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的一句话有的时候比什么都有用。她的鼻子陡然一酸,就想将辛苦化作眼泪——以她的身份,这还是头一遭为人亲自熬粥!
但是她生生忍住了,没有让眼泪在送别中大煞风景。不过她满腹的心事和委屈的表情,落在宇之眼里,却恰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上车米粥下车面,”她往后退了一步,静静看着宇之,突然轻声说道,“希望你能早点回来。”
可是码头乱的很,声音也很嘈杂,宇之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她只是笑着摇头。他还想问她的芳名,可是凝之已经在叫他了。他抬头看着凝之略有些着急的脸色,知道等不得了,于是歉意地冲着她一笑,将那一小碗鸡丝粥一饮而尽。
船起锚了,风帆被扬起,船在顺风中缓缓开动,而宇之大声对下面喊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可是太远了,她似乎没有听见,只是默默看着他,露出一个温婉的微笑。凝之走过来拍拍宇之的肩膀,露出一个男人才懂的笑容:“老五,这个,什么时候……的啊?我说怎么小堇走了也不见你有多伤心,原来……哈!”
宇之没好气道:“去,没正经。我说二哥,你好歹也是个文化人,怎么就搞得跟祖法这个粗货一样了?”
要在平时,他这般说,凝之一定要跟他杠上,因为你说他别的都行,就是不能说他“粗俗”,他可是自诩是个温文尔雅的。可是今天他却跟没听见一样,宇之不禁犯了奇:难道老二转性了,修为提升了?怎么不搭茬了?
却见凝之眼疾手快,从宇之胸前抽出一条丝巾来:“哈哈,这是什么?还送你定情信物了?”
宇之一看,这不是她刚才在手中绞着的那条丝帕吗,怎么到自己怀里了?她什么时候放进来的,自己居然不知道!
他还在这里细细回想,却听见凝之奇怪地“咦”了一声,然后将丝帕放进他手里,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宇之也是惊讶地看着他,不知这是为什么。凝之也不卖关子,说道:“想不到居然是宫里的公主!”
“公主?哪个公主?”宇之不加思索地问了一句。
“还能是哪个?”凝之意味深长地看了宇之一眼,继续说道,“这条丝帕的质地一看就是会稽的贡品丝绣,你可能不知道,我可是留意过。上面绣一个‘瑤’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当今皇帝陛下的宝贝女儿新城公主司马瑤啊。”
永顺记的少东主是新城公主?宇之愕然。回想起之前听说的种种,果然能联系上来:闽越王府的小王爷就在“永顺记”碰了一鼻子灰&p;p;shy;——他要包茶楼,新城公主要是不肯,一个藩王也是没有办法的。
不过自己和新城公主就在上元节夜里见了一面,就能让她这样记挂,乃至念念不忘?——这也太夸张了点吧?如果对方是个少年郎,那宇之一定想到“无事献殷勤,非j即盗”,可是新城公主一个妙龄女子,只让他想起“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虽然这糖衣炮弹吃下去后感觉怪怪的,但具体怪在哪里,宇之说不出来。
他在船头看风景想心事,却不知码头上远远的还有一个人,将手中的香囊狠狠扔在地上,还犹自不解气地踩了两脚。“叫你和司马瑶那个小妞眉来眼去!没心没肺的家伙,分不清谁好谁歹!”不过一转眼,这个人就又心情舒畅地走了,也不知是谁没心没肺。
第078章、美丽传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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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长江东逝水,逆水行船两耳风。王羲之带着凝之、宇之前往浔阳赴任,走的是水路。宇之本以为会是走陆路更快,谁知王羲之竟是选择了水路,他心中疑虑不解去问凝之,这个做二哥的一听就笑了:“下雪路滑,加上长途跋涉坐马车实在颠簸得厉害,这车马颠沛一天两天还行,时间一长可不是一般人能受的了的,你难道从会稽来建康还没坐够车啊?”
南船北马,此话一点不假。南人会水,只要有水的地方就有渔民船户。冬天是水枯季节,虽然行不得大船,但是一般的小舟小船还是畅通无阻。李福办事精细,给王羲之精挑细选了条舴艋舟,此船虽小但是行走起来四平八稳,轻灵飘逸如同蚱蜢在草丛中跳跃穿行,因此得名。
并且这条舴艋舟还被改装成了铁皮船——一种中国特有的船只,始于三国时代,内为木制,外包铁皮——既提高了抗冲击能力,又能有效地防火。可见李福实在是个精细人。
说是小船,也是相对海船、楼船而言,其实此船也有一丈多高,非是一般渔船可比,船里乘个二三十人一点问题也没有,共有三层,甲板上有一层住人,下面还有两层,可以一层住人,一层放物品。而王羲之只带了凝之、宇之、李氏三兄弟,外加五个丫鬟、几个仆妇、健儿,拢共加起来十七八个,所以船上的空间是绰绰有余。
逆水行舟要借上风力还好,偏偏船行了两天,这西北风也停了,竟是全要靠人力来行走,饶是船老大和几个船夫身强力壮,这行船的速度还是慢得跟老牛有的一比。船又行了几日,这一日终于来到鄱阳郡彭泽县境内,过了湖口,就是浔阳郡治内了。
紧张了十几天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一下,宇之和凝之一起上甲板看风景。虽说长江两岸好风景,但是任何人在江上一走就是十几天恐怕都不会有太大兴致看风景,何况都是晓行夜宿的,就算遇上了什么好山好水好石头,也只能远远看看,不能亲身体验。
“阿宇,你看那边那块石头,是不是特别像个大石龟?”
“是啊,凝哥哥,大龟前面还有只绣花鞋呢!”李欣也跟着笑道,本来李福不想让她来,但是挨不住她软磨硬泡还是让她来了,反正她一向是凝之、宇之二人的跟屁虫,要是硬把她拴在建康,也是栓得住她的人拴不住她的心。
宇之不用看就知道他们在讲什么,他笑嘻嘻道:“等会船会绕个弯向西北行,就在转弯处还有一座山峰,看起来像是位小娘子,在深情眺望她的情郎。”
凝之和李欣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因为他给人带来的惊喜实在是太多了。凝之说道:“阿宇,你才多大点,就知道情为何物?小娘子也不一定是眺望情郎啊,也可能是在等她的父母兄弟。”他作为哥哥,这时候要树立一个正面的榜样,并且在李欣面前,他可一直是道德楷模的代言词。
宇之笑了笑,并没有搭腔,他虽然外表尚显稚嫩,可是内里却不知有多沧桑,历经世事考验。凝之的话让他想起那句“问人世间情为何物”,他也略为往事唏嘘一下,不过马上恢复过来,毕竟前世种种都成过眼云烟,过好眼前才是正经。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诗仙讲的是顺流而下,如今众人坐船溯流而上,就算是轻舟也行的慢,所以看着近,其实等了小半天船才过弯道。
“真的是诶!宇哥哥,你怎么知道的?”李欣表现的惊讶很好地满足了宇之的虚荣心,而凝之只是含笑看着他,他们之间不需要任何的赞美和浮夸。
当然宇之还得先逗逗她:“真的想听?”
“宇哥哥,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李欣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很有一番勾人意味。宇之看看她,再想想李福和他儿子李敬,这爷俩也李欣一样长了双大眼睛,可是同样的眼睛长在不同的脸上,却有完全迥异的效果——这爷俩的眼睛让他想起一句台词:“狼的耳朵,鹰的眼睛,豹的速度……”靠,怪不得他们身手了得,原来是“布雷斯塔警长”的同行!
“好的,这里有一个美丽的传说。江北这座稍小山峰的叫做小姑山,与江南的彭郎矶本是一对情侣,”宇之手一指,满脸沧桑道,“古时候的他们相亲相爱,一个住在江北,是渔家女儿,一个住在江南,是砍樵汉子。本来他们各有各的生活轨迹,可是一次不太美丽的邂逅改变了他们的人生。有一次天气骤变,长江之上风浪大作,吹得小姑的小船像大海里的树叶上下摇荡,她努力地想保持船的平稳。但是不管她怎么努力,船身反而越来越晃了,还有几次浪头都像要把她吞噬,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凝之微微一笑道:“阿宇,不就是随风起浪,浪花太高打到船舷上了吗?”他也是出了名的好记性,什么书看一遍就记得牢,这点就连玄之都自叹弗如,在他看来宇之的提问没有什么难度。
李欣一副担忧的样子,她眼巴巴地看着宇之不说话,不过心里是赞同了凝之的说法。
宇之说道:“其实啊,不光是风浪,传说这长江里头有江龙王,他有九个儿子,前八个儿子都封了官,却忘了最后一个小儿子。结果这个小儿子一怒之下反出龙宫,自己拉了队伍当了老大,专门兴风作浪。他手下有一大将叫豚将军,还有一员叫沙元帅,都是水上的好妖,陆上的猛兽。小姑闻到这风浪中夹杂着一股腥臭的妖风,就知道定是这些水怪趁着天气恶劣上来行凶了。这个豚将军长得鱼头人身,头有磨盘大,嘴有簸箕那么阔,长有七八只大手,面相十分凶恶。”
“哎呀!”李欣听到这里,吓得一出溜躲到凝之身后,却又舍不得走,探出个小脑袋想听下文。
第079章、美丽传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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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之见状微微一笑,虽然李欣平时颇为能干,但是终究还是个小女孩,尤其是听到神神鬼鬼的故事,胆子更是小得很。
“小姑知道豚将军的厉害,可是江北的风浪滔天,她根本没法过去,只能驾着轻舟飞快地向彭蠡湖驶去——湖里是风平浪静一片祥和。因为大湖里有湖龙王,就是小白龙的哥哥,七王子赤龙王守卫,他不敢到这里来作乱。”彭蠡湖就是后世的鄱阳湖,虽然鄱阳湖是中国第一淡水湖,但是晋时的第一名头,还得落在云梦泽(洞庭湖)身上。
“后来小姑有没有逃过去呢?”扣人心弦的故事连凝之都打动了,他的智商在宇之糅合传说编造的童话故事面前急剧下降。
“当然逃过去了,小姑聪明机智,好几次都化解了近在眼前的大难,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彭蠡湖。她看见这里湖光山色美不胜收,忍不住放声歌唱抒发美好心情,却意外的引来了一个声音来和她的山歌——这个人就是彭郎。彭郎那天正在山上砍柴,听见山脚有人在唱优美的山歌,忍不住技痒就和了几句。”
“这我知道,所谓英雄相惜,唱歌和做文章一样,唱得好的人和嗓子美的人有共同语言。”凝之言之有物。
“是啊,他们就这样一唱一和,不知不觉一天就过去了,后来小姑经常来这里和彭郎对歌,他们的感情也慢慢加深,直到山盟海誓许下海枯石烂的诺言。”
“这样多好啊!真希望他们能和和美美过一辈子!”李欣小手交握着,在胸前握起,像是在祝福。
凝之笑道:“小欣,你的愿望恐怕落空了,最后他们可都变成石头了!不过这样也好,变成石头就恒久远了,只是可怜要隔江相望。”
李欣听了,急道:“凝哥哥你坏!……”眼睛却是盯着宇之,迫切希望得到肯定的消息,可惜注定要失望了。
宇之轻轻摇了摇头道:“后来有一天,当地一个财主的儿子看上了小姑,就派恶奴去她家里下聘,择日要娶她。可是小姑和彭郎情投意合,怎么能另嫁他人?所以她不顾风浪,连夜驾着小舟渡江,要去找她的彭郎。财主的儿子知道了消息后,亲自带人来追,他们的船大,很快就赶上了小姑。可是这天晚上正好是豚将军带兵出来兴风作浪,不是冤家不聚头,他们竟是凑到了一起!”
“然后呢?”李欣犹自带着一丝希望挣扎。
“豚将军一看前方正是那天从手中溜走的小姑,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拿定主意要把她捉拿下水宫——因为小白龙听说了小姑的美艳,也想要她做水宫的后宫之主。于是他和财主儿子的人在水上战作一团,搅得江面阴风四起,江水浑浊。而小姑趁他们不备,悄悄从旁溜走,眼看就要驶到对岸,甚至看见来接她的彭郎了,就在这时,小白龙从水里一跃而出,拦住了她的去路!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小白龙算准了时机,抓住小姑就要下水宫——忽然轰隆隆一声,天降神雷!”
李欣战战兢兢道:“雷公发怒了?”
“是的,天上神仙看不过去了,雷公电母降下雷电,而小姑趁机摆脱了小白龙的挟持,摇身一变化作一座山峰伫立在江中,就是小姑山。而她用力挣脱时甩出了一只绣花鞋,就迎风而长化作鞋山,将财主的儿子和豚将军一起压死在山下,他们也化为一对蛤蟆石。”
“那小白龙呢,他怎么样了?”李欣刨根问底,“他那么英俊,要是变成蛤蟆石该多可怜啊!”原来小姑娘是个花痴,凝之服了,他努力一甩长袖,做出一副雅士风范——看看我,也是非常英俊啊——可是没能吸引目光,他叹一口气,要是自己有大哥那么俊逸就好了,整个建康城都为之倾倒。
“小白龙啊,因为触犯天条,被天神捉拿了,用禁令锁在江边,至今你去浔阳,还能看见锁江楼,楼下镇压的就是小白龙。还有彭郎,他久候爱人不至,就在江边化作一块巨石,日日夜夜看向江北,等候他的爱人。”宇之的故事讲完了,把李欣说得眼泪汪汪的。
“阿宇,你这故事够悲伤啊。”凝之挤眉弄眼的,意思是:快来点快乐的,别让她的眼泪来的太多。宇之一摊手:没招,哄女孩子你比我在行,自己来。
看着凝之挖空心思哄得李欣重开霁颜,宇之微微一笑,多大点小姑娘,就知道为爱掉眼泪,真是早熟。这时听到脚步声,他们齐齐回头,发现是李九:“二位少主,阿欣,开饭了。”原来只顾看风景,不知不觉间居然中午了。
谁知李欣不知是犯了魔怔还是真的胃口小,她说道:“九哥,我一点也不饿,你们吃吧,我在这里看看风景。”
凝之还挥挥手道:“阿九,我也不饿。”
人是铁饭是钢,一餐不吃饿得慌,宇之摸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也不管两人了,一头冲向饭堂。
可是刚才还是晴空万里阳光明媚,怎么一下子天黑了?四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往天上看。这一看,宇之骇然发现,不是天黑了,是一群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飞鸟把阳光给遮挡住了!哪里来的这么多鸟?
李欣还在和凝之对着飞鸟群指指点点,语气中透着兴奋劲。李九长出一口气道:“原来是大雁群,不是天狗食日就好。”
宇之却觉得事有蹊跷,他在电视上看到过成千上万的飞鸟,但显然无法与眼前相比,眼前只怕是有数十万只鸟的超级大雁群!它们从何而来,要去何处,为何突然出现?觉得稀奇的三人不会去考虑这个,只有宇之在担忧。
突然一只领头雁被一支利箭射了个对穿!马上又有一只强壮的大雁顶上去补了头雁的位置,却再次被无情的箭头洞穿!接下来的事就是周而复始,在第四只头雁被射下来之后,雁群一哄而散,再不复之前的秩序,只是乱糟糟地在上空盘旋,却被接二连三的箭雨射下来许多!
第080章、有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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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一个声音夸赞道:“掌包的,果然好箭法!”
又有一个人豪爽地笑道:“二掌包,你也不赖!”
“比起掌包的还是差远了,掌包的刚才可是箭无虚发,箭箭穿头啊!”
“哈哈哈……二掌包、三掌包,你们说今天是不是上天庇佑,出来打大雁还能遇上生意!”
有识货的道:“舴艋舟,还是铁皮船!掌包的洪福,今天这生意看来不赖!”
前面正是江水转折之处,青山遮目,江流湍急,一时之间却是看不到对答之人,只是宇之听到那箭无虚发的神奇箭法,知道来人必然是豪杰之士;而从他们的话语中,傻子都能听出来这些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就是拦路剪径的强人。
宇之心头一惊,暗暗叫苦:眼看就要到浔阳了,一路平平安安,谁知临到目的地遇上这种晦气!转眼间对面顺流而下一条快船,当中桅杆上飘着斗大的“傅”字,想来“掌包的”就是姓傅了。看来是遇上了水匪了!
东晋建都建康经营江南,已经有二十余年,可是却经历了三朝,加上各地藩镇割据,听调不听宣,所以尽管朝官天天粉饰太平,其实天下并没有真的太平无事,尤其在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所在,往往是盗匪丛生——这其中不乏有各家支持的势力,毕竟盗匪行事可以不讲规矩道理,就是出了什么差错,只要灭口灭得干净,也是再无妨碍。当然为了颜面着想,不论是帝藩哪一家,也断然不会让这些盗匪坐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只是却也不会赶尽杀绝,而长江水寇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而存在多年,难以剿灭干净,反而越发猖狂。
至于二十几年就换了三朝,实在是因为东晋皇帝的短命指数太高。开国之君元帝司马睿,在位六年就驾崩,享年四十七岁。若是按着现在的标准,这老哥算是属于夭折型的了,不过他跟自己儿孙比起来,那可就小巫见大巫了。他的儿子明帝司马绍驾鹤西去的时候是二十七岁,在夭折方面,相比于司马睿是有了长足的进步,不过好歹也过了二十五。而他的继任者更是勇攀高峰,将记录打破。司马绍挂了之后,他的长子司马衍即位,是为“成帝”。成帝即位当年只有五岁,在风口浪尖上也可谓是茁壮成长了吧。可是,他估计是为了赶超他老爹,在二十二岁的时候驾鹤西去了——算算时日,就在今年,342年!宇之心里一惊,看来权力更迭时期又要来了,建康定是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躲过这场风波而暗自庆幸。都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王羲之被调任看来也不全是坏事嘛。
这边他心中念头瞬间转了好几个,而那边船顺水势,霎时千里,转眼就到了面前几丈:“快停船!船上的人听着,不要妄想抵抗,乖乖地把船留下,人滚开,爷们今天不想杀生!若是敬酒不吃,那就只能吃滚刀面了!”这声音响彻云霄,宇之和凝之以及李九等都听得清清楚楚,李九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李欣在凝之背后瑟瑟发抖,凝之牢记父亲教诲,“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只是手在袖子里微微颤个不停。唯有宇之的神色是淡漠依旧,只是一双眸子已经是幽冷非常,仿佛是暴风雨前的模样。
宇之此时已是将对面快船上的人看得清楚:当中站着一个大汉身高体阔,黑面黑须,生得猛张飞一般相貌,看得出他就是大掌包的。而在他身边却站着一个黑衫人,手中拿着一柄黑扇,大概三十多岁年纪,又高又瘦,相貌气度宛若临风玉树,神采飞扬,眉宇间丝毫不见风霜之色,想必至今仍是闺阁千金梦里思慕的情郎,只是眉目见似有几丝阴鹜之色,让人感觉不舒服——刚才认出王羲之的船是好船的就是他。另有几个劲装带刀大汉,服饰样式都相近,一看就是同出一个水寨。
“我们不会喝酒,吃面倒是可以来点。”凝之牢记王羲之教的“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气度,身子站得笔直,嘴里胡乱说道——其实他嘴里说得硬气,心中却是忐忑,若不是倚靠在船舷边上,说不定已经软倒在地。
而李九早已严阵以待:“二位少主速速回舱,顺便叫七哥他们出来,万一事情紧急,请你们先行离开,我们还能抵挡一阵子!”至于李欣,早就被这阵势吓得嚎啕大哭,这下倒好,也不用宇之他们叫了,李七、李十三已经出来了。
李七镇定自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家郎主乃是新上任的浔阳郡守,有为天子巡边守土之责,有教化万民之责,几位是哪里的顺民,不要冲撞了我家太守的舟驾。江水滔滔,皆是天子所有,几位不管是羊公手下,还是黄公僚属,都是天子之臣,也没有权力在江水之上独行其事。何况几位看似草莽,不知几时官府开始化装做事了?尔等若是让开,我家郎主大人大量,不予追究,要是执意冒犯郎主的座舟,休怪我等无情!莫非尔等是看不见这船上高悬的王字旗么?还是诸位根本就看不起琅琊王氏,或是看不起大晋天子的龙威?”
话语到了后面已是声色俱厉字字诛心,如同炸雷一般在众匪耳边响起。李七本是个杀伐果断之人,自然威仪极盛,那当头两人为他的疾言厉色所慑,只觉心中冰寒,竟是一句也不能辩驳,不由互望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已经达成共识:千万不能被他话语套住,眼下只有将错就错!绝不能默认了瞧不起琅琊王氏,天下人都知道“王马共天下”是怎么回事——王导的死讯也没有传到鄱阳,这些人还道王氏还是执掌天下权柄的王氏——到时候若是司徒传下追杀令来,若是一旦大军出手,那么就算长江之大,在举国之兵面前,等待他们的也只有灭亡和逃亡两条路。
第081章、情况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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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之眼见对方被李七的话语所慑,似有退意,心中长嘘一口气。谁知言语间又有七条小船顺江而下,傅旧一声令下,这些船就成了一个扇面之势将宇之他们团团围住!
傅旧先前听了凝之的讽刺话语,面色一沉,冷声道:“小娃娃不知天高地厚,看来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爷们送你一程了!今天是个好日子,还没出正月,爷们也不想大开杀戒,那么爷们给你两条路走,你是吃滚刀面还是混沌面?”他当然知道琅琊王氏代表什么,也知道浔阳郡守是什么官职,但是眼前的事是有进无退,要是先前他们没有流露出洗劫的想法还好,眼下已经撕破脸皮,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所以他故作不知假装没听见。
凝之出身高贵,对于黑话切口一窍不通,半是奇怪半是胡说问道:“什么是滚刀面,混沌面又是怎么吃法?我看你也没带着买面的挑子,这临时上哪找面去?买面的不都是要带个火炉煨上老汤,一边挑子里放上做好的面片,一边放上葱段、姜末、韭黄,一边煮面一边切肉,再浇上汤汁,这才香呢。你家的面是‘傅记’吗,我看你的旗子倒是比别家的大上几倍,要是手艺也有这么好的话,一定会火的。”对面船上的傅旧脸色早已铁青。
凝之虽然不懂,但不代表李氏兄弟不明白,他们忍着笑,神经绷得紧紧的,如今敌众我寡,情势急转,他们只有放手一搏,早已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以求得主人家能逃出生天。李七轻声道:“二少主、五少主,你们赶紧进去,和郎主一起到后舱去,那里有条小舟可容三人,你们四人挤挤也够,等会我们动手的时候,你们趁乱走吧!”
凝之这才咂摸出味来——来者不善!他心中一阵恐慌,手忙脚乱也不知如何是好。
而傅旧听到凝之的话已经是忍无可忍,他大吼一声:“放心吧,爷爷的手艺没的说,长江之上谁不知道我傅旧的刀法那是一个字:快!等会你就体验到了,爷们看你是个小孩的份上,会给你个痛快的!”就要下令动手。
宇之却道:“慢着!”
“小娃娃你有什么话说?快快道来,我让你说完,免得人家笑我不够仁义。”
“掌包的,不知你坐的船上有几个板?板上有几个眼?眼中有几根钉?大哥是坐船舱,还是坐甲板?”
傅旧一听,习惯性地张口就道:“我走水路坐快船,船上一百零八块板,板上三百六十五个眼,眼中三百六十颗钉,平日里某不坐甲板坐船舱。”他说完后奇怪地看了宇之一眼,态度也不像之前那么嚣张,又问道:“小兄弟不愧是见多识广,那你知不知道这一百零八块板上有那块无眼无钉?那块有眼无钉?”
宇之不假思索说道:“手里吊的线板无眼无钉,背上背的纤板有眼无钉。掌包的在何处发财?”
“我家在长江头,常喝——”话音戛然而止,傅旧醒悟过来,看着宇之冷笑道,“好个机灵的小猴子!你从哪里学会的这几句切口?我看你们穿绮披罗细皮嫩肉不像是水上讨生活的人,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话?”
“傅掌包的,咱们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啊!”宇之亲热地道,“你管长江沿途,我们家老爷子可是在长江口管事的,大家平日井水不犯河水,今天这样相见,是不是有点误会了?”
傅旧将信将疑道:“你们掌包的姓甚名谁,堂口庙号为何,傅某也好拜会拜会。”琅琊王氏竟然也做水上营生?说出去谁敢相信?
眼看这谎话越扯越像真的,凝之使劲用眼神示意宇之:不要玩火了,差不多咱们撤吧!宇之视而不见,须知“唇亡齿寒”,若是傅旧一行将李氏兄弟解决了,那么他们就算有小船也逃不出生天,要知道这些水寇可是心狠手辣,斩草除根的——而且水寇们熟稔水性,比起他们来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只要水寇想要追上,他们恐怕是插翅难飞。更何况,他“林爷”从来就没有临阵脱逃过!
眼下之计只有拖延时间,然后静待……可是没有救援了,拢共就这二十号人,女人小孩占了多半,有战力的才区区几人,难道真的是天亡我也?宇之越想心头越是冒汗。但是嘴里还在下意识地胡说:“天王盖地虎!”
傅旧一听,这明显是暗号,也不知是出自哪帮哪派,心中念头一转,竟是犹豫了一下。“大掌包的,此时乃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再不动手,弟兄们的气力就要泄了!”二掌包的心急如焚,已然忍不住下令道,“弟兄们并肩子上,这可是件大生意,做了这一票兄弟们吃香的喝辣的有大把的金银铜钱可花!”
就在这个当口,忽然听见一支鸣镝以尖利的呼啸声在空中划过,狠狠地钉在傅旧的船的桅杆上。“鸣镝”就是响箭——由镞锋和镞铤组成,锋部一面中起脊,一面弧内凹,镞铤横截面呈圆形——具有攻击和示警的用途,据传乃是匈奴冒顿发明。这声鸣镝将傅旧吓了一跳,他大声呵斥下属道:“哪个不长眼的兔崽子,响箭是随便放的吗?要放箭也不看准来再放,回去老子剁了你的狗头下酒!”
“是吗?不用等回去了,某家人头在此,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来取了!”一个阴冷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人未到,声先到,就在二掌包回头问“谁”的时候,一艘铁甲包头的战船已是出现在众人眼前!船上一个金甲将军好是神武,身长八尺有余,手上一支震天弓,怕不是有四五石。
弓的张力用石表示,这个石和表重量的石不是一回事,一石弓张力大概相当于提起三十公斤重物所需的力量。
那金甲将看起来甚是眼熟,他高声唤道:“对面铁皮船上可是浔阳郡守王逸少君当面?”
第082章、强援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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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称王羲之为“逸少君”,是因为晋时第二人称的尊称有“公、君、卿”,公用来称呼长辈和长官,比如曹操就被称为“孟德公”、“明公”,而君是称呼身份地位和自己相仿的人,卿则对晚辈或是下属的爱称,用在平辈中表示从属关系,比如丈夫称呼妻子就用“卿”。对于晚辈,一般还可称呼“尔”、“汝”、“你”。
由此可见华夏文华的博大精深。至于倭国后来见人就“某君”、“某某君”的称呼,那是在唐朝时候从中土学过去的,结果野人就是野人,沐猴而冠也学不成|人样,还弄了个四不像,把好端端的一套礼仪给简化了,只剩下一个“君”字——它们不知道,“公”字才是最恭敬的。
而王羲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正是王某。来的可是江州庾小将军?”不用回头,宇之知道他们早已来到甲板上。凝之站在父亲的身侧,对江上的一切仿佛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只是淡淡瞧向远方——而仔细一看却能发现他眉梢眼角,却尽是兴奋之色,手指也因为紧张激动握起,泛出一阵苍白。
“正是区区在下。逸少兄勿虑,我有数百精兵在此,几个水寇蟊贼定是手到擒来!”虽然头盔把庾彬的脸大部分遮住了,但是从露出的眼睛和鼻梁不难看出,他是个怎样形容风流倜傥的人物。
宇之也看到了战船上飘扬的斗大的“庾”字,这才想起,对面不是庾彬又是谁?他们在王导的宴会上见过一面的。好家伙,庾家三啸堂的“疯虎”亲自出马,这下定是安枕无忧!
论起来庾彬比庾羲年岁大上不少,和王羲之相差仿佛,可是当年王羲之为庾亮幕僚的时候,庾彬正在荆州竟陵郡和石勒作战,两人竟是错过相识。而庾彬和王羲之英雄相惜,后来在征西将军府庆典时见过一面,当时不熟也是聊以致意,想不到后面竟是再没有什么机会相见,一直到今天。谁料岁月弄人,早就互闻其名的二人竟是在十余年后,以这样的方式再见。
可是傅旧和他身边的黑衣文士显然是一对亡命之徒,虽然庾彬威武,但他们见庾彬只有一艘战船,心中就有了思量。战船大而快船小,若论短兵相接当然他们吃亏,可是若是以艘快船凭其机动灵活与庾彬的战船缠斗,而其余的人来洗劫王羲之的铁皮船,却是正好不过。事成之后还能凭借速度一跑了之,庾彬的战船是万万追不上的!
傅旧如意算盘打得好,也不多话,大手一挥:“放箭!”水战就是远了放箭,近了放钩。普通士卒只能拉得动一石之弓——拉开两石弓的就是军中好手了——一石弓箭矢射出的有效杀伤范围大概在百米到百五十米。
顿时箭如飞蝗一般飞向庾彬的战船,将许多来不及反应的士卒钉在甲板上、桅杆上,死状惨烈,五艘快船更是呈合围之势边向庾船靠拢。庾彬冷哼一声“来得好!”他早有准备,大手一挥道:“第一小队注意,列队架盾,做好防守!第二小队上松油把,放火箭!”
弓箭的准头一直是问题,所以双方交战时都是以数量弥补质量,面对众多敌人都是采取自由射击,这样密如飞蝗的箭矢会有很强的面打击效果。而火箭的杀伤力比之一般弓箭要厉害得多,同时也不用考虑准头问题,因为它的目的不在于直接杀伤,对于木制的快船,放火简直就是必杀——别忘了赤壁之战周郎是怎么大败曹军的。
火箭的施放瞬时打得水寇军措手不及。冬天正是天干物燥,傅旧的快船也大多涂了桐油防裂,这时候遇上火,正是干柴烈火还火上浇油,烧得不亦乐乎。水寇纪律性本来就差,一向只能打顺风仗,最怕出师不利,眼下这情形,傅旧要是头脑清醒的话,就该下令班师。
一个高瘦的刀疤脸奋力格开一支利箭,大声叫道:“掌包的,官兵弓强,比咱们射的远,弟兄们伤亡惨重,是不是先撤了再做理会?”
另一个矮壮汉子也高声道:“掌包的,趁早做决断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可是傅旧怕王羲之秋后算账,引来朝廷大军平定他经营多年的水寨,多年的基业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心中犹豫。而战场的时机是转瞬即逝,这一念之差导致了令人扼腕叹息的结果。
二掌包黑扇一摇说道:“大掌包,眼下他们只是困兽犹斗,只要弟兄们加把劲,登上那艘铁皮船,活捉了那王氏太守,他们就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了!”
傅旧笑道:“还是阴二掌包肚子里墨水多!”那二掌包自是又谦逊了一番,而傅旧更是坚定了顽抗到底的信念,反正场面上他还是占优,只要坚持一下,消耗一下对方的体力和战力,就能取得最终的胜利。只不过这个胜利看起来也是惨胜,还好有大笔进项,用来抚恤下属也绰绰有余。想到这里,他心头不禁热了几分:“弟兄们,谁第一个冲上那艘舴艋舟,赏钱一万!抓住那个太守的,赏钱十万!”
升官发财都是人生乐事,对于水寇来讲,他们是匪,做官那是妄想,赚钱才是真理。听得有这么高的赏格,一时间群情激昂,几个飞钩被甩过来,搭上宇之的船舷,人都嗷嗷叫的踩着绳子就冲过来,有的人甚至连头巾都去掉了,披头散发的像疯子一样往船上冲。
李七兄弟三人急忙跑到船头,手执大刀不停地劈砍挂?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