻从未与它们分开过，它们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在无尽的长夜中互相依存，无论是一千年或是一万年。但如今这些宫灯无法发出任何的光芒和温暖，那些奇特的造型也失去了灵魂和韵味，变成了一个个行尸走肉般地空壳，像是一座座埋葬着老朋友的墓碑，将过往悉数尘封。
一行泪珠从顾寻的右目挣扎而出，顾寻剧烈地喘息着从识海中清醒过来，低头用手在脸上胡乱抹了抹。窗外已经是一片漆黑，顾寻识海中片刻时间，这个世界在顾寻毫无知觉的情况下，从清晨来到了夜晚。外面的妖力愈发强烈，大雨倾盆而下，雨幕遮挡住了顾寻的视线。顾寻眸中妖瞳流转，也只能勉强看清稍远一些的物体，雨中蕴含的妖力大大妨碍了顾寻瞳术的运转。
那九盏宫灯，一定和自己的身世记忆有关，顾寻沉默地思考着。如果能够解开九盏灯的秘密，找到自己的记忆和身世，是不是就不用四处流浪，零丁漂泊；是不是就可以和老张头一样，有一个想要为之努力和奉献的家？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