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张德玉问道：“关于众良家子选考事宜，您看小奴什么时候转交给皇后娘娘合适？”
风生衣在李俶身后紧张地摆了摆手，可千万别在这时再提这事。
午时过后，李俶在延英殿召了军机重臣议事。
自李辅国被除之后，程元振的地位如日中天。李俶本是念着他忠心耿耿，锄奸有功，才封了他邠国公，让他接替李辅国作为镖旗大将军，统率禁军。不想，程元振却大有成为“李辅国第二”之势。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可若有私立可图，转眼背主弃义的例子，也是多的不胜枚举。
安史之乱余孽未尽，前朝遗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俶身边可信可用之良才，已是少之又少。
程元振心里倒是明镜，跟李俶关系亲近，又对他造成威胁的，非是郭子仪莫属。
他几次三番的给李俶上折子，说郭子仪拥兵自重，李俶都没做理会，不想程元振今日就明目张胆地要弹劾郭子仪。
“陛下，臣知道郭将军曾与您一同出生入死，有战时情谊，可陛下万不可因私情误国！”程元振振有词，毫不在意用词是否妥当。
“程大人，”郭子仪一身军装盔甲，此时他虽是气得浑身发抖，可仍客气的拱手相问，盔甲铁器随着他的动作沉闷响动，“郭某一生效忠皇室，从未谋求过一己私立，此事苍天可证，日月可鉴！”
“郭大人，您一己之言，可比不上各位大人的联名上书，您借自己军务之便，圈地图私，这事儿可是人尽皆知！”程元振眼睛看去郭子仪处，话里却是在向李俶示威。
李俶观察了众人半晌，沉声问道：“郭大人，可确有此事？”
郭子仪不可置信的望向高高在上的李俶，不敢相信这话真是他问出来的。
“罢了，”李俶不耐烦，“程元振，这事既然是你提出来的，你就去再查个彻底吧，真凭实据一件件全摆出来说话。”
程元振见李俶将此事交给了自己，赶忙领旨谢恩。那模样，跟当初的李辅国如出一辙。
郭子仪为人刚正不阿，这不过是程元振的离间之计，这些李俶都再清楚不过。可现下程元振权势过大，要除他只能以时间来耗，才能以智除弊。
让郭子仪这样的忠臣受这种委屈，即使是为了国体，李俶也难不烦心。
张德玉进紫宸殿时，李俶正在批阅奏折，他见李俶闲着，赶忙上去询问选妃事宜如何处置。待他发现风生衣比划着告诉他噤声时，为时已晚。
李俶重拍桌案，“后宫之事去问皇后，烦朕做甚？”
“你们都下去吧。”
“娘娘！”张德玉见珍珠进来，就像是见了活菩萨一般，擦了头上刚被惊出的冷汗，赶忙同众人一起退了出去。
李俶头也不抬，翻阅着手里折子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陛下要我搬去清宁宫，可是没说不许我来紫宸殿啊。”
李俶“哼”了一声，“你倒是会钻空子，皇后这时候不忙着为朕充实后宫，怎么还有闲暇过来？”
“冬郎……”珍珠走到李俶身旁，“可是还在生气？”
李俶冷笑一声，“皇后这么深明大义，朕有什么可气的？”
“冬郎……”珍珠轻轻摇晃着李俶肩膀。她撒娇的时候，声音总是甜软的很。
“何事？”李俶似是不情愿的放下手中奏折，声音却多有缓和。
“我今日可是受了委屈，冬郎可知？”
李俶眉头锁紧。她倒是会倒打一耙，这意思是她在他这里受了委屈？
“选妃一事，你就是委屈我了！”珍珠说道，“我原本是想同你商量此事该如何解决，你却只听一半就走人……你充实后宫自然是有必要的，我作为皇后也不该一人专宠，你我都有责任为大唐社稷尽力，这是你我应做的，可……若是你我心都不愿，那不如就相商再为。我将纳妃的好处告诉你，说出我的想法，不过是为了帮你分析利弊，可你却以为我是想将你分给别人，你话听一半就走，还这般冤枉我，我怎能不觉委屈？冬郎的醋，吃的总是莫名其妙……”
珍珠说的甚是可怜，李俶细想起来也觉得自己失了风度，但怕在珍珠面前露怯，只好尴尬的轻咳了两声，“是你话未说清……”他将椅子悄然空出些位置，拉着珍珠坐下道：“那依你之意，是想如何？”
“选妃入宫，一年至少一次，冬郎若是硬躲的话，躲得过一年、两年，却仍是躲不过去以后漫漫数十载，与其与群臣在这事上较劲，还不如顺祖制纳妃……”见李俶不悦，珍珠忙劝慰道：“不过，纳入宫以后的事，我就不多言了，毕竟以夫为纲，我不能拂夫君的意……还有就是，紫宸殿我住的也习惯了，并不想搬出去，冬郎可还愿让我留下？”
“你啊……”李俶捏了捏珍珠脸颊：“可真是都盘算好了……”
“自经历生死之后，我就做好了与你同舟共济的准备，再无事隐瞒于你，若有意见不和的，也定要商量着，找出彼此都能同意的法子来，只是……你若真纳人入宫，那她们余生该……”
“一切有我……交给我……”
她自然信他。
珍珠倚在李俶胸前点了点头，目光却不小心扫到了桌上展开的折子。
“郭将军？”珍珠疑惑不已，“有人参奏郭将军？”
“还不是程元振，”李俶笑意渐退，“他弹劾郭子仪以权谋私，有反心。”
“冬郎准备如何？”
“此番郭将军受委屈是在所难免了。程元振既然能拿出这联名上书，就肯定也有本事再做伪证，他现下势力过大，我不能以武强攻，郭将军的权我近日就必须转到别处。”
“冬郎万不可再等程元振拿出证据。”珍珠将奏折大致翻阅一遍后，对李俶道：“若是再有新证，怕是郭将军就会被置于死地。”
李俶点了点头，“正是如此。只是一时不知将郭将军安置何处才好。”
“父皇的陵寝还未建成，让郭将军去那里如何？一方面让郭将军以另一种方式尽其忠心，另一方面郭将军在那里，冬郎也能安心。”珍珠问道。
李俶无奈苦笑：“如今这怕是最好的办法了……”
珍珠看着他，他的眼里已少了昔日的光泽，少年时的意气风发，更多的变成了老练的世故圆滑；面庞依旧英俊不减，可也阻不住发间丝丝银白。前几日她帮他冠发时，还曾与他玩笑，说他不过壮年，却先她一步老了……现在看着他，只剩心疼。
都说宫墙内的人不易，可到这位置上才知道，最不易的还是皇位上的人。
坐在君位，眼里心中就再难得太平。即使得遇太平盛世，也要居安思危，哪里能得安宁……
一将功成万骨枯，那……若是欲做千古明君又该背负多少呢？
“珍珠，你知道吗？我曾十分向往民间生活，总盼着能四处游历，博览群山大川……可我是嫡长孙，我哪有自由……那年母妃回吴兴探亲时将我一并带去，你不知道，那是我第一次离开长安，那时我才多大，不过十一二岁，我在吴兴看到的一切都让我新奇不已，皇宫里的东西琳琅满目，都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奇珍异宝，可在我看来，还不如街市里摆的廉价物件来的有趣。我那时不大，就知道宫里行事要处处小心，父王为了保住地位两次合离，东宫却仍处于岌岌可危的劣势，奸佞当道，又有何法呢？可我觉得皇爷爷也并不真的糊涂，至少如今天下态势是平衡的，不过……如此下去的话，怕是就不大好了……”
“珍珠，等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儿子我一定要多带他出去闯荡，多涨见识，多开眼界，让他知道世间之大，不能困于眼前方寸，我要教他胸怀天下；女儿我定会像疼惜你一般，好好疼惜她，让她一生无风无雨，将来再为她寻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然后我们两个就自在逍遥的颐养天年，坐享齐人之福……”
“珍珠，父王总有一天会即位，太子之位我也定要争取，若有一天大唐到我手中，我一定要国泰民安，海晏河清。让你们都能过的安稳，不用再日日担惊受怕……”
那时，他还是广平王，他说的话都还犹在耳畔，他心怀壮志，他意气风发，他乘风破浪，披荆斩棘；如今大唐几经沉浮，终于由他做主，却是山河破碎，百业待兴……
少年的梦，总是难成，纵情山水，飘摇一生，终究也只能是梦。
而最想得的，也最易失去，她如今只有与他同尝甘苦，才能抚慰心中疼痛。
“冬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你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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