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兜率宫。太上老君炼丹房。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炉烟飘渺,或明或暗,一紫袍老人端坐正位,两目微闭,拂尘靠怀,神态安详。而老人对面,只坐了一位弱冠之男,不过,这人倒没有老人那般坐得稳了,似乎正睡得香,盘腿跪坐的上身左右微微摇摆。
“灵虚……梦中有何悟道?”太上老君睁开双眼,见这最小的弟子又在瞌睡,不由得哑然失笑。
“啊……师父……”仙音入耳,名为灵虚的青年被猛然扯醒,惶恐之下赶紧坐正身姿,脸上发红。
一边偷偷看了眼身旁不远的丹炉,一边尴尬地低下头,“师父这几日翻来覆去就这《道德真经》几篇,弟子修行至今,打凡间就已熟背……”
“这道可言又不可言,可信又不可信……天地之中,天地之道,说来谈去就只是这般碎言几篇……然万人听之万般悟,言行向道各不同。”太上老君微微一笑,拂尘轻摇,对这弟子的这番嘀咕不满很是容忍。
“师父,弟子不是多嘴,道本应一来求本,让人听之,悟之,信之,从之,又为何容忍世间行道各不同?”灵虚捏了捏肩,缓和着身体的僵麻,脸上挂着乐子,似乎在找太上老君的语漏
“呵呵,你这个灵虚啊,果然是七世修为的痴人儿,有此一问,当也是这天庭一奇了。”太上老君不怒反喜,摸着胡须哈哈大笑,但马上又换上了严肃的表情,“灵虚,这世间凡尘最是好胜,所为何?”
“或倾或覆,权也;或贫或富,利也;或栖或离,情也。此凡尘三事之争,朝胜暮败,皆有道可言,世人称之‘成王败寇’之道。”灵虚转了下眼,迅速回答。
“呵呵,以此道争权、争利、争情,是悟道还是争道?”太上老君淡淡一笑,灵虚倒是一楞。见徒弟若有所悟,太上老君微微点头,“见权而争道,为不贤,故天下纷乱,民相伐;谋利而争道,为不善,故朝贵暮贱,民相恶;为情而争道,为不智,故同床异梦,民相欺……道有本,然人各有志,当是‘万般富贵终有尽,百年相争才知错’,若无此错,何有悟之说?这道不同,皆是言行自承,最后因果归一。凡间多苦难,正因‘生前不悔行之误,生后才晓道之本’……”
“弟子明白了!”灵虚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灵虚啊,你仙缘天定,心有慧根,但天性浮动。若无六世功德接续,仅以你此世那十数年的修为,为师安能接你入这仙阁玉庭精修?”太上老君的神情更加肃穆,言辞中也带着几番责问,“你入天庭不过百日,也抵过那凡世百数十载云烟,望你静神养心,休要浪费了此生仙缘。”
“弟子知错了……”灵虚心下大跳,赶紧低头暗暗叫苦。
……
……
紫霄天之上,九天玄女宫。
兰池尽翠红,玉阶满婀娜。这九天玄女宫所处之位,仅此于玉皇大帝的太宵天,而这玄女宫宫主九天玄女,除玉皇大帝外,也是当世硕果仅存的上古大神了。
仙云弥漫,水影流动,玄女宫一派静穆,可偏偏在玄女宫外的紫宵兰池边,一群群的仙娥大呼小叫。
“莲瑶仙子!别胡闹了,九天娘娘快要出关了!”兰池边,一群仙子急急呼喊。只见那玉栏之下,一位娇俏的仙子正摞起仙裙,赤着玉脂小足在池中掰荷扯莲,一张小脸满是兴奋神色,仿佛这兰池内的仙荷彩菱都是她自家的家当。
“不急不急!采得那块莲蓬即回!”莲瑶仙子将一扯来的仙荷就着荷茎横咬在小嘴边,然后迈动双足一深一浅地朝不远处挪去。
“哎呀!”似乎被荷叶枝藤挂住了衣裙,莲瑶仙子玉足一滑,“扑通”一声,只见小仙女的粉色身影已经没入了那翠波荡漾的荷丛中,一时间池边的众女仙又是一阵惊呼。
“谁在宫外喧哗?”还没等众仙女想法去捞,只见身后那宫门大开,一素裙清雅仙女轻轻走出。
“参见九天娘娘!”众仙子赶紧回身,纷纷低身行礼,几人还偷偷往身后的兰池里张望,但没人敢说话。
“呵呵……”九天玄女似早有所知,只是一笑,手一摆,只见兰池里一阵翻红搅绿,一个湿漉漉的彩影就提出了出来,然后慢慢落在了玉栏边。
“嗯……弟子莲瑶恭迎师父出宫……”看看手上扯的一条仙藕,莲瑶赶紧把手背到了身后,也顾不得这身狼狈,赶紧蹲身低头,声若蚊吟,脸上羞红一片。
“起来说话吧……为师问你,你下兰池干什么?”九天玄女装做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微微点头,就侧身坐在了兰池边的玉台上。
这水里一趟的仙子缓缓起身,当是众仙女眼前一亮。只见粉裙玉带淋漓水,玉面俏容晶莹露;钗下云发如黑瀑,目中明眸似星珠;芊芊小蛮腰,纤纤玉手足;眉展珠绛一点,唇间玉齿两排;静之立而亭亭,动之行而飘飘。
“这个……弟子是想给师父……想……”这出水仙子眼骨碌转了几转,似乎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来解释刚才那一幕。
继续行礼蹲在池边的众仙女忽然眼前一晃,只见莲瑶的身后闪出一条长长的,尾端蓬蓬的棕红事物,毛绒绒,顺滑滑,还微微拂动那么几下。几个仙女一下掩嘴笑出了声,其他的更是低头强忍心中的笑意。
“哦?想是为师今日闭修出关,莲瑶想以这池中仙荷为贺?”九天玄女也忍着笑,神情依然端庄,对着这个唯一的弟子频频点头。
“是啊是啊!”莲瑶仙子一看九天玄女如此先开口,赶紧点头,一边笑嘻嘻地从身后拿出采来的仙荷莲藕,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众仙女已经快有几人笑翻了。
“嗯,还算懂事,快去褪了这身池水吧,稍后跟为师去王母西宫瑶池赴宴。”九天玄女转身下台,终于在转身的时候忍不住笑出了几声,这一开闸,兰池边的仙女们全部嬉笑起来。
“有何可笑?”莲瑶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正要转身返回自家仙阁准备,忽然也感觉身后有所不妥,一回头,顿时两颊泛红。因为她看到了一条毛茸茸的棕红狐狸尾巴。
“啊……呵呵……哈哈……意外!意外!”说完,夺路而逃,飞奔入一侧小道。
“唉……这个莲瑶,性情如此古灵精怪,也难怪成仙多年真身已定,还收不住那一点凡性,这狐狸尾还无法褪去……”看着爱徒这样活泼灵动,九天玄女在笑后也是心中欢娱。忽然眉间有异,九天玄女顺手占了一卜,当即露出了无奈的微笑,“仙姻福缘由天定,盼来情劫何日还……唉……这天道因果劫数可总算等来了……”
……
……
跟在太上老君的身后,一路与仙界的大仙错身而过,灵虚是又有缘者,戴此佩之二人,能不泄仙气,又可互通神通。只一佩不得其神,故二佩齐赠方可,哈哈!”说着,两佩拿在手里,居然彼此吸在了一起。
啊!好漂亮的仙佩!哎呀,竟然二佩相聚自然相合!莲瑶在玄女宫虽久,但也没见过如此玲珑奇巧之物,再一听此二佩的神通之处,心里就暗暗发痒,只碍于九天玄女在旁,实在不好意思去接。
“呵呵,还不多谢月老。”九天玄女心里一惊,但见月老微笑之中若有所指,心里也是暗暗称奇,当下点头。
“多谢月老上仙!”莲瑶欢喜接过,握在掌心爱不释手,脸上嘴上更是又甜蜜了几分。
“我现在可以戴么?师父?”莲瑶摩挲着玉佩,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更喜欢那个,只得抬头天真地望着九天玄女和月老。
“天缘入深自有情,何借外物言此生?哈哈!”月老大笑一声离去,九天玄女也默默点头。
不懂他们说什么……莲瑶呆呆望着月老远去的背影,嘴里嘀咕着,见九天玄女并不给自己来个定夺,只好小心将玉佩都收入袖中。
……
……
灵虚在瑶池里转了个晕头转向,来来往往不知撞了多少上仙罗汉菩萨真人,就是没看到自己的师父太上老君。瑶池内的天兵天将那严肃的表情让灵虚看了总是发虚,这一急之下,更是逢路就钻,见仙就躲,不知不觉,一路走到底,只见一仙林果苑坐落眼前。
“嗯,这位仙哥,可知瑶池怎走?”灵虚见苑外一力士担水路过,赶紧硬着头皮上前询问。可惜力士哼哼了半天,就是不吐一个字。远来是个哑巴力士。
忽然苑内有琴音飘出,仙音入耳,灵虚只觉得脑中一清,感觉甚是悦耳动听,居然迈步进苑,寻那琴声而去。
苑内,仙藤娇娆,攀树结枝,果香弥漫,红绿相间,路径曲折,仙尘弥漫,灵虚走了大半个时辰,结果琴声早逝,自己也迷了路。
忽然一侧林内有女声嬉笑,灵虚心一动,赶紧转路而去。拨开树枝,只见那林间空地,几位仙子围绕着一棵桃树在嬉笑蹦跳,树上不时掉下一两个仙桃,引得树下仙子四下争抢。
“莲瑶,给我一个,给我一个!”
“我也要!我也要!”
几个没抢着仙桃的仙子对着树上伸手,似乎有一人正在树上采摘,但看看树旁,除一琴台几石凳外,并无任何梯架。
“嗯……这位仙女姐姐,我想问……”灵虚大喜,赶紧转过树林,奔到了树下,对着几位仙子长鞠一礼。
“哎呀!”几个正在兴头上的仙子被这灵虚一喊,个个惊了一下,她们怎么也想不到在这幽深的瑶池果苑里还会遇见其他仙宫之人,尤其是眼前的人显然不是什么有仙位的普通弱冠男子。于是个个羞着脸抬袖遮脸退开。
“接住了,两个大的,仙桃多得是,你们莫再挣抢哦!”
树上一声清脆的女声响起,接着两个大大的仙桃落下,不偏不斜地砸在了灵虚的头上。
哎呀!这是什么?灵虚摸着头,看着树上,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还够不够?”忽然树叶分开,先是一截彩袖探出,然后一张清丽娇容出现在灵虚眼前,只见那仙饰黑发上粘了不少树叶,两颊淡红如妆,尤其是那两眼汪泉,笑意盎然,似水灵动。这一看之下,灵虚一下就痴了。
“啊!”
莲瑶仙子采桃正欢,也被这突然抬头望来的少年男子吓了一跳,身子一阵惊晃,已然失去了平衡。正要抓枝扶稳,突然裙袖中的“青瞳”玉佩掉了下去。
“哎呀!”
想要伸手去抓临空的玉佩,谁知这一急,本已抓稳的树枝脱了手,接着整个人就朝下掉。
嗯?没有落地哦!莲瑶仙子眼睛一闭,却没有等来那着地的一疼,反而觉得身体似乎被什么扶住了。慢慢挣眼,那惊愕中带着拘谨神情的陌生男子正把自己抱住,一只手里抓着自己遗落的“青瞳”,一边还目不转晴地看着自己。
“啊~~~纨绔之徒,还不收手!”莲瑶仙子大惊,拼命晃动挣脱灵虚,仙影一闪,已经立在两丈之外!
“啊……仙子误会了,我不是什么纨绔之徒,我是太上……”灵虚见这陌生仙子似乎要大喊,吓得手忙脚乱,一手抓着玉佩就急着上前解释。
“有恶贼闯入仙苑啦!”灵虚不迈步则不打紧,一动脚,莲瑶仙子就喊开了,只见得远方小道上一阵乱步声,数位守苑天兵执戈奔来。
“哎呀!我不是啊!仙子真的误会了!”灵虚被这几个天兵一围,吓得面如死灰,更是不知所措,只能满口争辩。
可惜的是,那窈窕仙子并不理会,只是朝苑外奔去。而灵虚,则被几个冷竣异常的天兵押着身体动弹不得。
……
……
瑶池仙宴上,群仙畅怀,谈经论道,很是热闹。玉皇大帝神情端穆,言笑之中不失威严,西宫王母更是温慈高雅,频频为群仙敬杯。
忽然,仙宴一角闪出一团粉影,其后还跟着数位仙子,看样子奔得着实慌张。
“莲瑶!?何以如此失仪!”九天玄女看到这个座下弟子一脸羞红,身上仙裙微微凌乱,尤其是头钗仙饰上还挂着几片树叶,心里暗暗不悦,知道对方肯定又跑到什么地方顽皮去了。身侧不远即是玉帝王母的尊位,这弟子居然这副摸样而来,简直乱了仙宴的规矩。
“师父!瑶池果苑有贼徒欺我!”莲瑶仙子涨红着脸,当着玉帝王母和众仙的面跪在了九天玄女宴桌前,惶恐之下也是瑟瑟发抖。
“有此事!?”王母见有人乱了仙宴,本就不悦,再听得台下那仙子如此一说,顿时起身,“这十里瑶池是仙庭清净之所,哪有什么贼徒!?天兵何在,速速前去探个究竟!若无此事,哀家当治你乱闯之罪!”
“王母娘娘息怒。恐是莲瑶仙子初入瑶池,有所误会,待天兵探过再说。”太上老君看看身后,依然不见自家弟子,手指轻轻一拈,心中自然雪亮,赶紧起身对着正位的玉帝和王母恭身说道,但看玉帝并无其他神情,心中石头也落了地。
“哦?她就是莲瑶……”王母眼里闪过一丝怪异,转头看了眼沉默不语的玉帝,慢慢坐了下来,脸色慢慢平静,“早知九天玄女年前收了个得道狐仙,入仙籍得了个仙子名号,原来就是你啊,很好……”说完,眼睛看住了微笑不语的九天玄女和太上老君。“对了,怎不见太上老君新收的弟子?不是奏请今日给他册封仙位么?”
“启奏玉帝!有犯事者乱闯瑶池果苑,已被擒来,请玉帝定夺!”一列天兵绑着个男子走来,为首的天将匍匐在地。
一看不打紧,太上老君这下是心里叫苦,原来这绑来之人不是他人,正是自己那个走丢的糊涂弟子灵虚,还道是迷路被人误会,结果却成了天庭“贼徒”。
“启奏玉帝、王母娘娘,此人乃我兜率宫弟子,号灵虚,才入天界,不识瑶池,故有闯苑之祸,还望玉帝明查。”太上老君这下不可能再坐住了,赶紧走到台前,跪地不起。
哦?他就是那个……灵虚?王母又是一阵惊愕,再看身旁玉帝,依然一副不动神色的样子。
这下灵虚是彻底吓傻了,眼前的玉皇大帝和王母的威严可是他平生从未所见,又见身旁天兵个个杀气腾腾,禁不住心里大呼“死定了”。抱定这生死一念,灵虚咬牙分开天兵,走到台前,跪在了太上老君身旁:“灵虚叩见玉帝、王母娘娘!弟子初入天庭,人生地疏,适才迷路,寻路之际才有误惊天庭仙子之举,若有责罚,当与师父太上老君无关,望玉帝、王母娘娘明查。”
“呵呵,本是误会,素闻太上老君室内弟子灵虚有七世之修,才得破格入了天庭,如今看来果然为人忠厚。”九天玄女静静看着灵虚不卑不亢的言行,心里赞叹,于是起身说道,“也是莲瑶顽皮,才惹出这等误会,若要受罚,当是莲瑶为重……”
“啊……师父……不要啊……”一边的莲瑶仙子一听,顿时面带苦楚,一张俏脸红中有白,如那桌上的仙桃般青红嫩柔让人怜惜。委屈嘀咕完这句,还狠狠地瞪了灵虚一眼。
“哈哈!有趣!有趣!”一直不做声的玉帝终于开口了,拈着胡须爽朗大笑,“灵虚起来吧!今日王母瑶池设宴,求的就是一场欢娱。就不理会这等小事,朕不加怪罪。”说着,转头看着王母,“灵虚七世功德,当是给个什么仙号?”
“一切当是玉帝定夺,臣妾不敢做主……不过,这灵虚虽然前世修为功德已满,但今世年少,历练不足,以臣妾看来,尚需时日精进修为……”王母说完,就退出了仙宴。
“嗯……王母适才所言不错……灵虚,朕就暂时封你个‘灵虚子’的仙号,当是太上老君座下仙童,需日夜勤勉,早成真人。”玉帝拈着胡须说完,不等台下之人谢天恩,也起身退出了仙宴。
还好,没罪就行……不过……从室内弟子身份转成个座下仙童,好象很厉害的样子啊……灵虚子抹了把汗,心里松了些,也没弄清这个“子”到底等于什么个仙品身份。
仙宴这一小波澜就此过了,九天玄女,太上老君相识一笑,纷纷点头。倒是那当事二人,互相瞥望之下,各有神情。一个叹息摇头中略带笑意,一个鬼脸吐舌中暗展怒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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