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内府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珍珠为帘幕,范金为柱础。六尺宽的沉香木阔床边悬着鲛绡宝罗帐,帐上遍绣洒珠银线海棠花,风起绡动,如坠云山幻海一般。
内府后门敞开,隔着假山池园另有一涧别府,环宫渠而立,正红朱漆前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三个大字‘风雅涧’。天阶秋色凉如水,内府红烛摇曳,窗外假山瀑布横斜,积水顺着宫渠悄然流淌,在槛外晕开圈圈涟漪。
走进内府的孔甲它被朱户窗外的苑景所吸引,久久没有挪开视线,这里面的境况和衙中的沉重肃穆大相径庭,仿佛移步换景走入某位巨富王侯之家,看这小小县城巡抚竟能如此铺张阔绰,定是贪了不少朝廷官银,要不这乌蒙江堤坝怎么会被大水轻易冲塌。
贺祝并未客套推辞,直接拿着画卷挂在墙上,双手抱胸摩挲着胡子细细观赏着,脸上的表情时而惊悚时而欢愉。
孔甲它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定了定神,才想起自己的正事,趋步走进巡抚,弯腰行大礼,陈词恳切地开口道:
“不久前,乌蒙江发大水,江左险些被淹,幸得海家带队在河北道开渠才得以疏通洪涝,近几日县内已有这样的民谣。”
“家门三过实难入,疏导百川纾困流。曾为神州冰雪恨,不因风雨昊天愁。
踌躇何苦更寻梦,辗转无妨空易求。今有江左海雁冰,怎知山风惜一酬。”
贺祝将目光从墙上画卷移开,盯着身旁还不曾正眼看过的孔甲它,此人一脸饥黄消瘦,胡子拉碴头发蓬乱,崭新衣着却是光彩照人,显得极为别扭而且不合身份,不过他口中的诗文倒是有几分意境,不由念了一句,而后疑问道:
“今有江左海雁冰,怎知山风惜一酬。这江左海雁冰是何许人也,竟能和远古大禹相提并论?”
孔甲它微微抬起了头,轻声细语解释道:
“江左东南角最大的粮商海雁冰,想必巡抚大人应该知道此人,就是他临时组织队伍前往河北道开渠,才解救了巨涝下的江左。”
贺祝仔细回忆了一下,而后吱吱呜呜说道:
“呃......河北道凿山开渠,在事后我也去看过,好像的确是一个叫做海雁冰的粮商带队凿开的。”
他回忆起当时洪涝滔天的景象,江左险些被淹,到现在都还有些胆战心惊,心有余悸。
“你和海雁冰有什么关系?”贺祝狐疑问道。
孔甲它急忙在腹中组织语言,稍微润色了一下说出实情:
“民间百姓感恩海雁冰的功德,托草民前来请愿,希望巡抚大人明察秋毫为海雁冰嘉奖。”
贺祝神色异常,仔细思量了片刻后,点了点头:
“此事我定会写一封奏折呈给当今圣上,将海雁冰的事迹广告朝野......至于这幅画,也不知有什么题名?”
孔甲它愣了愣,回想起自己以梦入画,并未题什么名字,灵机一动说出“折翼”二字,细看此画构图,天武山倾倒的确像是在天大鹏断去左翼。
贺祝对此题名感到不明觉厉,刨根问底:
“不知先生,怎么解释如此题名。”
孔甲它摇了摇头,事情已经办妥,正要准备转身离开,忽闻后院隔墙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传来,顿感惊厥以为是什么山贼土匪之类的闯进了江左。
贺祝摆了摆手,领着孔甲它往府外走,边走边解释道:
“巡抚衙门背后就是总督府,总督练兵不足为奇,平日就是有些吵,习惯就好。”
出了巡抚衙门,孔甲它长吁一口气,只希望巡抚贺祝不要失信于他,随后摆了摆手辗转至后街铺子里,要了一碗炸酱面津津有味吃完,拿出钱袋抖出几枚铜板,发现居然还不够,当时白送给巡抚一幅画也没记得要顿饭前,自己存的钱都拿来买了新衣,现在真有点后悔不已。
他瞅了瞅四周准备拔腿溜走,但转念一想,这岂是大丈夫所为,便昂首挺胸站了起来,擦了擦嘴角,走到店家面前很理直气壮地开口说道:
“这碗炸酱面......巡抚大人请客,到时自会有人把钱送来。”
店家还正在愣神,孔甲它已经大步流星走出了铺子,却因为走得太急没太仔细看路,一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人,待他抬头时看见了一队兵马,其中一名兵痞子直接将他推翻到路边,而军队后面用绳子拴着一大队男丁,街道上早已鸡飞狗跳,家家户户紧闭门窗闲人商旅四处奔窜。
领队兵头子大声吆喝着:
“苏阳前线吃紧,江左所有二十岁以上的男丁都得跟我走。”
听到此话,孔甲它一时间就慌了,凭他这细胳膊嫩腿上战场就是当炮灰送死,本来靠着肚子里一点墨水这日子就不好混,现在逼他舞枪弄棒这还能活吗?
不过听到苏阳二字,心里边倒是舒服的多,因为这苏阳国就夹在元嘉和大顺之间,两国开战苏阳就是战场,想想那里的民众整天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自己出生在强国元嘉倒是走了大运。
果不其然,军队盯上了他,强拉硬拽把他绑在队伍的最后面,他反抗想跑,被狠狠抽了几鞭子就老实了,再也没有别的念头。
孔甲它最后被带到了总督府,编籍入伍随军训练,朝廷上边给总督赵石镜下了死命令,必须在半月之内把江左新编士兵训练出来带往苏阳前线。
就在孔甲它离开巡抚衙门不久,贺祝找到总督商议,将海雁冰开渠救灾的事迹一说,希望能有一封联名奏章,这必然是朝堂上的流程,但总督赵石镜却以训练新兵事情紧急为由搪塞推脱,后在贺祝极力要求下才盖上官印,但赵石镜心里是极为不愿的。
巡抚里这封长长的奏章连夜由驿官快马加急送往临洮承宣布政使司,却在半道上被总督府暗中派遣的人马截获,这封奏章就被藏匿在了总督府,不被人知不被人晓。
巡抚衙门驿官半道被杀是日后才被过路商旅发觉的,后通报巡抚这件事情才展开调查,虽然贺祝不善为官但做人却特重承诺,答应别人的事情总想极力办妥,再写份奏章强迫总督赵石镜盖印已不太可能,只能想办法追查上呈奏章的下落。
而这件事情虽事关海家却密不透风,只有巡抚衙门暗中探查,却不知怎么被天武门探子知晓,天武帝临江子念及前缘便也插手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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