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天下熙攘
慕容卿这话却是比耿南仲更为大胆,宋钦宗瞠目结舌,不懂为什么昔日还合作的左膀右臂,如今竟然都要置对方于死地。
耿南仲面色阴沉,怒道:“慕容将军,你胆敢在陛下面前公然诬陷朝廷重臣,你可知该当何罪?!”
慕容卿却是道:“陛下,卑职并非诬陷,卑职有人证,还有物证。”
只见慕容卿拿出一封厚厚的信,看着那封不知什么时候落到慕容卿手里的信函,耿南仲面色微变,可是还不到没有退路的地步。
“陛下,微臣恳请立刻将慕容卿押入大牢!”
慕容卿道:“耿先生等我将证据拿出来再定我罪不迟?”
看着慕容卿毫无惧色的样子,耿南仲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荒唐的想法:慕容卿根本就没有想过从宫中全身而退,他的目的根本就是自己,是想在陛下面前讲自己定罪!
否则以慕容卿的武功,何至于让自己当场抓获。退一万步将,以慕容卿和陛下的交情,方才慕容卿若是让陛下谎称从未来过,陛下必定也会配合的。
“慕容卿,原来你竟打着这种主意!”
慕容卿看着耿南仲,眸中的冰冷一览无遗。
将耿南仲定罪并非他一开始的打算,只不过宋钦宗的反应让他意识到,若是任由耿南仲继续留在宋钦宗身边,未来局面将会更加惨烈。
所以他才决定以身犯险。
要给耿南仲定罪,慕容卿固然可以躲起来,可是他深知耿南仲的为人和手段,若是不当面对峙,将他一击定罪,耿南仲就会有办法翻身。
这是东宫西席十年锻炼出来的本事。
慕容卿将耿南仲在京中的动作一一揭露,宋钦宗完全没想到,耿南仲竟然背着自己做了那么多飞扬跋扈、以权谋私、残害忠良的事。
当然,这些罪名若是其他人说,宋钦宗必定会有所怀疑,可这个人是慕容卿那就另当别论。
慕容卿的风骨,在宋钦宗心里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只是慕容卿多数口说无凭,并足以将耿南仲彻底定罪,所以宋钦宗只是下令将耿南仲关押候审,待查清楚后再做定夺。
而慕容卿因为私闯深宫之事,也被一同带走关押。
两人眨眼间,从深宫转到了天牢。
天牢里。
耿南仲用袖子抚了抚地上的干草,才坐下道:“慕容卿啊慕容卿,这次你要失策了。这宫中全是我的人,你莫非以为真的能查到什么?”
慕容卿摇头道:“耿南仲,没有人可以一手遮天,更何况,你无宰相之能,即便给你再大的权势,你也无法真正服众。”
耿南仲戾声道:“就算我无法一手遮天,只要这次负责查案的都是我的人,你,慕容卿,就无法定我的罪!慕容卿,你永远会是我的手下败将!”
耿南仲对慕容卿有着执着而扭曲的胜负欲,从第一次见面的斗茶,到后面谋略之中的处处较量,再到如今。
若非慕容卿一直见招拆招,不主动出击,两人之间早已连表面的平静都维持不下去。
“耿南仲,我们就看看,是你的一手遮天厉害,还是朝廷的清明未绝制胜。”
耿南仲嗤笑道:“慕容卿,朝廷是由人组成的,只要是人,他就有贪婪之心。就凭这一点,你的清明就派不上用场!”
“耿先生有力气与我争辩,不如多想想自己的后路。”
慕容卿说完,不再多说一句。耿南仲冷笑一声,命令外面的人给自己准备床褥,好生休息了一番。
事实上,慕容卿真正依仗的,是自己和秦瑄多年的默契,还有方琼宝刀未老的手腕。
之后的三日,慕容卿和耿南仲一直被关押在天牢之中,既无人审问,也无人关心。
耿南仲从一开始的气定神闲,到后来的心神不宁。
“慕容卿,你是不是暗地里背着本官做了什么?!”在迟迟不见有人将自己放出去后,耿南仲将心中的不安发泄到了慕容卿身上。
慕容卿睁开眼,看着气急败坏的耿南仲,道:“耿先生如今不是一手遮天吗?找人问问便知道了。”
“来人!来人!”
耿南仲接连喊了好几声,可是却没有人出现,似乎所有的人都将他当成了空气。这是耿南仲之前从未遇见过的。
突然,天牢门打开的声音传来,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是谁?快放本官出去!”耿南仲隔着牢门大喊。
来人显然愕然了一下,顿住,回过神来又往前走了几步。漆黑长道中的身影慢慢清晰,在看到来人后,耿南仲面色微变,慕容卿虽然意外,但是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蒋季元身着一身绯色官服,清秀俊雅,举止间别有汉唐风骨。只见他朝狱使招了招手,那狱使立刻恭敬地将牢门打开。
“青远大哥辛苦了,陛下要见你。”
耿南仲一听宋钦宗要见慕容卿,立刻不断砸门道:“替本官将牢门打开!本官要见陛下!”
蒋季元冷眼看了狱使一眼,那狱使当即毫不犹豫地一鞭子打在牢门,“老实点!叫什么叫!陛下要见你自然会见!”
蒋季元将慕容卿带出去,到了天牢门口,蒋季元却又停下,看着慕容卿欲言又止,但眼中难掩担心。
慕容卿却是笑着道:“如今都已经成刑部侍郎了,莫非还不满意?”眼前的结果显然比他预料的还要好。
蒋季元当即担忧又急切道:“方将军和我,还有秦副将已经用尽了一切办法,但是耿南仲的人就是咬着你的事情不放,陛下虽然有心,但也难挡群臣的压力。”
慕容卿听蒋季元的称呼,道:“看来方大人是不必再守西门了。”
蒋季元道:“嗯,其实陛下有意让方大人回兵部任职,但是方大人跟陛下情愿继续留在军中,接管种师道的兵马,陛下同意了。”
“你为何会成为刑部侍郎?”
蒋季元道:“如今朝廷缺人,我本想留在方尚书身边任个谋士,但方尚书说刑部需要有人,所以我便跟陛下要了刑部侍郎一职。”
蒋季元本就是状元出身,又做过翰林院学士,要当官并不难。只是第一次当官便当了刑部侍郎,古往今来恐怕也没有几人。
慕容卿笑道:“看来此次调查耿南仲一案,你的表现不俗,否则陛下也不可能许你刑部侍郎之职。”
“可惜我还是无法替你脱罪。”
慕容卿正想笑着安慰蒋季元,突然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程紫英。
慕容卿笑容微滞,“紫英,你怎么在这?”
程紫英却咬着唇才没有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她抱住慕容卿。慕容卿脸上的轻松和平淡消失,转为内疚和苦涩,“我不会有事。”
程紫英不说话。
慕容卿拍了拍程紫英的肩膀,她却不松开。
慕容卿看向蒋季元,蒋季元踌躇开口道:“紫英,官家还等着见青远兄,若是耽误了时辰,又该落人口舌了。”
程紫英这才放开,看向慕容卿,坚定道:“我与你一同去见陛下,求他放了你。”
慕容卿摇头道:“陛下本就无心治我的罪,只不过是形势所逼而已。等时机合适,我自然有办法出去。你安心留在宫中,有陛下的保护,我也能放心。”
程紫英悲怒道:“慕容卿!为何你总将我托付给别人!你到底将我当成了什么!”
程紫英说完,生气跑开。
慕容卿想追出去,但是立刻有两个士兵将他拦住。蒋季元道:“紫英只是一时伤心,你别放在心上。”
慕容卿苦笑摇头,自己倒真的像一个始乱终弃之徒,终究是他负她的多。
文德殿。
宋钦宗见慕容卿来,长长叹了口气道:“朕倒是怀念当初还是太子的时候,你与耿先生都帮着朕,不像今日,让朕为难。”
慕容卿道:“陛下便是陛下,岂能同当日太子之时比。”
宋钦宗摇头道:“朕想不到耿先生竟是这样的人,不说百姓对他早已是怨声载道,你看,朕下令彻查不过两日,朝中就递上来这么多奏折。只是他既是朕的老师,又是朕的恩人,如今还是朕的左膀右臂,朕怎么能杀他。”
“卑职知道,耿先生虽说有错,但也有功,功过相抵,罪不至死。”慕容卿道。
“正是如此。”宋钦宗一见慕容卿能体谅,心中也着实是舒畅很多,“朕还多多关押你一段时间,不过只要有机会,朕一定将你放出去。”
“多谢陛下。”慕容卿转身想走出文德殿,却又停下脚步,转身道:“陛下,卑职三日前与陛下交谈后,有一言一直想告之陛下,希望陛下能准许卑职斗胆进言。”
宋钦宗坐到金銮位上,毫不迟疑道:“你说!”
慕容卿道:“陛下,百姓为利,盖为生计;官员趋利,则为贪婪;而若一国之君言必曰利,则‘国危矣’。这是卑……青远想赠予桓儿的话,希望桓儿谨记。”
这一声“桓儿”将宋钦宗带回了少年时代,那时恭显皇后还未离世,慕容家也还未被抄家。
宋钦宗想起了恭显皇后对他的教诲,要他与慕容卿像弟兄般相亲,互相扶持。
“青远,我记住了。”宋钦宗说这话时,声音有些许哽咽。
慕容卿点头,躬身退下。
七日后,太原传来噩耗。
金军再次言而无信,拒绝和谈,并要求宋庭派去和谈的户部尚书聂昌等人投降,转而做金国走狗,协助攻宋。聂昌严厉拒绝,被使臣萧仲恭和耶律余睹当场杀害。
聂昌被杀的消息刚传入汴京,金国已经率二十万大军压境。
张叔夜立刻上奏,以将功赎罪之名让慕容卿回到邓州,共同为天子守门。慕容卿领命出发,只来得及跟程紫英匆匆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