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忍无可忍。“出去……”
声音从喉咙处发出,显得极为模糊不清。殿下众人面面相觑,皆听不清君王所言何意。
“滚出去!”崩溃了。“全给朕滚出去!”
终於听清楚的众人在君王的暴怒下连滚带爬的逃出乾宁宫,不过片刻,整间喏大的乾宁宫就只剩下他一人,还有……静静躺在床上了无声息的他的爱人。
他举步为艰的向床边靠近,每走一步,脚底都传来阵阵钻心疼痛,犹如走在荆棘铺成的毡毯上。那痛,直入心肺!
贵为一国之君怎样?坐拥天下怎样?即使後宫佳丽三千,他最爱的那个人却已香消玉陨,再不能对他微笑,再不能与他欢笑言颜。
颤抖的指尖抚过她苍白的容颜,那眉、那眼,那唇,都仿如在生时一般安详,就好象她只是睡著了,不久便会醒来。他多想这样欺骗自己,哪怕只有瞬间也好。可触手的冰冷,静止不再起伏的胸口,逐渐僵硬的躯体一一告诉他,她死了,这已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眼里,已经无泪。
他抱著她,慢慢在床上躺下,掀起的锦被缓缓盖住一双悲戚的眸子。一如掩盖了他生不如死的绝望。
下葬的那天,天空刮起了大风,紧接著便是一阵瓢泼大雨。君王站在雪白的陵寝前,松开了手中那副乌黑发沈的棺木,松开了……他最爱的人。
所有的举动都按著君王的意思静悄悄的进行,直到陵寝大门的轰然落下,那一声巨响几乎震慑了所有在场人的灵魂。——安昭皇後——他终究舍不得放开,在最後——即使是死後追封——也要让她成为他生命中唯一的一位皇後。陵寝的墓碑上没有刻上名字,他知道,自己所爱的绝不是那个名叫方展颜的女子,她的名字却直到死,都不曾告诉於他。也许,这就是她所希望的,那自由的灵魂若被刻上了名字便再也不能自由!翔了吧?
黄绸缀著白缎的软轿被缓缓抬起,他在轿内一步一回首。舍不得,真正舍不得啊。那陵寝埋葬的是他的爱人,也是他一生再不会有的衷情……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会找到你,一定会重新爱上你。这一次,你和我都将成为彼此的唯一。
青历三十五年,青夜驾崩,享年四十。
41
黑暗的房间里,一抹光在隐隐闪亮。风,吹开垂地的窗帘,明媚的阳光在进入屋内的瞬间霍然黯淡。
镜子里,映照出四周雪白的墙壁,以及……单薄床架上雪白床单下静静沈睡的容颜。
门,轻轻的开启。一道苗条身影踩著轻灵的步伐由门外进来。
“真是的,到底是谁老把这房间的窗帘拉上啊?”喃喃抱怨的声音听起来象属於二十出头的女孩子。一双手,将缝隙大小的阳光慢慢拉扯,大开的窗帘後,满满的耀眼如流水倾泻,瞬时,照亮了原本漆黑的空间。
阳光下,声音的主人灵巧转过身,一双含笑的眼眸在看见床上的人儿时幻成惋惜神情。她走到床边,执起不知何时滑落的床单,细心为床上的人盖上。
“林颜……”轻声念著床尾所挂的病情简历,她回首望她,越发觉得可惜。她知道现在躺在病床上的人是谁。林颜——名牌医学系毕业的高材生,她当年所写的毕业论文直到现在还被无数学弟学妹津津乐道。可惜,这样的一个人才却因为搭救一名想要跳楼自杀的癌症病人而落得成为植物人的下场。
成为她的特护即将四年,时间的渐渐流逝亦代表著林颜苏醒希望的渐渐渺小。也许,她已经不能再醒来了吧?所有人都在心里这麽猜测著,却没有任何一人敢说出口,毕竟,那是一条生命。
夏日的风偶然也会有温柔的时候,夹带著鸟儿的欢唱、鲜花的芬芳,也许,还有精灵们神奇的歌声细细划过空气。
忽然,安静的乐章中出现了不和谐的音符,一个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呻吟在阳光笼罩的房间里淌漾开来——轻,却清晰。
惊异的挑起一边眉毛,她凑近床边。蓦然大声尖叫起来,然後,冲出房去。
“她醒了!她醒了!412房的林颜醒了!”
病床上,她的眼里充满著茫然,稍稍蹙起的眉则因为方才几乎撕裂空气的尖叫。
……哪里?这是……哪里?没等她来得及打量,一迭串连绵的脚步已从外面的走道来到她的病房内。
冰冷的仪器在有些麻木的身体上快速移动。晃动的身影、杂乱的交谈、陌生而熟悉的脸在她眼前交错。这是——医院……空白的脑海因为满眼的雪白而拉回了一些记忆:走道上护士长尖锐的请求、天台疯狂呼啸的风、精神几至崩溃的癌症病患、自己不耐烦的心情……还有什麽……是了,当病人打消自杀念头,她往回走的时候,衣服下摆被突如其来的拉力扯动,同事们惊恐的脸,耳边呼啸回荡的风声——她,被自己所救的病人拉扯著,从二十二层的医院大楼凌空坠落。
雪白医生大褂的晃动缝隙中,她淡淡而自嘲的笑著:真是命大呢,经历了这些之後自己居然还能活著。
“感觉还好麽?”继冰冷的仪器离开後,一个温柔的声音传进她耳里。如同春天的细雨,润润的,暖暖的。“会笑就应该代表没事了吧~~”
“你是……我的主治医生?”久不开口显得沙哑不已的声音在人流逐渐退去的房间里响起,有些低沈,却依然咬字清晰。一如她的性格。
有著一把温柔嗓音的主人笑起来,两道修长的眉毛随著笑容变得弯弯的,满身的儒雅也因此而增添上几分孩童的天真。“你真是叫我惊讶呢。”他弯下腰,帮她拨开散落额前的细发。“很少有人可以在长达三年将近四年的昏迷後,只花了……”他看看表。“花了半个小时就如此头脑清晰。林颜,你是我医过的病人当中,最奇特的一名呢。”
三年……将近四年的昏迷?这麽说,从坠楼後自己就一直陷入昏迷?“如果你现在正在想你是不是当了将近四年的植物人,虽然很遗憾,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是的,你现在所想的都是事实。”看出她的疑问,他直起身为她解惑。
“对了,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远流风,是你的主治医生,也将负责你以後所有的复健。”翻著她的病历,他抬头笑著安慰她,“放心吧,你从以前体质就很好,相信不需要多久就能和平常人一样了。”
“除了昏迷,我的身体还没有另外的……”“另外的病症?你是想问这个麽?”打断她的问题,他思量片刻,“当初在你坠楼的时候,因为地面上早已铺满高达两层楼的气垫,所以你和那名患者都不曾受伤,当然也就不存在你担心的问题。”
原来是这样……她轻轻松了口气。不管怎样,如果因为那个癌症病患而危害到自己的话实在太不划算了。
“那麽,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下午我会再来看你。”
“等一下!”
“什麽?”他回过头,一手还拉著门的把手。
“刚才,你说你的名字是……”她有些不确定的问道。“远流风麽?”不知道为什麽,当她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忽然心中一动,有种莫明的感觉在悸动著。
“是啊,怎麽啦?”
“我们……以前认识麽?”话才一出口,她马上意识到不对劲。这种说法就好象她在向他搭讪一样。而事实上,他好象也误会了。
错愕的看著她,一些淡淡的红晕悄悄染上他的耳垂。“啊?”
“算了,没什麽。”莫明的悸动只维持了很短,平静下来後,她闭上眼,摆出一副要休息的样子。见状,远流风虽然满腹疑惑也不得不开门离去。
房间里又恢复成一片安静。房中的落地长镜中,反射的阳光中,映照出林颜若有所思的容颜。
一年後
林颜抱著满怀的书本在衣著清爽的服务生的“欢迎光临”中走进蓝烟咖啡馆,粗粗在全场做过一个巡视後,笔直向窗边的位置走去。
“什麽事找我找的那麽急?你知道不知道我家的电话都快被你打爆了?!”才一坐下,林颜就开始抱怨个不停。她真是受够了,光是这一个星期,远流风就往她的住处打了将近不下三十个电话,这还不算,就连她手机的留言信箱也全都被他占据了。逼得她不得不从排的满满当当的时间表里抽出时间来见他。天晓得她的时间有多宝贵,在变成植物人的那三年多,她与现实脱离的太远,尽管已经将一分锺当成一个小时来用,她却仍然觉得不够。也因此,她对远流风做出这一举动有多麽恼火。
“如果不这样做,只怕等我的孩子出生都见不到他姨妈的脸。”将一杯服务生刚送来的冰水移到她面前,远流风一语惊人的话叫林颜手上的书本掉了一桌。
“what?!!”孩子?她突然到了另一个世界麽?为什麽他所说的话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呢?“你究竟在说什麽鬼话!什麽孩子!?”
她的反应让他心中稍稍安慰了些,自从半年前向她告白而後遭到拒绝,他的心情一直十分郁闷。“我可以把你的反应理解为嫉妒麽?”
林颜好笑的打量他几眼,“你认为可能麽?”
唉,是不可能。“我要结婚了。”
“结婚就结婚嘛,何必突然谈到孩子那麽吓人——”一顿,她突然惊吓的看著他。“难道你已经……”
“当然没有!”被她的怀疑的眼神盯的略略毛骨悚然,他赶紧澄清自己的清白。
端起面前的冰水,林颜信口问道。“谁那麽倒霉答应你的求婚啊?”
他突然笑的诡异。“就是你……妹妹。”
噗——
“哇!你讲点卫生好不好!”桌子的对面,远流风跳脚不已的拿纸巾擦拭被林颜喷了一身的水,直叹自己作茧自缚。t
“咳、咳咳,我、我妹妹?蓝秀?!”
“没错。”他伸出一只手,面上是一抹‘终於整到你了’的得意笑容,“以後,请多多指教了,大姨子。”
混蛋!远流风这个笨蛋怎麽配得上蓝秀!林颜从咖啡馆里出来後就一路咕哝不已,怎麽看那两个人都不相配啊。妹妹的火爆脾气若和远流风那温吞的懒散个性成了一家人,还指不定将来闹出什麽乱子来呢。
不行!她突然在路当中站定,决不能把妹妹嫁给他!她抬腕看看表,打算马上回父母家阻止这件婚事。
“哎哟!”
“啊!”
抬脚才急急走了没几步,被怀中书本遮挡住大部分视线的她一不留神就与迎面而来的另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小姐你没事吧?”
“我的书,不,我的脚!”手忙脚乱收拾著掉了一地的书的同时,林颜倒霉的发现她的脚好象也扭到了,阵阵刺痛不住从脚裸处传来。
“是扭到了麽?这附近好象没有医院,要不要去旁边的咖啡馆休憩一下?”余下的书都被一只颀长白皙的手掌托著递到她眼下,一个明亮清冽的声音也同时传进她的耳中。
“不用了,我自己就是医生。”借著男人的搀扶林颜单脚站起来,尝试性将扭到的脚尖往地面上轻轻踮了几下。还好,没扭伤筋骨,休息个几天就应该没事了。
“你的样子好象很痛啊,真的不需要休憩一下麽?”
“你怎麽这麽烦啊,我都已经说不用了!”心情不好再加上脚上不停传来的刺痛,林颜的话明显称不上客气。
“那……我帮你叫辆的士吧,总不能就这样走著回去啊。”陌生男人丝毫不为她恶劣的语气动怒,仍然一副好声好气的模样穿过马路去为她叫车。
抱紧满怀抱的书,林颜踮著单脚跳到路边,一抬眼正好看见拦下一辆的士回过头来向她微笑的男子的脸。
奇怪,是错觉麽?夏日的阳光下,那微笑著的男子的脸竟显现出丝毫不逊与阳光的耀眼!
“小姐!”他在那边招手,修长的身体倚靠著黑色的车身,有一种奇特的优雅透露出来。明亮的眸子毫不避讳的直视著她,潭水般深不可测的乌黑里仿佛隐藏了如旋涡狂烈的无名情感。
踮著脚尖走到车旁,林颜弯身坐进男子为她拉开的车内。车门关上的那个瞬间,她突然涌起一股舍不得。“那个……”
付完车费,正要抬步离开的男子闻声停下脚步。“什麽?”
“不,没什麽。”为什麽要叫住他?对於自己来说,他只是一个偶尔遇见的陌生人啊。林颜对心中奇怪的感觉费解不已,最後决定不去理它。
缓缓摇上的车窗阻隔了两双眼睛的对视。车子开动了,林颜在车内轻轻叹出一口气,无法解释此时此刻於心中隐然抽动的痛楚与不舍。这感觉,与病房中醒来後对远流风的所感若有相似,细细品来却又大不相同。
站在车子原本停靠的地方,男子望著越开越远的车子发呆。为什麽?为什麽现在他竟会感觉到後悔,仿佛让她离开是他一生所做的最大错误的决定。他无法解释感,只觉得整个灵魂都在疯狂的叫嚣著:阻止她!阻止她离开!
他跑起来,越来越快。
“天啊,他疯了麽?”无意在後视镜中看见那一抹追赶的身影时,林颜竟无法控制的热泪盈眶,这怪异的一幕亦引来了司机的注意。
“小姐,需要我把车停下来麽?”
“啊?”
“那个人……是你男朋友吧?”司机又往从後视镜中看了看,“他好象有些不够力气了,你真不想下车啊?”
林颜转身从车後的玻璃中看著,他离车越来越远了,眼看他的身影就要消失在视线里,她突然大声喊。“停车!停车!”
吱——呀
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笑眯眯的对出了车站在一边的她说。“小姐,你男朋友很不错哦,不管是什麽原因吵的架,就原谅他吧。”
车,开走了。
她站在路边,抱著满怀的书,看著他渐渐跑近。
“你到底在干什麽?”
他有些气喘的在她身边停下,俊秀的容颜上是一抹温柔的微笑。“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麽。”
什麽!她瞪著他。
他伸出手,“或许,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的聊一聊?”
看著他伸在半空的手老半天,林颜突然笑起来,她终於决定不再违背心里的真正感受。
“我对喝的可是很挑剔哦。”
“没关系,我知道一个绝对让你满意的地方。”
“哦,是哪里?”
“我的店。”
午後明媚的阳光下,街上匆忙的人群中,两道并肩而走的身影显得如此和谐,顽皮的风吹过街道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枝桠的婆娑中,若有似无的谈话声隐隐穿著风,飘向天际。
“聊了这麽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麽?我叫青夜。青鸟的青,夜晚的夜。”
“是麽?好特殊的姓啊。”
“哈哈,听过的人都这麽说,那麽你呢?”
“我是林颜,你知道该怎麽写麽?呵呵,我想你不知道……”
“哦别告诉我,我能猜中……”
笑声中,人们无法看见的红色丝线细细的,长长的绕过两人相互搀扶的手腕,缠绵而坚定的将彼此的生命联系在一起。随风吹动的枝桠间,透明而神秘的精灵们在欢唱著:爱情!爱情!爱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