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郭子仪的调令是当晚下达的。李俶罢了郭子仪的元帅之职，调其任肃宗山陵使，督建皇陵。
如珍珠所言，若是再给程元振机会下手，那么郭子仪就必会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郭子仪是国之忠臣，是他的左膀右臂，为保其无虞，眼下只能让他随自己一起韬光养晦，再等待时机将程元振斩草除根。
李俶派人去宣旨后，还未待有人回来复旨，郭子仪就先一步跪到殿前求见于他。
“陛下，”张德玉算着时辰，禀道：“郭将军已经跪在殿前整整两个时辰了，您要不要……”
果然不出所料，郭子仪是要求个所以然的，李俶叹了口气。
“郭大人说……”张德玉打量着李俶神色，小心道：“请陛下无论如何都要见他一面，即使是死他也要死个明白。”
李俶沉思片刻后，点了点头。
避而不见，对于郭子仪来说并不顶用，他为人实在刚正，不求得个结果，就定是会跪到死也不起来的。
郭子仪进殿后，就对着背身而立的李俶行了大礼，“微臣郭子仪，参见陛下。”
“郭将军想必已经领过圣旨了吧？怎还胆敢自称微臣？”李俶于心不忍，却仍沉声质问道。
郭子仪跪地回话，“陛下无论做何决定微臣都必会领旨遵从，但莫须有的罪名，微臣却绝不能认！”
郭子仪领兵打仗大半辈子，声音练就的浑厚有力，他掷地有声的回答在紫宸殿上不断响彻回荡。
“陛下，微臣跟随您时日也不算短，不知为何今日您会因程元振的一己之言，就如此猜忌臣下，臣对陛下决断不敢妄言，您定有您的考量，今日臣来，只有一事……”郭子仪将随身带的锦盒奉过头顶，垂首道：“只愿陛下，阅览其中内容，而后微臣死不足惜。”
张德玉接了李俶眼色，立刻下去台阶，从郭子仪手里取过锦盒。那锦盒沉甸甸的，张德玉没想到会那么有分量，险些没有接住，郭子仪虚扶一把才算稳当。
李俶望着呈上来的锦盒，久久无言。
先皇肃宗笔迹的一封封诏书，层层叠叠的板正置于其中，李俶没有细数数目，但少说也该有几百封之多。
“陛下，这些诏书皆是先皇所赐，今日臣将其全部呈给陛下，只求陛下能了解臣的一片赤胆忠心。”身后郭子仪平静陈诉着。
李俶转过身，快步走下殿前台阶，将跪在地上的郭子仪扶起道：“使重臣忧虑，我很惭愧，您不必担心。”
郭子仪惊于李俶态度转变之快，起身后又拱手拜道：“陛下，微臣绝无欺君罔上之意，但求……”
“郭将军，”李俶知难再隐瞒，他附耳轻声道：“卿丹心可照明月，但也需配以时宜，朕本打算派将军东征史朝义残部，如今也只能无奈作罢……来日方长，此话您可能了解？”
“陛下……”郭子仪愧于自己鲁莽，李俶却摆手免礼道：“当说不当说的，今日朕竟然都说了，临行前若有时间，就让霍国夫人带着郭暧入宫拜见皇后吧，适儿与郭暧玩的甚是欢快，也算个告别了。”
“我听我娘说，我们家就要离开京城了。”郭暧抱着球，不大高兴的同李适说着。
“为什么？”李适偏头问道。
“我不知道……”
“那你还回来吗？”
“我也不知道……”
“没事，”李适一拍胸脯，“要是回不来，等以后我做皇上了，我也会把你叫回来！”
“真的？”郭暧瞪大眼睛，“你能当皇上呢？”
“我也不知道，但也许能……”李适想了想。
“那等你做了皇上，我还能跟你妹妹一起玩吗？”郭暧看着升平的方向，问道。
“行啊！”李适满口答应，“我都答应你了，那你可要早点回来呀，到时候我们还要一起玩耍呢。”
“好！”郭暧笑着把球扔回李适手里。
“童言无忌，”不远处，珍珠与霍国夫人坐在凉亭内，一同看着远处嬉笑孩童，珍珠道：“此番离京难保时日长短，还望夫人与将军保重。”
霍国夫人点头附和道：“能为社稷尽力，是我等臣子福分，定当不负陛下与皇后娘娘的信任。”
珍珠从乳娘手里接过升平，一边逗弄一边对霍国夫人道：“升平现在还小，我不知她的心思，但郭暧公子有郭将军与夫人来抚育必不会错，将来若有缘分我倒愿意与夫人结下这门亲事。”
“娘娘……”
珍珠拦下来欲行大礼的霍国夫人，“左右都有眼睛，你得了什么恩典就要跪我？我啊，不过是替升平先挑选了夫婿。”
“娘！”郭暧像是听到了一般，离的老远一头扎进了霍国夫人怀里，一双眼睛偷偷的瞄着珍珠怀里的升平。见自己被珍珠瞧见，不好意思地将脸整个用衣服埋了起来。
珍珠抱着升平，微弯下腰，唤郭暧道：“就要走了，你也来看看升平吧，不然她会想你的。
”
“真的吗？”郭暧听见珍珠这么说，喜滋滋地走了过去，害羞形色瞬间全抛于脑后。
“自然是真的，她方才同我说，她想你等她长大，然后再同你们一起嬉戏玩闹呢。”
“娘，升平说等长大了要同我一起玩闹呢，娘！“郭暧兴高采烈地回头冲霍国夫人高呼道。
霍国夫人见郭暧有些得意忘形，焦急地不断摇头。
“与孩提同游，夫人不必这般拘礼。”珍珠回头看时，李俶脚刚踏入亭内。
“方才在说什么？”李俶方才远远看见珍珠抱着升平笑颜盈盈，落座后实在忍不住好奇。
“女眷孩童间的谈笑陛下也打听？”
珍珠当着霍国夫人说这话，李俶略有窘迫，却不甘心就此作罢，“你且说来听听，兴许朕还能为你们做个主呢。”
“罢了，”珍珠瞧着眼巴巴盯着升平的郭暧，同李俶道：“我方才同霍国夫人说，想同她结门亲。”
“哦？”李俶起了兴致，拉过一旁的郭暧到眼前道：“是你想娶朕的女儿？”
本以为郭暧会害羞否认，不想小人儿却坚定的点头称是。
李俶一愣，笑道：“好，既然你有此心，也敢于坦荡承认，朕就与你约定一事，若你将来能如你父亲一般为朝廷建功立业，朕就将朕的金枝玉叶许配给你可好？”
郭暧拼命的点着头，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可他就是喜欢这个好看的妹妹喜欢的紧。
还在襁褓的升平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将一双小手随着众人欢语笑颜不停摆动着。
“冬郎怎么来了？”霍国夫人携郭暧退下后，珍珠问李俶道。今日是入阁之日，往常逢这日子，李俶都是要过了晌午才能议完事，今日却是优哉游哉。
“朕的后花园，朕怎么就不能来了？”李俶故作正经地反问。
珍珠见他又有耍赖之势，将怀中升平交到李俶怀里，也故意道：“那行吧，花园是你的，我先回殿了。”
李俶见珍珠真的要走，着急想把升平交到乳娘手里，却发现乳娘正在远处陪着李适，一时没了办法，只能单手抱住升平，另一只手将珍珠衣角抓住，“可你要回的那个殿怕也是我的，连你都是我的。”
被抓住的衣角还在他手中紧握，珍珠苦笑道：“殿下，现下是在庭院。”
李俶笑着反问道：“你叫我什么？”
到了今日珍珠还是会时常叫错，那偶不经意的一句“殿下”，总能让他心弦一动，仿佛一瞬间又回到曾经那个年月。
那时还没有至高无上的权利，那时他还只是个郡王，那时事事还算顺意，那时还未经风雨……
人都难免惋惜曾经，看来他也不能免俗……
“冬郎。”珍珠并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以为又是李俶寻她开心，只得照常让他遂意。
“这个也好，”李俶点头说道，半晌突然又改了口，“不，就这个最好。”
“适儿，都不像你这般粘人。”珍珠埋怨道。
“他是不敢。”李俶说着，就想吻上珍珠唇畔，但怀中的小人儿，却像是不想让他如愿似得，“哇”地哭了起来。
李俶眉头皱紧却不能发作。
珍珠极力忍住笑意，“你自己的女儿，你能怪得了谁？”
珍珠笑的愈发放肆，她没瞧见李俶不断耸动的眉宇，终于在隐忍许久后高喝一声：“奶娘！”
“你别，”珍珠想去捂住李俶嘴时，奶娘已经往凉亭方向走来。
“冬郎对适儿升平真是不近人情。”
李俶不做否认，他牵着珍珠的手，小心的踏下台阶，将一对儿女都交给了乳娘来带。
“适儿是要独当一面的男儿，升平也早晚都要嫁人，只有你是除了我就再没人敢来疼爱了，我自然万事以你为先。”
“怪不得那么容易就答应了结亲这事，原来是盘算着早晚都要嫁，所以来抢占个先机。”
“这事儿可是你开的头，你莫要反过来怨我急着给女儿结亲。”
秋叶落地布满庭院，本该清冷萧瑟之处，也都被二人映得生意盎然，许是因万物皆有灵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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