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靳说完,却突然握着顾清岚的手,又转了加急切的语气:“顾师弟,快把斗笠摘了让我看看你,这几日净是糟心事,急需些美色赏心悦目.”
顾清岚默然一下,抬手将自己头上的斗笠除下来.
李靳终于看到这张惦记已久的脸,满足地发出一声轻叹:“果真顾师弟是医我的良药啊”
顾清岚只能又沉默了一下,开口说:“李师兄说路铭心在我身边是为了天魔残卷,可否详说”
李靳却注意他的外貌变化:“顾师弟的头发白了是凝丹时化形于外的缘由虽说白发加飘逸出尘,也称顾师弟,但看起来果真着,冷冷笑了声.
路铭心的业魂当然没能刺到李靳,一柄纯白长剑早已架住她的剑,剑刃相触间,寒冰之气大盛.
路铭心眼中泛红,仍是只有李靳讥讽的笑脸,直欲突破这白色剑光,继续向李靳刺去.
犹如冰凌般的纯白剑刃,却迎着她强横的真火灵气,剑剑直指她空档,逼得她步步后退.
莫祁说她剑法稀松平常,之所以百战百胜,有“剑尊”之称,不过是仗着并没有几个人能抵挡住她的真火灵力.
是以她哪怕胜过起身说:“李师兄和莫道友慢聊,我先回房休息.”
他要回房,路铭心肯定是要跟着的,当下捧着水壶,亦步亦趋跟他走了.
顾清岚没有阻拦她,等她跟着自己到了房门处,却微顿了脚步,低声说:“心儿,我给你那串红玉链子,你早就丢了吧”
路铭心一愣,霎时间却突然明白,为何方才他会看着自己身侧出神,又为何在回来后,也对她甚为冷淡.
他根本不是在恼她不听劝阻,对李靳出手,而是发现了这一节.
她慌着无语伦次地解释,却根本就没有办法说明白:“师尊睡了后,我把那串玉弄丢了后来也找不回来我想找个一样的又怕师尊看出不同”
顾清岚听着,却微垂了眼眸,目光中仍是一片清寒:“若只是这串玉也就罢了,为何如今你身侧,并无一件我当年的旧物”
路铭心无法再寻找什么借口,只能脸色苍白地呆呆看着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师尊,我”
顾清岚甚至停顿了许久,仿佛也是想等她说出什么托词.
她却始终没能说出些什么,他还弯了弯唇角,才接着问:“为何没有杀了朱砂”
路铭心曾答应过他再无隐瞒,即使艰难无比,也一字字发着抖说:“若是连坐骑都杀了个干净,也太过明显”
顾清岚终是不再问下去,又弯了下唇,轻声说:“心儿,你今晚不必守在我床边,也不必跪在外面,自去歇息吧.”
他说过无论何时都要唤她“心儿”,是以此刻语气淡漠如水,也还是叫着她的名字,轻缓细语.
路铭心却只是呆愣地看着他,双唇失色发抖,嗫嚅许久,才唤出一声:“师尊”
顾清岚再不看她,抬步走入房中,身后的房门也悄无声息地合上,将她隔绝在外.
他也许早应该想到,当日他在冰棺中苏醒,身上穿着的衣物,头顶的玉冠,皆都崭新精致,却并非是他熟悉之物.
后来李靳带他离开,空中匆匆一瞥,寒疏峰上紫竹依旧,露出的白色殿宇一角,与三十六年前并不相同.
路铭心在燕丹城中和他相认,捧了许多新衣新冠给他,也和冰棺中他穿着的一样,簇新精美,却不是旧时之物.
后来路铭心说那辆飞车特地为他准备,里面陈设雅致,是他的一贯喜好习惯,却也没有一件他能眼熟之物.
只是这些也还罢了,也还可以尚能解释,说是路铭心精心为他置办的新物.
但案头纸笔小物,他却惯用旧的,多年来一支竹毫,一方青玉书压,从不曾换,路铭心也心知肚明.
还有他翻惯的那几本棋谱琴谱,做了许多批注,放在案间枕边,极少离手,路铭心也不会不知.
但飞车中的桌案书籍,看得出经过细心挑选,和他当年所用相差无几,却也是都是新的.
待他看到路铭心衣衫外不再挂着那串红玉,才恍然明白.
为何路铭心处处费心讨好他,费尽心机想唤起他对她的昔日情意,却又在这些小物件上,处处做得不够.
她非是不想,而是当年与他有关的那些东西,多半早就被她亲手毁去或丢弃.
他也早就知道,当年路铭心在杀他取丹之时,对他有多痛恨厌恶,却也还是没想到,要如何憎恶一个人,才能在他身死之后,连他身旁的所有器具衣物,乃至他所赠的小物,都要一并销毁
他还记得那串玉珠是怎么来的,那时路铭心也才刚十四岁,头次下山历练归来.
她不知是否是见过了山外的花花世界,开始觉得他给她准备的衣物太素白单调,整日郁郁不乐,还来回摆弄手边那些亮晶晶的灵石.
他看出来她是有了少女的爱美之心,手边却实在没什么能讨小女孩喜欢的东西,翻了许久,也只找到凌虚之前送来的东西里,有一些下品灵玉,没什么灵气做不了大用处,却胜在颜色红艳欲滴,鲜妍好看.
他知她喜欢红色饰物,就又寻了几根金蚕丝将那些红玉串起来,隔了几日拿给了她.
那时她已经同他有些隔阂,收到那串红玉时却还是十分开心,当即就带在裙上,以后也没再离身,直到她毒杀他那一日,她的裙摆上也还挂着那串他亲手所制的饰物.
只是如今,她在云泽山的白纱服饰外,佩了许多彰显自身真火灵根的饰物,颈中的朱红珊瑚流苏,手腕间的火灵石链,却再没有了那个略显寒酸的红玉串珠.
这一晚他又在梦中,梦到自己身死后的事.
他仍是不能看也不能动,身处漆黑之中.
周身和胸腹间的剧痛仍鲜活若斯,仿佛上一刻他才刚断去气息生机,残留的痛楚仍镌刻在魂魄之上,还未消散.
他听到耳旁传来一声充满讽刺的冷笑,她觉得有趣般,笑了一声说:“哦师尊这就死了”
她顿了一阵子,不知是否是在将新挖出来的内丹收好,而后才走上前来,用两根指头捏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抬起来看,又轻笑了笑:“看来是真的死了.”
她指间用力,捏开他的牙关,用另一只手胡乱塞了个丹药进来,听她接下来话里的意思,那大约是个防腐丹:“呵,细看起来,师尊生得可真是勾人呢,即使死了,这秀眉微蹙的样子,也算楚楚可怜.怪不得汲怀生千叮万嘱,定要我将师尊的尸身好生防腐,带给他享用.”
她一面说着,一面又像是根本不想再触碰他,如同丢掉什么垃圾一般,飞快松开手指,还顺手在他胸前的衣衫上蹭了两蹭,似乎是在蹭去沾上的血迹.
接着她又“啧”了一声:“还要将这么大个死人移出去,真是麻烦.”
她说着,却并没有横拖硬拽,而是俯下身来,用可称得上轻柔的力道,手伸在他的腋下,环抱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托在他腿下,将他横抱了起来.
她就这么抱着他,走了数十步,走到了殿外,又俯身将他小心放在地上.
接着她弹了下手指,他听到不远处响起烈火燃烧的咔啪声,她衣衫又瑟瑟作响几下,应是从身上取下了什么东西,扬手扔到了大火中.
她好像极为享受这一刻,安静地看着那大火烧了许久,才又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可惜不能连这具尸体一起烧了,那才真正畅快淋漓.”
他们一起在幻魔的虚幻之境时,她内心的渴望,将他们带到他身死的前一刻,当年他的寝殿之中.
那些陈设布置,在虚幻之境中还是那般熟悉,历历在目.
却原来在现世里,他的寝殿,和他曾用过的所有器物,早就被付之一炬,不复存在.
原来路铭心真的曾恨他若此,连他身死之后,还并不解恨,他的寝殿物品,他送她的小物件,都要再拿来统统烧光.
她是真心要杀他,也是真心想要他尸骨无存.
她当初仍留着他的尸首,也并不是以备来日复活他,只是因为汲怀生想要这具肉身.
汲怀生除却药尊之外,还另有一个被唾弃的名号,叫做“尸魔”,传闻他尤其喜欢同死人寻欢,落在他手里的尸体,无不被折腾得面目全非,再被丢弃.
路铭心当年同汲怀生勾结在一起,不会不知汲怀生为何要他尸身,却仍是答应将他送过去.
梦中的大火仍是绵绵不绝,越燃越烈,带着殿宇倒塌的轰然之声,还有扭曲浓烈的死亡气息,向他袭来.
他又一次从梦中惊醒,俯身闷闷地咳了声,抬手掩住了唇,还是没能阻止鲜血自手指缝隙中涌出,染红了衣衫.
他的身子仍不住颤抖,咳声却都被他咽在了喉咙里,不曾发出可以惊动他人的声响.
当初从冰棺中醒来,回忆起自己是被路铭心杀死,他也只觉无奈空茫,并未如此失态,此刻却无论如何,都停不下阵阵闷咳.
他从来都觉得,哪怕十恶不赦之徒,身死之时,生前孽债也都一笔勾销,哪怕再作恶多端之人,尸首也不应被作践侮辱.
他自问此前一生,有诸多疏忽,诸多遗憾,却并不曾犯下什么深重的罪孽,要被那般对待.
门外传来一声响动,路铭心的声音发着抖,隔着门板低声传进来:“师尊师尊你是不是醒了师尊,你怎样了让我进去看看你可好”
他微闭上双目,并不作答.
路铭心说了一阵,看他不出声,想起他睡前的冰冷目光,不敢再破门而入,就那么趴在门上,小声地说:“师尊是我错了不管什么都是我错了”
她一面说着,还是控制不住地带上了哭腔:“师尊求你罚我吧别再伤着自己”
顾清岚终究没有再开口,他就像当年他在寒疏峰上时一样,哪怕吐血,也悄无声息地吐完,再自行清理完毕,第二日出去见她,仍是冷静如常.
他从梦中惊醒时曙色微明,待擦去血迹换了衣物,已是天色大亮.
李靳和莫祁都已经起了,却俱都聚在他门口看热闹,他推门出去,果然路铭心仍旧在他门外.
他没让她跪,她也就真的没跪,只是全身蜷成一团,失魂落魄地缩在门板一旁,连身前多了两名宿敌围观都浑然不觉.
直到他开门出来,她才突然像是活了过来,几乎手脚并用地爬起身,看着他想扑上来,却又不敢,目光怯怯地看着他:“师尊”
顾清岚喉间还有淡淡血气,也被她弄得无奈,勉强弯了下唇角:“不是说了让你自去回房歇息,为何不听”
路铭心期期艾艾地“哦”了声,过了片刻又说:“师尊,我昨天是不是气到你了”
顾清岚看了眼旁边的李靳和莫祁,觉得也并没有什么需要隐瞒他们,就开口说:“我死去那三十六年间,魂魄一直附在肉身上.”
他看着路铭心睁大的双目,顿了顿又说:“我偶尔会在梦中,记起一些魂魄的记忆,也就是我死去时的事.”
他说着勾了勾唇,淡淡说:“心儿,谢谢你,没将我的尸体送给汲怀生.”
他这句话说得可以算是温柔,语气也并没有什么异样,仿佛他真的只是在感谢她,没有让他在死去后,还遭受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