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苏东在北方荒原之上，依仍记得离开顾家镇的那一天。
在夏天的清晨，空气带着些露水，有些潮湿。整个镇子都弥漫着雾气。
那个时候，苏东的外公去世了，老人活了六十四岁。
苏东和外公在顾家镇一起生活了十三年，这里是苏东外婆的老家。
外公很爱他，用了很多年来培养他，可以说老人将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的交给苏东。
苏东的父亲在老人咽气的前一夜赶到了顾家镇。
苏舜年，当朝太师苏庆虎之子，十四岁就出任安庆道检校参军，后随军出征塞外，历任边塞诸地司马、县令、太守、刺史、行台尚书之职。最近三年属于大将军李崇虎部下，任潞州都督，负责畿卫代地。
离开的前一夜，苏舜年就已处理好一切琐碎事务，沉浮宦海几十年，这些他自然都是得心应手。而苏舜年自己却和这位老丈人关系并不算太融洽。特别是自己续弦之后，连自己的儿子都被老丈人给带走了。
苏东的母亲，就在十三年前，苏东出生的当天，难产而死。
马车停在鹰嘴崖上，苏舜年和苏东站在崖边，眺望着山谷中的顾家镇。
“好好看看吧，走了就很难再看到了。”苏舜年淡淡的说道。
苏东在镇子里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苏东得和他一起走。
“我不想走。”苏东顿了顿，慢吞吞地说了出来。他已经习惯了顾家镇的生活了，对外面的世界多少有些陌生和害怕。
苏舜年和自己儿子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所以有些不自然。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习惯多话，而他本人也一直坚信多做事少说话。
自己辖地在北方，而顾家镇在南炎之地，来去千里。所以说什么也不能将苏东继续留在顾家镇。
“你是我儿子，你不和我走想干什么？留在这里当村夫吗？”苏舜年并不是个温和的人，从小的军旅生涯让他养成了雷厉风行的作风，绝对不允许有下属违背自己的安排，特别是家人。十三年前，他就不愿意让苏东离开他，更何况现在苏东已经除了他没有其他的亲人了。
苏东无言，他是真的不想走。但是他无法违拗自己的父亲。
于是他转过头来，默默地望着顾家镇方向。
他想这个时候晨疯子或许还在床上睡觉呢。镇西的温家兄妹也许早就开始去学堂了吧？还有薛家姑娘每天早上去踹顾家大门的声音等等一切，他都可以想到，却再也无法身处其中。
雾气很重，顾家镇被掩的很严密。南方小镇湿气很重，对于苏舜年这样一个长期身处于北方的人来说很不适应。
“该走了。”苏舜年招了招手，“陈副将，带少爷上车。”
一个三十岁些许的汉子走过来，拉着苏东登上了另一架车。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咯的苏东很不舒服。
苏舜年这次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来接苏东的。
身为驻边大吏，他的事很多，所以不得不在马车上处理很多事情。
苏东记得离去前，家里的陈伯就千叮咛、万嘱咐让苏东听父亲的话。
陈伯是陈副将的爹，也是苏东外公家的老人。
外公死了，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陈伯就成了苏东的长辈，所以苏东很很听他的话。
没多久，马车就缓缓驶离了顾家镇。
苏东和陈副将待在后面的车上，陈副将驾着车跟着前面，他不喜欢多话，因为他知道自己只需要听从命令就可以了。苏东也不自讨没趣和他搭讪。
其时他和陈副将还是挺熟的，陈副将会经常回顾家镇来看他们。
他整理着自己的小小行囊。
“东哥，等等。”
兀的冒出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女孩，拦住了马车的去路，前车的车夫赶紧拉住了马。
“薇儿，你怎么来了。”苏东从车上探出头来。
原来是温家的那个小姑娘，温于薇。
“东哥，你，真的要走吗？”温于薇望着苏东一字一句的问道。
“薇儿，疯子他们来了吗？”苏东想站起身来，结果撞上了车篷。
苏东正想下车去和她说说话，可陈副将一把将他拉住。
“你是温家的姑娘吧？”前车里传来苏舜年的声音。
温于薇紧张的抬头望了望，苏舜年的身躯笔直的映现在车帘内。
她涨红着脸，紧张的点头嗯了一声。
“我们今天已经起步晚了，不得不加快行程。东儿他也得和我一起走了。希望小姑娘见到温大哥替我说问声多谢这几年给东儿他们爷孙俩的照顾。”苏舜年的声音毫无波折的从前车传出来了。
接着只看见他的手从前车中伸了出来，然后挥了挥手。
前车继续前进。
苏东竭力挣脱陈副将，趴在窗沿冲温于薇喊道，
“薇儿，好好保重啊！我还会回来的。”
“东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温于薇跟着车小跑着问道。
“如果将来你能到京城的话没准能见到少爷。”陈副将不耐烦的招了招手，让温于薇不要跟着他们了。
但话还没说完，苏舜年的声音就从前车传了出来，“陈副将！”
陈副将自知失言，眉头一紧，不在多话，驾车急忙提速。
“京城？不是潞州吗？”苏东很惊讶的问道。
马车渐渐驶的快了起来，温于薇赶不上慢慢被落在后面。
“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苏舜年的声音从这儿开始就没了。
苏东知道自己父亲不会告诉他缘由了，就不再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
“薇儿，告诉大家我会回来的，一定会的！”苏东趴在车窗后朝着温于薇大声吼着。
······
苏东喊完后一下瘫软在车上。
人影渐渐小了，车驶上了官道，直到最后一点红色消失在眼中。
后来，苏舜年办完公务之后，特意叫苏东到前车和他一起同车。
“爹，我什么时候能再回来啊？”苏东使劲的望着窗外顾家镇的方向。
“等你长大了就可以了。”没有外人的情况下，苏舜年终于卸下了严厉的外表。其实苏舜年内心充满着对苏东的愧疚，身为父亲的自己却一直缺席自己儿子长大的过程。
“到潞州后你就要和你的弟弟妹妹们一起生活了，你要像个哥哥一样好好地做好表率啊。”苏舜年将苏东搂在自己怀里，轻轻地对他说。
苏舜年续弦之后，新夫人又替他生了两个孩子。大的男孩叫苏良，小的是女孩叫苏玉。苏东也只见过女孩子苏玉，那还是在苏东六岁的时候，苏舜年带着自己的新夫人来看自己的时候，那时候苏玉还只一岁。
“到了那儿，你就要和大家一起读书，入学。将来做官或者从军，就像苏家先辈一样成为朝廷的栋梁。”苏舜年骄傲的说到。
苏东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盯着那随风舞起的帷幕外面。
他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顾家镇的人们。
他真的不想离去。
一片落叶飘落车内，他慢慢拾起，将它送入车外。
车外的风扬起。落叶飘向后方，直到落到属于它的地方。
天气很好。
温于薇蹲在地上，小声的啜泣着。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苏东在自己心中占了这么大的位置。她原来一直以为他不过是个邻家大哥哥而已，每天自己只要看见他就觉得很高兴。
不知都过了多久，直到一双手扶在她的肩上。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这是谁来了。
“薇儿，不用伤心，京城而已，我们也要回去的。”
温于薇惊讶的抬头望着，那个有着如星光般璀璨眼神的少年，正望着路的远方，咧着嘴笑着。
这一别就是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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