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传来动静,头也不回地说:“收拾一下,这两日就离开。”
身后之人怔了怔,转瞬笑了:“我还以为岁数长了,相爷就成了性情中人,当真愿意出手捞田易一把。”
欧阳槐道:“虽说他是姓田的,可毕竟还有一半我们的血脉。既然如此,理当为族人牺牲。”
“究竟是为族人牺牲,还是为你牺牲?”
欧阳槐不发一语。
“婉婉还在宫中,如何带她离开?”
欧阳槐打开了鸟笼,笼中之鸟却闷头吃食不知逃离。
他冷哼:“当弃,则弃。”
身后之人骤然大笑:“二十多年了,相爷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血无情。”
“你在怨我?”
“不敢,毕竟我欧阳桑还姓欧阳,要靠相爷才能苟活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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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易率人埋伏在城外,打算在此了结了霍不离。从夜深人静等到巳时,谁知不仅等来了霍不离,还等来了阵势肃穆的羽林军。陛下居然派羽林轻骑沿途保护他?田易心知大事不好,一时迟疑不敢下手,眼睁睁看着霍不离等人浩浩荡荡进了城。
回到兰台老巢,说不出自在,霍不离安排好楚宗和犯事的官员,转而差人打水沐浴。几个月没认真洗一洗了,这一下泡了三桶水、搓掉三层皮才精神抖擞地走出房门。
“大人,”矮个迎上来,“您……此去辛苦了,瞧着清减不少。”
霍不离摸了摸晒黑的脸皮:“有事说事。”
矮个敛了笑:“户部尚书要见您。”
霍不离颇为意外:“不请自来?得!省事了!”
先前给李心远安排的姻亲乃是户部尚书胞妹之女,现在想想幸亏没说成,一旦对家也掺和了占田,这让小夫妻怎么办?
许久不见,户部尚书也清减不少,想来是听闻霍不离抓了楚宗回来,殚精竭虑,吃睡不好所致。反正绝不是为联姻来的。
霍不离明知故问:“曹尚书急赶着见本官,不知所谓何事?”
“霍中丞别说笑了。”曹尚书垂下眼皮,端茶饮了一口,比霍不离还像正主,“霍中丞舟车劳顿数月,不就是为了查清楚支持楚宗侵占田地之人是谁,这人又贪了多少?”
霍不离点了点头:“曹尚书此言……是否可以理解为,楚宗的靠山正是阁下?”
曹尚书倏地噤声,默了片刻道:“本官没别的嗜好,就爱下棋,霍中丞可否赏脸陪本官下一局?倘若霍中丞胜出,本官便答你。”
“若是曹尚书赢了,本官岂不是什么都捞不到?”
曹尚书笑了笑:“霍中丞向来胆识过人,为何此刻会怕本官这个一只脚踏进黄土的人?霍中丞不必忧虑,左右本官在此,逃不掉,霍中丞即便是输了,也可以慢慢审讯。”
“言之有理。去拿棋来!”霍不离坐到曹尚书对面,又道,“彩头太小,不若赌个大的。本官胜一子,曹尚书有什么说什么,本官绝不追问;若是胜两子,本官可追问一次,以此类推,如何?”
曹尚书朗声笑道:“好!”
二人棋逢对手,先是霍不离咄咄逼人,再是曹尚书螳螂捕蝉,末了霍不离黄雀在后柳暗花明巧胜一子。
“此次参与侵田者有哪些官员?还请曹尚书知无不言。”
曹尚书言出必行,头一个便把田易卖了,其后陆陆续续交待数十人。
矮个从旁伺候,听完就出去抓人了。
霍不离又问:“丞相就没掺和一脚?”
曹尚书道:“这是第二问了。”
霍不离:“……”
田易被抓进兰台还有些难以置信,舅父明明说曹尚书不会出卖他的!怎么会这样?莫非是楚宗告发,又或者霍不离虚张声势?
矮个回来复命。
霍不离道:“田易要单独关押,远离所有人。”
矮个道:“是!”
霍不离又道:“先晾着,晚饭同其他人一样,明日晌午给残羹冷炙即可,明晚给他再来顿好的。”
矮个一头雾水:“啊?”
霍不离讳莫如深地笑了笑:“按我说的办!”
吩咐完霍不离就进宫了。
尚书令王大人也在。适时江聿正同王大人聊起霍不离,王大人不吝言辞,对霍不离夸了又夸,江聿也称赞了几句。
而后王大人便告退了。刚走到章德殿门口,突然殿内咚一声响,似乎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后面的他没再听,但心中已然猜中了缘由。
“跪下!”江聿陡然变了脸色。
霍不离老老实实拱手下跪,平静地说道:“臣知罪。”
江聿“嚯”了一声,话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你倒是说说,错哪了!”
霍不离道:“臣不该煽动民心,激发民怨。”
江聿阴沉着脸:“霍不离啊霍不离,让朕骂你什么好!幸而此次没一发不可收拾。倘若有奸佞小人造谣生事,指责你蛊惑人心意图造反,朕就是有心护着你,少说也得革职查办!”
霍不离讪讪地笑了笑:“若真有那一日,臣谢陛下给臣留条小命。”
江聿皱着眉头看他,片刻后慢悠悠地说:“朕要计较那些君君臣臣,你回京之时就被幽禁在府了。”
霍不离顿时改口:“多谢四哥!”
江聿终于绷不住笑骂:“滚出去!”
进宫主要就是为了报平安,顺便找骂。
出宫后没回兰台,霍不离直接回了府,门口的小厮瞧见竟忘了问安,盯着他的脸死命地瞧。他确实黑了也瘦了,但没必要这样吧!
他瞥一眼,语气不善地问:“管家在哪?”
不等小厮回神,自顾自进去了,半道遇上急匆匆赶来的管家:“霍爷。”
他“嗯”着点了点头:“我饿了,去让厨子做几个菜。”
管家小心翼翼地“哎”了声,视线却不由自主往他脸上飘。
霍不离冷着脸催促:“看什么看!还不快去!”
一路憋着火溜达进内院,李心远坐在亭子里发呆,乍一见他无端地愣了愣。
霍不离心一沉,脸更黑了。
得!小没良心的不仅没想他,看这势头似乎还要笑话他。
李心远眨了眨眼,确定是霍不离回来了,当即放下茶水兴高采烈地冲过来。笑得很开怀,不是嘲笑。
“你可算回来了!”
霍不离弯起嘴角,心道,也不是那么没良心嘛。
“我好几次梦见你被追杀,快吓死了!”李心远围着他转了一圈,“管家说得没错,你是神仙下凡,遇事必能逢凶化吉。”
怎么有种老怀安慰的感觉?霍不离咧嘴笑了笑,倏地心中一动,抬手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子。
回府之后直到次日,霍不离都没出门。李心远好像生怕人再没了似的,霍不离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我,去茅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