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翻涌心头的是何种滋味,感觉太过杂乱之後反倒成了一片空白。
“……远大夫?远大夫?”
“啊?”
一旁递与他红线的宫婢指指他手上的红线,提醒道。“远大夫,可以开始诊断了麽?”
“哦,是,可以了。”他这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拈指一搭,不由心头剧震。红线虽细他却依然可感觉出那端颤动的脉搏,太弱了,远远比他所预想的更是虚弱数倍。她溺水的时间并不长,更被救及时,按理说脉搏弱是一定的,但绝不可能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地步啊。难道……他蓦然从椅上直直站起,手脚发抖。
“远大夫?!”
身边诸人的惊呼他置若罔闻,满心都沈浸在刚刚所发现的惊人事实里:她、她居然是有心求死!
为什麽?到底是为什麽,可以叫一个如此坚强的女子起了自我了结的念头?难道是自己麽?不!他痛苦的捧著头跌坐回椅上,眼前一片模糊。
内殿传来的惊呼声叫一直在外面屏息等待的帝王狠狠一震,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进内殿。才一进去就看见抱著头在椅子上不停颤抖的远流风。他的心,沈的更深了。
“告诉朕!她、她究竟还……”突如其来的哽咽叫帝王的话停顿片刻,半晌,才勉强继续。“有没有救?”
远流风惨笑著抬头,为了一个女人,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第一次从对方眼里看到相同的痛苦。“她有心求死,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啊!”
有心求死?这麽说来,她果然是自杀的!
在心头徘徊了一天一夜的不详预感被证实後,帝王连连後退了数步,不敢置信的拖步走到帘帐外,掀帘进去。
堆金砌玉、奢华异常的锦床上,林颜了无生气的躺在那里,一张平日总挂著淡然神情的面容如今却惨白惨白的,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丁点的起伏,便是说她已经死了也不会叫人怀疑。
他一步步走近,最终在床沿坐下。颤抖的指伸出,轻而又轻的在她容颜上抚摩。“为什麽要寻死?朕对你还不够好麽?留在朕身边对你来说真的如此痛苦?你知不知道朕之所以不放你离开是因为、因为朕真的喜欢你。後宫佳丽三千,朕却独独对你动了真心,难道对你来说朕的真心真这麽不值得你留下?”御书房里的对峙、她临走时决然的眼神,他心头不详的预感,这一切都叫他在她离去的片刻立即跑出宫想要将她拦住,当他终於在御花园的一角看见她时,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见到她摔下湖的情景,那一瞬间,他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也同时停止了跳动。他几乎连想都没想一下就跟著跳了进去。
湖水很冰,他们的跳入让湖水产生了很大的震荡,湖底的淤泥更使湖水开始变得浑浊,他看不见她的身影,只能凭著感觉去寻找。
就在他几近绝望的时候,前一秒还浑浊的湖水忽然清晰起来,他看见,她就那样躺在那里,静静的,被不停飘荡的水草包围著。
他立即游向她,当伸出的手终於抓住她的身躯,他忍不住喜极而泣。夺眶而出的泪与四周的水混为一体,再也分不清什麽是什麽。
抱著她,看著她苍白的脸,他很想告诉她:振作一点,我会带你上去。然而他们是在水底下,根本不可能开口说话,他只能将嘴贴在她的耳边,心中一直重复念著这句话,希望能传递给她。
他将她冰冷几无温度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再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第八章
37
林颜的存心求死对远流风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打击。一连七天,他都象疯了似的查阅宫中医阁所收藏的医书,试图从那几万万本书中找到可以救回林颜的办法。
那七天,对远流风来说仿佛生活在地狱,但比他更感到痛苦的却是一向高高在上惯了的皇帝。白天,他还象以往一样的上朝下朝,批阅众大臣呈递上来的奏章,表面上看来,他根本将躺在寝宫、奄奄一息的林颜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可又有谁知道,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分,就会有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卧塌边,一双明亮的眼睛总是一瞬不瞬的望著床上的她。
“别睡了……好麽?”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很苍白很无力的垂挂在床沿,叫人看了就心痛。“醒过来……好麽?”
她依旧闭著眼,任凭床边的君王再是呼唤也不曾有醒来的迹象。
心很痛,一丝一丝的,象一把钝锈的刀子,慢慢的在他心头拉扯。为什麽会变成这样?明明爱著她,从没象爱她一般的爱过谁,却反而伤害了最爱的那个人。如果可以再来一次,也许……不,他摇头苦笑,就算时间可以倒转,就算叫他再做一次选择,他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因为爱她,所以不放她走。因为是生命中出现的唯一至爱,所以就算陪上一切,也不愿意放手。
从小他就见过了女人的眼泪。有母後的,也有父皇另外嫔妃的,她们总是为了父皇而哭泣,那时的他不明白,等长大一些後虽然明白了,可宫廷的黑暗却让他的心变地冰冷,也变得无情了。他立後,立妃,可从不爱她们,侍寝,只是为了发泄。可笑吧,一个这样的天之骄子竟会在被自己亲手废除的皇後身上找到了一生都无法放手的爱情,这要是让曾经为他掉泪,为他伤心的嫔妃知道该是多大的震惊啊!
“这就是你给朕的诅咒麽?因为拆散了你和远流风,所以今天,你也不让朕好过麽?”她的脸很苍白,就算在昏迷中也紧紧皱起的眉宇让君王又是好一阵心疼。抚摩著她的脸,他弯下身将她搂进自己的怀中。“只要你肯醒过来,朕答应你,一定会带你出去游遍天下所有的地方,只要——你愿意。”
远流风站在帘帐外,隔著垂地的金幔,他狠狠捣住自己的心口,那里——正惊人的急跳著。
那样、那样的誓言,真是君王所说的麽?那个骄傲的,不将任何人看在眼里的皇帝——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真是现在痛苦不堪,却仍然语气温柔说著誓言的男人麽?
他就那麽爱著她?即使她以自杀来反抗,他也无法放手麽?这样的爱情,这样不愿放手的心情,他竟在了解的一瞬间产生退却的念头:比不上了,真的比不上了!帝王的感情仿佛是一潭深沈的潭水,而她就是将潭水一样看不见底。
“远大夫,这药……现在就送进去麽?”一旁的宫婢实在忍不住了,他僵在这都快半个时辰了,不说话也不动不一下,只是站在帘帐外看著手上的药碗发呆。
“恩……”将碗递给宫婢,他再深深的望过一眼帘帐,宫婢送药而掀起的缝隙中他看见——年轻的君王在为爱痛苦。虽然看不太清楚,但一下下耸动的肩膀,隐约可闻的抽噎却足以让同样身为男人的他明白发生了什麽。
失魂落魄的离开乾宁宫,他沿著回廊一路往暂住的清霞宫方向走。越走他越是难受,最後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停下脚步,靠著一边廊柱休息。
今天晚上的月亮很大很亮,周围没有一丝浮云遮挡,看上去圆润极了。可远流风此时此刻的心情却正与美丽的月色相反——糟糕透了。
他一直告诉自己会有办法的,也一直不曾放弃过希望——尽管那十分微弱。可到了现在,他真的绝望了。已经是第七天了,她还陷在昏迷里,没有清醒的迹象。他什麽方法都用过了,甚至还动用了父亲去世前研究了一半的针灸术,依然如泥牛入水,毫不见效。尽管要去承认比杀了他还难受,可事实就是事实,他救不了她,根本就救不了她!
他站在回廊上,捂著脸,慢慢的蹲了下去。深夜的风掠过,偶尔……搀杂著男人低沈、痛苦的哽咽,久久……久久……
第八天,林颜醒了。
跳湖前的记忆一点一点的,随著她逐渐清醒的神智而回到她的脑海。对於在湖底看见的白色女人,还有……即将失去意志时听见的那道声音她勉强还有一点记忆。好象是个男人的声音吧?她努力的回想著。
——振作点,我会带你上去的——充满著怒气、焦急与关切的声音如今回想起来,似乎曾在什麽地方听过,虽然听的很模糊,可却莫名抚慰了她冰冷的心,那个瞬间,她想抓住声音的主人。
自己现在……是活著,还是死了?如果是死了,为什麽身体这麽僵硬,无法动弹?她慢慢睁开眼,初时模糊的视线在短暂的等待後渐渐变得清晰:金色垂地的帘帐、九龙腾飞的图象、入鼻幽淡的檀香,这一切都告诉她,她还活著。
她低低的呻吟了几声,挣扎著想要直身起来,却不得如愿,反惊动了身边的人。“……恩……颜?颜——你、你醒了?!!”
君王起先瞌睡,而後欣喜若狂的声音叫她浑身一震。就是这个声音!还没等她回过身想看一看声音的主人时,一张憔悴却依然显得俊秀的脸庞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我不是在做梦吧?如果是梦,就永远都别醒过来吧!”君王显然是欢喜过度了,竟连一贯来的自称都在无意识中变成了‘我’。乌黑发青的眼圈,颌下扎手的青色胡渣却仅仅因为她的醒来而转成了神采飞扬。这样的他,叫一时还无法相信皇帝就是跳下湖去救她的人的林颜心房一摄,说不出半句话来。
居然是他!在初春的天气跳下寒冷湖水,死命揪住她不放手的人,居然是他!被男人紧紧的搂在他宽阔而温暖的怀抱里,她至今仍有些不敢置信。命运同她开了多大的玩笑啊!就是因为不想生活在这个人的身边,才会做出与自己性格不符的自杀行为,可到了最後,她的生命还是为他所救,她的命运还是落在这个男人的手中。难道,穿梭时空、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的真正原因就是为了这个男人?
靠在帝王的胸口,听著耳下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心跳,以及——他在她耳头顶说的那些听不清楚的呢喃,她深深的……迷失了。
腰间环抱的手很紧,几乎叫她透不过气来。头顶低喘的气息很急,一声紧似一声。耳下的心跳更是震如雷鼓,叫她无法忽视。
怀中的身体十分瘦弱,就算他再是用力的抱著也有一种即将在下一个瞬间失去的恐惧。失而复得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如果一个不小心他将会又一次失去生命中唯一的至爱。
一室沈寂,涌动著两种心情。
林颜醒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皇宫大内,爱她的人固然是欣喜无比,但恨她的人却咬牙切齿,直咒上天瞎了眼。
经远流风、柏仲耘为首的众多御医轮番诊断,皆啧啧称奇。都说这位娘娘的命大,如此凶险还能活过来,真可谓福泽深厚之人啊。
小声议论的众人之中,只有柏仲耘看见远流风默默离开的背影。他皱眉无声长叹一声,直道情之一字害人不浅。再回首看看同样陷在情海里无法脱身的帝王,那不曾在人前展露的细言软语、温柔小心更是令他无言相向。摇头低叹,他亦随在远流风後离开。
从她睁眼醒来的那天开始,她就一直留在帝王的寝宫里,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不被允许离开。这对其他的妃子来说或许是天大殊荣,但对於她,却是另一种痛苦的禁锢。
身体在渐渐恢复著,她的心却比跳湖之前沈得更深了。即使有比碧玉宫时好上千倍的锦衣玉食,即使周边服侍的人川流不息,即使——帝王的爱……日渐深浓,她仍然窒闷难受。
这不是她要的生活,却不得不接受。
“皇上驾到。”门外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高声唱喏,帘帐外随侍宫婢齐呼万岁,一络夕阳斜透,金黄下,君王容颜渐现,帘帐在帝王身後被放下。
他轻轻挑起一边眉毛走近她。“今日感觉好些了麽?”
“恩。”好怎样,不好又怎样!若是我说一声不好,你便会容我离开这宫殿麽?
“等你再好些了,朕陪你去御花园走走?”
“恩。”御花园?那便是你可容得的极限了吧?
他轻声询问,她敛首羞答,若此时旁人看到这番情景定会以为两人郎有情妹有意,又怎会想到完全不是这麽一回事呢。俗话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而今这情况却是颠倒了过来,流水虽然情深,落花却真是无意。
揽著怀中娇躯,他探指轻轻掠过她黑亮秀发,“你唤我一声……好麽?”
“……皇上。”
久病初愈之人的声音自是虚弱无力,但令君王心中不适的却是另个原因。
“青夜。”
“什麽?”
低下头,他看著她头顶的发旋。“以後,你就这样叫朕。”将唇压在上面,“那是朕的名讳,朕希望你可以那样叫朕。”
38
时光流转,仅是数月便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曾被冰雪笼罩、充满著肃杀气息的皇宫也因为这希望的季节而变得温暖起来。可是,虽然整个皇宫都洋溢著属於春天的!紫嫣红,阳光却怎麽都无法达到林颜一片漆黑的内心,也许,永远也无法达到吧……
兴是上一次跳湖事件把帝王吓坏了,那段调理身子的日子都被许多的宫女太监包围著,面对帝王过分的关心,或者该说是‘监视’,林颜虽觉著好笑却怎麽都无法笑出声来。如此紧密的看管著,令她更是向往那段出逃的时光了呢。
“你醒来的第一天,朕……”而今她住在君王的寝宫里,与君王自是日夜相对,彼此的交流也较过去多了许多。“朕……便已下令,让服侍过你的那个宫女出宫了。”
一直坐在窗边看似欣赏风景的林颜闻言一震,蓦然回过首来。“是……澜、谰袖麽?”
君王轻轻咳嗽过几声,借著端茶的手势遮掩因为想要讨她开心而说出这样的话所引起的尴尬,“好象,咳咳,好象是叫这个名字。”
“为什麽?”
君王咳的更大声也更急了些,“什麽为什麽,不是你来求朕答应的麽?”
的确,是自己曾说过的话,只是没想到君王会真的兑现,所以才觉得惊讶。林颜转首望想窗外,庭院里正是好一番春色明媚,如果当初没有掉下医院的天台,如果,还活在自己的躯体里,那麽所有的一切都会和现在截然不同了吧?
“想要……出去走走麽?想的话,朕可以陪你。”身後的男子声音里有些低,比那时在湖底听到的……仿佛更温柔了。
“那个时候……为什麽会知道?”
“什麽?”说的没头没尾的,君王却在片刻後就明白过来,为她披上一件挡风的轻裘後佯怒。“任是谁看到你当时的那个模样都能感到不对劲的,只是没想到你会跑去跳湖!”
轻裘真的很暖和,特别在这种起著微微清风的春日里。听著背後男人传来的轻浅的呼吸声,不知道为什麽,她忽然感觉心头掠过一阵暖意。
“皇上——”“青夜!”什麽?她错愕的回过头,不解的看著他。君王一贯来板起的脸上此刻却多了几分孩子气般的不悦。“不是说了以後都叫这个名字麽!”
呵、呵呵,这般面貌的君王倒实在出了她的意料,一时间怎都忍不住的笑了出来,却差点没惹的君王恼羞成怒。“你、你敢笑朕!”
从宽大的宫袖中探出十指纤纤,轻柔却坚定的拉住君王放在她肩膀上的大掌,温暖——又一次从掌心传到了心头。“真的可以那样叫麽?”
兴许也从她的手指间感受到了什麽,君王的恼怒迅速消失了。修长温暖的手掌不动声色的与她十指交叉,握得紧而深沈。“恩,可以。”
“青夜。”慢慢的将两字滑过唇舌,再慢慢的吐出,然後荡漾著空气而传到男人的耳中。这过程仅仅只是瞬间,却仿佛过了千年万年。
“恩……”他低低的应著,双手环住的她的身躯是那麽瘦弱,却有比一般男人更为坚强的意志隐藏在里面。当初,就是被这样的一份坚强所吸引了,所以才怎麽都无法将手放开,任她离开吧。
想知道他为什麽喜欢自己,想知道为什麽不能放手任自己离开,想知道是什麽原因才能让一个高高在上的君王在那样寒冷的天气里跳下湖来救自己!想知道,被他如此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真是自己——抑或是这具身体的原来主人?脑子不受控制的想著这些,嘴里却什麽都没问出口。
命运的安排就是这样麽?从遥远的时空将自己带到这里,然後寄居在他废黜的前皇後的身体里。跳湖也不让死,为的,就是留在这个男人身边麽?
虽然靠在他身边,手被他握著会感到温暖,但那就是爱情麽?因为从来都不曾经历过,所以也无法得知这是不是爱情,只觉得温暖就可以了麽?只有温暖的感觉就要留在这世界,留在这个男人的身边麽?
“不问问……我为什麽要跳湖麽?”想必是很想知道的,可从醒来就一直没问过,只关心她的身体有没有好转,最重要的问题却连提都不提一声。如果这就是君王的体贴,那麽她真的感受到了。
“想说的话,不用问也会告诉的吧?”
“……”她垂下眼睫,沈默很久才出声。“能告诉我,为什麽救我麽?”
他板转过她的身子,笑得温柔。“是因为喜欢你。”
见她有些发愣的模样,他笑著继续。“喜欢你才去救你的。”
温柔笑著的他看上去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感觉,这和当初在远流风处养病时不同。对於远流风,她曾起过好感,也觉得若是嫁给那个人就可以过的平常自由一些。但在这个人身边,听他说话,看著他走动的样子就会兴起一种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心情。难道,这就是爱麽?她至今都还记得当时心动的感觉,尽管只是一瞬,却能令她记忆到如今。而今,那感觉似乎有重新燃起的趋势。
“废黜之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说喜欢,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麽?”
第一次见面?他细细回想之後哑然失笑起来。好象并不是那样呢。
“老实说,从你进宫到被废,朕也只是把你当成一般的女子看待。对朕来说,真正喜欢上你,应该是碧玉宫外的偶然相遇吧。”他仿佛想到什麽似的笑起来。“记得那天晚上,当朕发现流泻在空气里的奇特乐声竟是由你哼唱之时,朕的确大感诧异。也许从那时候开始,就注定了朕会载在你的手中吧。”
他的声音有些低,有些沈,却让她听得眼眶渐渐温润起来。原来这个人爱的真是自己,不是寄居的躯壳,而是真正属於林颜的那个灵魂。那个瞬间她张口欲说些什麽,却在唇边徘徊半天後依旧默默吞了回去。
喜欢,喜欢又能怎样?若是和这人在一起,只怕今後再也得不到想要的自由与平静。眼前这个说著喜欢说著爱的男人并不是个普通人啊,他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身边的女人何止万千,这一刻的眷宠谁又可保证长久?只怕到时候伤了心,也回不到原来的平常心了。
就这样吧。即使是命运的安排,她也不想投降。即使真的开始为他动心,也不想像後宫的那些妃子一样,除了他便再无可恋。
她吁出一口气,眨去眼中残留的水气,抬眼望他。“我想回碧玉宫居住。”
“不行!”她的请求遭到了断然拒绝。他一双犀利的眼直定定的注视著她,“再过一月,朕将重新册封你为皇後,现在你就安心在朕的寝宫待著。”食指轻轻压住她想张口说话的唇,他眼神温柔。“嘘,什麽都别说,就听朕的,好麽?”
靠在君王宽厚的肩膀上,两颗心一错一落的跳动著,她听著,听著,慢慢将眼闭起。好象什麽都无法再说了呢,被这样温柔的请求著,她即使心性再冷也说不出冰冷的话了。
满室帘帐晕染的淡淡黄|色下,林颜身上所披的青色裘衣往下滑落了一些,一小片,一小片诡异的几不可见的紫色在颈上裸露的肌肤上若隐若现……
39
青夜是个天生的帝王,关於这一点,相信整个青历皇朝中将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对此提出疑问。他睿智,聪慧,甚至残忍。他爱他所爱的,恨他所恨的,从来不曾有过半点迟疑的时候,更不曾出现推翻自己下过的决定。可是,这些帝王所应有的特质在面对林颜——他一生唯一深爱的女子的时候,全部失常崩溃了。
“请皇上三思!”
“请皇上收回成命!”
“万万不可啊,皇上!”三位朝中重臣的声音言犹在耳,那声嘶力竭的呼喊、惊慌失措的容色皆表明他们对他所下的这个决定有多惊恐。
林颜绝没有资格再成为青历皇朝的皇後——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要来的清楚。他的理智并没有象那三位大臣所担心的丧失了,然而尽管理智再三告诉他不可为,一直被冰封著,因为她的出现才解冻的情感却无法压抑,如火山爆发般的汹涌而出,即使他想阻挡也毫无办法,更何况他压根就没起过阻挡的念头。
掠过脸颊的风微微有些暖,有些撩人,有如上好的醇酒般熏人欲醉。沈浸在这春天的风里,年轻的帝王眉宇深锁,无心的喂食动作令得池中贪吃的娇贵锦鲤条条都吃撑了肚皮,可笑的翻著雪白肚皮浮在水面上。
真是可惜了,这都是价值连城的娇贵东西啊!一旁服侍左右的桂喜边拿眼角小心瞥著边暗自估量著帝王这一番失神下来该损失多少的锦鲤。尽管计算的结果叫他咋舌不已,长年侍君的经验硬是让他忍下了满脑子扼腕的痛苦。
风轻轻的吹著,宛如少女甜美的微笑扬起,那份柔美,直叫御花园里的每一朵鲜花都为她而绽放。满园的春色中,只有帝王的脸上丝毫不见半点愉悦,低沈的气压连带著周身侍侯的众人亦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近些日子以来,他察觉出她比跳湖前显得更消沈了。以前虽然话也不多,但总还算正常,而今她却时常沈默寡言,他问一声,她才回答一声。若是他不开口,便是静静过上一天也不会听见她开口说半个字。看著日渐消瘦的她,每每皆令他神伤不已。
爱一个人竟会叫人如此痛苦,这是以前他从不曾想到过的。未曾经历爱情的甜蜜便先尝到了爱情的痛苦,因为她,他都快变的不象自己了。
皇後一座,多少後宫争斗因此而起,又有多少佳丽因此命丧黄泉,死得不明不白。他力排众议,双手捧著送到她面前却依然见不到她发自内心的欢欣笑容。有时深夜梦醒,望著身边睡颜微愁的她,他真是百感交集,内心更是五味陈杂,偶有冲动涌起恨不得将她奋力摇醒,质问她究竟爱不爱自己。然这一份冲动却始终不曾付诸行动,皆因他舍不得。即使她睡也忧愁,依旧是他心之所恋,怨也罢,恨也罢,谁叫他一生就只为她动了心。是命,也是运。
日阳西落,暖风也渐渐显得阴冷起来,吃饱的锦鲤在水面上著转,心满意足的沈回池底。池面上,君王所撒的饵食逐渐遍布一片。
“皇上……起风了,该回宫歇息了吧?”桂喜偷偷将领子竖高了些,一番察言观色後觉得安全了才敢轻声提醒。
“都什麽时辰了?”
“再过些时辰便该申时了。”
快申时了麽?他原来……已经在这御花园里发呆两个时辰了啊。嘴角微显苦涩一笑,他由临湖而建的亭栏起身,抛去手中参残余的饵食,大步离开。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了,林颜一如既往般凭窗而立。只是今日,她感到了些许淡淡的失落。
“娘娘……你在等皇上麽?”一番人事全非後,至今仍留在她身边不离不弃的,只剩下了眉儿一人。情同姐妹的涫涫的背叛不仅仅伤了林颜一人,也同样伤害了四个丫头中最为单纯的眉儿。如今再看她,清秀的容颜上竟不知在何时染上了一层隐晦,令林颜低落的心情更阴暗过几分。
她微微摇头,移身在屋内一侧的软塌伏身蜷起。纵然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她怕冷的习性却较寒冷的冬季更严重许多。御医也来看过,暖身的药膳也进过不少,却总不见好转。兴许,是那次跳湖落下的病根吧?
见她这般模样,眉儿也觉无话可说。转眸窗外,一片夜色沈寂。以往准时出现的人影今日却姗姗来迟。
宫灯渐亮,不觉已是夜深时分。
“娘娘,多少进些食吧?总这样饿著也不是个事啊。”眉儿持著翡翠玉碗跪在软塌边,苦口婆心的劝著。然而与前几次一样,送到林颜唇边的银匙再度被推了回来。
“娘娘——”“我不饿,真的。”轻抬起一双长翘卷帘,林颜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声调。
“可是……”瞧这光景,怕是她再说什麽娘娘也听不进去吧?暗暗低叹一声,端起盛放膳食的银盘移步门外。“娘娘若是饿了,开口唤奴婢一声便是。奴婢就守在门外。”
“知道了。”听著门扉合上的轻声,林颜不自觉吁出一口气。眉儿的用心她不是不知道,但此时此刻她实在没那个精力去应付。
借著窗前宫灯散发出来的柔和光晕,缓缓撩起的雪白宫纱内,浮现在藕色皓腕上的片片紫色越见明显。探指轻抚著,林颜苦笑起来:这具依附的躯壳终究也到了时间麽?先是颈项,而後手腕,下一步,便该是心脏附近了吧?
抚著胸口那一块砰声跳动的地方,众多景象如浮光掠影般一一闪现:初醒时的惊慌——而後穷三年时光适应的生活又因帝王的一时兴起而被打破——出逃——遇见如书生一般儒雅的远流风——养病——被抓回宫——跳湖——被救,然後……发现尸斑!
是的,如今出现在她身上,看似美丽的紫色斑点正是死人才会有的尸斑!失去主人,徒留一具空壳的躯体终究还是与渴望自由的灵魂产生了排斥!
与帝王,虽是夜夜同寝,却始终不曾逾越半分。也因此,这骇人的秘密至今为止亦只得她一人知晓。
尸斑出现的极为缓慢,颜色更是淡到不用心则无法发现。可她是学医的,这怪异的症状再是微上十分也难以瞒过她一双眸子。初察下她也曾感觉惊恐,毕竟这不是每个人都能经历的。然惊恐过後她却坦然了。尸斑又如何?她不是已经对这样的生活感到厌倦了麽?离开是不可能了,那麽,如此死去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那麽他呢?就这样留下他离开麽?内心深处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责问著,斥责她的自私与无情。
她低低的笑起来,无情麽?自私麽?这就是她的本性啊。
帝王的爱太过沈重,不是她一个自私的人所能承受。与其接受这份感情日後痛苦,倒不如趁情根未来得及深种时拔除,是无情了些,也自私了些,但她……宁愿这样,也不想伤了自己。
圆月如珠,银芒凛冽的穿透周遭云层,配合著无数繁星闪耀出清亮明辉。宫灯内的蜡烛隐隐暗淡了下去,随著穿廊而过的夜风轻轻摆动著。
静静的回廊中,一迭细碎的脚步打破长久的宁静。“皇上——”桂喜欲扯嗓高呼的唱喏被君王伸臂拦了下来,一挥手,顷刻间便退了个干干净净。
金黄缎子下绣著九龙飞舞的黑绸鞋一步一步的往寝宫走著。守在宫们外的眉儿与几太监见了正要伏身请安,却也叫他给嘘声阻止了。
“娘娘呢?”他放轻了声音问道。
眉儿眉宇轻蹙。“刚睡下了。”
“今儿个……又不曾进食麽?”
眉儿微微颔首,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他抬首望月,瞬去眼中湿意。“你们都退下吧。”
“是。”等一干人都退下後,他才蹑手蹑脚推门进去。沈重的红木宫门即便是用了再小的力仍会发出低闷沈声,所幸,连日来的不曾进食使林颜虚弱不少,虽然门扉声在静夜里显得清亮,却好象并没将沈在睡梦中的她惊醒。
掀起垂地的金黄帐幔,黄底金红滚花的缎面下,她安静的睡在那里。
比起昨日,她……好象又瘦了些许。他轻声在床沿落坐,探臂将她滑落於被外的纤手执入掌中,慢慢紧握。
即使入睡也穿著厚厚纱衣的她,叫他忍不住一阵心疼。傻呀,真当他什麽都不知道麽?弯指轻卷白纱,触目惊心的紫随著宫纱的翻卷而一一呈现。
这些紫色的斑点代表了什麽他很清楚,也许一开始发现的时候不知道,可在连续询问了数十名宫中御医之後他已经对这些斑点了解的极为透彻。
尸斑!为什麽一个芳华正茂、活生生的女子身上会出现这样的东西,他曾惊骇莫名。後有一名御医在他的逼问下硬是给憋出了一个看似绝不可能的答案:除非、除非出现尸斑的人早就死了,如今活著的不过是另一个借著这身体还魂的灵魂。
这御医的话虽因此而遭到众人嗤笑,但也触发了帝王的一线灵感。难道……真是这样?他细细回想废後三年之後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当时他便已经觉得仿佛是在对著另一个人,然由於外貌上实在找不出异样倒也就此算了,而今想来,莫非从那时起,熟悉的容颜下所居住的便已是另一个灵魂?
如此一想,以往觉得怪异的地方也都一一有了解释。她的机智,桀骜不逊的作为,甚至称得上忤逆的言辞,都令他震怒之余深深被吸引。这是他在以前的方展颜身上所无法感受到的。
常人无可置信的答案似乎因为她日渐怪异的举止而变的合理起来。她掩饰著它们,不让贴身的宫婢侍侯沐浴更衣,就连就寝也得将自己包至紧密不透一丝缝隙才肯安心睡下。他痛彻心扉的认识到,所有一切仿佛荒谬的猜测都成了事实。
脱鞋上床,他躺在她身边,小心而缓慢的将她揽入自己的怀抱。冰冷的身躯因他的温暖而得到一些舒展,一直紧锁的眉宇也逐渐松懈下来。
他抱著她,连人带被。听著胸口传来的低微呼吸声,热泪不受控制的由眼眶滑落,一滴、一滴濡湿了她额际的秀发……
夜更深了,一夜将过,有谁知道再次天明的时候,他怀中的人可还会睁眼望他,可还会对他……淡淡微笑
40
要迎来光明总得先度过黑暗,黎明之前的黑暗虽然漫长却值得人们去期待。可是如果明知道黑暗之後也得不到光明时,想必等待的心将会变得越发痛苦与绝望……
时间在慢慢流逝,林颜身上的紫斑越见扩大,终於……蔓延到了心脏的位置。
这几天,心脏的跳动几乎无法察觉了,是时间要到了麽?她躺在床上,出神盯著头顶金黄|色的帐幔,显得有些儿个心不在焉。尽管已经想象过很多次,可当死亡渐渐走近的时候,她居然还是会感到舍不得。舍不得丢下单纯而忠心的眉儿,舍不得碧玉宫庭院里她亲手栽种的那一株墨菊,舍不得医阁满满当当一屋子的医书。舍不得……她忽然自嘲的笑起来,这麽多的舍不得,其实真正最舍不得的……还是那个人吧?
虽然他们不曾对彼此吐露过心意,但一个眼神的交流,一次温柔的拥抱,一回安静的共赏夕阳,爱与情都在那些短短的瞬间渗透进他们的心灵。尽管她不承认,但他早已是她心目中最爱之人。
淡薄的个性注定了她一生冷情,即使在21世纪,她也从不认为会出现一个令她完全燃烧起来的男人,在命运捉弄下来到这个时空後,爱情似乎更成为了不可能的奇迹。
青夜……青夜……她在心底轻声呢喃著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仿佛每多唤上一遍,便能将那人的容颜深深镌刻进她灵魂的最深处,纵使上穷碧落下黄泉亦绝不遗忘。
作为现代人,她绝无法接受成为一个男人众多女人中的其中一个。而她所爱的那个人却偏偏是一个国家的帝王,命中注定了她无法成为他的唯一。在爱情与平等之间,她毅然选择了平等。於是,在初次的怦然心动时她惊慌了,以为逃出宫便摆脱这一悲哀的命运。可惜,世界上的事情总不能如人们所希望的那样发展。以为逃脱了,其实不过是掉进另一个更加紧密的网里。远流风,这个儒雅且与她有著相同职业的男子曾一度被她列为终身伴侣的参考。然而,这俊秀的男人也与皇家有著千丝万缕关系,事情的真相叫她哭笑不得。
命运在与她一次次的开著玩笑,好象在挑战著她承受能力的极限。她终於累了,想要放弃抵抗投降了。跳下那个湖的瞬间,她真以为……生命就在这里划上句号。
可他出现了,尽管愤怒,尽管焦急,却还是隐藏不住最深切温柔的游向她,一点一点,同时也游进了她一直紧紧封锁的心灵。湖水的涟漪代表著她内心荡漾的情感,一波波,彻底冲垮了她高高筑起的堤坝。
爱情看似突然的到来了。命运再一次同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尸斑的出现令爱情变的可笑而悲哀,面对温柔相对的他,她几度张口却依然退缩。她没有办法在即将离世的情况对他说出那神圣的三个字,即使——她爱他。
看著他眼内的神采日渐黯淡,她心痛的快要崩溃。为什麽?为什麽命运要给她这样的安排?多少次她在无人的房间里失声痛哭,多少次,她从梦中惊醒,望著他沈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神伤落泪。
闭上眼,一滴晶莹的水珠悄悄的,悄悄的沿著眼角——慢慢滑落,滴落无声。
……
吱呀——沈沈的推门声伴著一串细碎的脚步声由门口处传来。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在帘帐外缓步停下,“娘娘?该用膳了。”
静默片刻……
“……娘娘?”眉儿撩起帘帐,再度轻声询问过几声才抬步进来。“娘娘!娘娘!您怎麽了?娘娘您醒醒!来人!快来人啊!”
匡当!名贵的翡翠玉碗被重重摔落在地上,清脆的声响却引起人心中阵阵颤粟,如乌鸦的啼叫般预告了不祥。眉儿苍惨白著一张脸,跌跌撞撞的冲出门去,凄厉的呼声响彻数道回廊。
“来人啊!快来人啊!娘娘……娘娘没有气息了!”一声枪响惊起林中飞鸟无数!一时间整个宫廷都为之震动了!御医们扶著搀著往乾宁宫急赶,宫女太监们如潮水一般涌进乾宁宫里,而帝王,则於眉儿跌撞出门往御医馆初求救时第一个赶到。
掀帘入内,他一步步,带著撕心裂肺的痛楚走向她。忽然,一把将她从床上拉起,紧紧抱进怀中!
“……不可以……真的不可以——”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此时此刻,他顾不得帝王尊严,顾不得从小领受的条训,顾不得帘外有多多少少双眼睛看著,他只想让她回来!“别这样离开我!啊——!”呜咽著,痛嚎著,如野狼失去了一生的伴侣。
“……皇、皇上。”被众人推出来的老御医胆战心惊的挨过去,还没到帝王的身边便被那一声包含了无数伤痛的哀号给吓得扑通一声跪到在地,半天都起不了身。“请、请节哀……顺变——”“住口!!”君王雷霆震怒了,一个霍然转身狠狠瞪著这一时失口的老御医。
“什麽节哀顺变!谁说她死了!”他动作轻柔的放下臂腕中的身躯,一把揪过浑身发抖的老御医。“你马上给朕救醒她!否则朕立即将你推出午门斩首!”
话音刚落,但听‘扑通’一声,老御医脸色惨白的瘫跪在地上,语不成声。“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那就把她救活!”
老御医跌撞著上前,颤巍巍的伸指一探林颜腕间脉搏,脸色颜色一变再变,终成一片戚然。
“……如何?”一颗心被吊到了嗓子眼口,几乎连气也透不过来。老御医的反应让青夜的心狠狠一沈,手脚亦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老御医死命吞下一口唾液,鼓足勇气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微臣无能!微臣情愿领死!”
轰!一句情愿领死仿如震天巨雷一般在青夜耳边作响,震得他手脚发软,一连往後倒退了数步,直到挨著帐幔边沿了才猛然止步。
一手扶著额际,另一手则撑著墙,他只觉得这一瞬间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取殆尽,就连站著,都已仿佛耗尽他全部。
“……”不可能,一定、一定是他听错了!“再说、再说一遍……”
咬咬牙,老御医豁出去了。“娘娘已经,已经归天了——”“住口!住口!住口!”如此结局叫他情何以堪!一忍再忍,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