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老爷和魏老爷子年轻时候上一家私塾，由一个私塾先生教，关系很是亲近。连魏夫人王氏和聂夫人秦氏也是手帕之交。这些年因魏老爷子身体一直不好，故而两家走动少了。聂老爷晚时找了魏老爷，两个人一见面便高兴地不知如何是好，互相问起对方身体。遣退了丫鬟婆子，要了小酒小菜，关起门来畅谈了许久。房门外都能听到他们的笑声。
女眷晚上没有出去的，都关起房门来梳洗准备休息了。杜三姨娘和女儿魏素仪一间屋子。此时正在收拾她带来的衣服首饰箱子。
“嗬！你怎么带了这么多衣裳首饰？”杜三姨娘惊道。她把衣服从箱子里取出来叠好放进衣柜子里，魏素仪的有两大箱，首饰也有一小箱子。
魏素仪刚洗了头，湿嗒嗒的，正在用帕子抹干。听道杜三姨娘的话，不以为意：“带的多了好挑啊，我是爹唯一适龄的女儿，总不能叫人看轻了去。”
不晓得杜三姨娘还有没有在说什么，魏素仪没听到了。此刻脑子里只有今天刚见到的聂宣怀的样子。他高大，挺拔，俊秀，健谈，风趣。全世界形容男人的好词都能用在他身上。她抹头发的手渐渐停下来，想起他的样子脸就忍不住羞红一片。
魏家老爷子古板，严苛。女儿家也不叫上文化课，还是学些女工女红，整天在宅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没见过其他的有钱人家的少爷，平日里见得男人都是极普通的，唯一出挑的是三哥魏弘沛。但聂宣怀的俊俏得恐怕连三哥也比不上！
“姨娘，咱们今天见到的那个和聂家少爷一起的女人是什么身份啊？听爹说是什么都统的女儿。”魏素仪问道，她背对着杜三姨娘，叫她看不到自己眼底的涌动。
“唔？哪个？你说聂少奶奶？”杜三姨娘将首饰盒子放在梳妆台上，略想了想，说道，“关都统的女儿吧，早听老爷说聂家独子娶了关都统的独女，是几年前的事了，老爷生病没去成婚礼，叫三爷去的。”
“嗬，那可了不得，这样厉害的女人，怕是聂少爷姨太太也娶不得吧。”
杜三姨娘还正纳罕自家女儿问这做什么，这句话就听出味儿了，心里急了，跑到她跟前:“你问这做什么？素仪，你可别起什么不该起的心思。”
魏素仪看她神色严肃，知她是想说自己恐怕配不得人家，心理又羞又恼，还嘴道：“我起心思怎么了？爹是聂老爷的好友，让我去做个聂少爷的姨奶奶又有什么问题？我纵然是个姨娘生的，到底也是老爷子的女儿！”
杜三姨娘也生了气，她自己女儿自己清楚，这骄横的脾气，蛮不讲理。她苦口婆心地道：“何苦要做人家姨奶奶？你爹带着你是要给你选个好人家去做大夫人的！姨奶奶是好做的吗？你看姨娘，你们姐弟连声娘都喊不得！你是迷了心窍才要想去给别人做姨奶奶！”
这会子魏素仪是肯定听不进去杜三姨娘的话的，只当她看不起自己，这全家人都看不起她。下人们也是，少不了暗地里将她和大姐魏幼兰比较，说她没大姐好看，说她脾气坏。这会子一股邪气又腾腾腾升起来，将帕子用力砸在地上，大声道：“旁人的姨娘我自然不屑去做，可这是聂宣怀的姨娘！我就要想嫁给他！别人我都看不上眼的！”
她气着了，想哭，又说道：“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他，姨娘也不用打击我了，当我今天没说过这些话吧!”
听她这么说了，杜三姨娘心也软了大半。拿起帕子替她擦头发，和颜悦色地劝她：“姨娘没有打击你，这聂宣怀你肯定是嫁不得的，关家我们是决计惹不起的，你听姨娘的话，王家和刘家也是大户人家，等过几天使人去打听清楚，姨娘亲自给你选个俊俏的！”
魏素仪沉着脸不说话，自然是听不进去的。
过了许久，杜三姨娘和魏素仪也没再说话了，各自准备准备就睡了。
这些日子魏老爷把二爷管的严，不准夜里晚归，纵然偷偷溜了出去，也在夜里回来了。二房夫妻俩感情也不好，章氏有娘胎里带的弱症，一直身体都不好，性子也软，不爱管着二爷。两夫妻常年分房而睡。早年二爷在外面捧戏子逛窑子章氏也偷着落过几次泪，久了便也看淡了。管他，也管不住。
第二天一大早，魏家众人就起来收拾。女眷早早起来打扮，二姑娘更是选了许久的衣服，她长得不好，便要在穿着上多费心。
聂家毕竟是绍兴的大家族，宅子修的也是阔气大方，门前两座雄赳赳的石狮好不威武精神。来拜寿的人流水一样进去，聂老爷身量高大，长相儒雅精神，正站在门口招呼客人。旁边穿暗紫色旗袍的贵妇人是他的夫人秦氏，看起来十分温雅。
聂老爷最先看到魏老爷子，远远就高喊了句：“魏兄！”
他迎上来，亲自扶着魏老爷，两个哈哈大笑，讲着客套话。
魏弘沛使人将贺礼送到聂家家仆手里，又一一像聂夫人介绍魏家众人。聂夫人温柔地笑着一一点头，不时打量着身边挺拔清俊的年轻人，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聂夫人一一将魏家众人安排到桌上，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去招呼其他人了。内屋里聂宣怀和关静晗也在招呼客人。院子里加流水花园摆了几十桌酒席，人声鼎沸，十分热闹。花院子里地方大，还搭了个戏台，这会子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魏家儿女们除开老三都坐一桌，姨太太们和老三魏弘沛还有老爷子都坐到了上桌去，和聂老爷一家坐一起。老四魏弘恩看着聂宣怀笑着将魏弘沛迎走，心里不服，心想这老三真是运气好，早生了几年，不然这聂姑娘轮到他来娶？自己比那一点分明都不比他差，怎么自己就坐到了客桌，他却坐到主桌去？
老二这些年吃喝玩乐败了身体，面黄肌瘦的，但五官生的也十分俊俏，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这会子见上的都是好酒，心里喜滋滋的，手里也开始倒着酒往嘴里送了。
“这会还没开席就别先喝了！省得到时候喝醉了出洋相！”章氏蹙着细眉道。她是大家小姐出身，说话轻声细语的，长得温婉好看，颇有几分病态美。
魏弘昆不以为意，“二爷酒量好得很，你一个妇人倒管起爷们的事情来了。”他不甚喜欢章氏，一直觉得她病怏怏的，没有外头女人壮实好看。
瑞琪这会挨着魏弘昆坐，小丫头身体随他爹瘦不拉几的像根竹竿，听见魏弘昆凶章氏，轻声说到：“二叔不能对二婶这么说话，爹说对人要温和讲理，二婶也是关心二叔身体啊。”
听到她的话，章氏对她笑了笑，递给她一块云片糕，道：“真是个好孩子。”
“小丫头片子倒是伶牙俐齿，不许管大人的事！”魏弘昆故意板起脸凶了凶她，果然看瑞琪有些怕的缩到陈氏怀里，惹得他畅快的笑了。
这厢魏家众人等着开席，魏弘沛却被聂宣怀叫到后屋讲话，前院就关静晗一个人在招呼宾客。
聂家房子修的精巧，处处皆是匠心独运的美景，每一处盆栽都经过细细修剪。花都开得好，看起来是茉莉居多，暗中吐露着丝丝幽香。
“聂兄这是要说什么？这样神秘？”魏弘沛问道。
聂宣怀却看他面上并不好奇，似乎根本就清楚他要说什么，这魏家老三实在是个聪明人，通透，心思细腻。
“你知道的，你和我妹妹的婚事，我爹昨晚上就回来同我说了，怕是两位长辈已经谈妥了。”
“这我来之前就知道了。”
聂宣怀笑道：“你难道对我妹妹没有半点好奇呢，你我儿时倒是见过几次，可我妹妹你是决计没见过的吧。你不想先见见她吗？毕竟是你未来妻子。”
魏弘沛面上挂着浅笑，他目光沉沉，一向叫人看不透他心里想法。不过这这身皮囊哪有女孩不爱的？
“她此刻在后院里的花汀里，随我去吧。”
这一刻，魏弘沛面上才有点踌躇，怔了一会到：“这，这不合适吧？”
他终于不再是那处变不惊的表情，聂宣怀过去拉他，只道：“有什么不合适？你们已经算未婚夫妻了，没什么不合适，走吧！”
可以说这二十多年，一直没有能叫魏弘沛紧张的事。他十五岁就去商号里独当一面，面对各种各样的难题，他也没有露怯。他性子沉，情绪都藏得深，叫人轻易看不破。这次只因见一个女人，他心里就开始擂鼓。这些年他见过多少女人？数不清了，漂亮的多了去了，对她们，他也是处变不惊，温和从容，从没有那个女人叫他心跳的。这倒是像命中注定似的。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是喜是忧，他也说不分明。
花汀里搭了几面花架子做花墙。架子上放着各式各样的花，名贵的也有，普通的也多。但都以茉莉兰花居多。里间搭了一副桌椅，可见是聂夫人时常同女儿在这里喝茶侍弄花草。
花墙里依稀可见个人影，娇娇小小的，穿着浅蓝绣裙，袖子中长，露出半截嫩白纤细的手臂。
她侧对着他，手拿着剪子修剪花叶，脸看不分明。到叫他想走上前去，拍拍她肩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丫鬟从里间出来，一抬头正看见站在外廊上的两人。惊道：“少爷？”
修剪花草的手停了下来，魏弘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他自己都莫名其妙，心里期待着，只盼着看见她的样子。
她抬起头，端的是无限风华，只像那纯白茉莉开在了脸上，一样清纯无暇。双眉细黑，双眼如鹿。她就这么略带诧异的看着他，透过花墙的缝隙，却宛如透过重重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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