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句话让任剑飞全身僵冷,他踌躇良久,未了还是咬牙放开敖筝,走向风纡肃。
“你知道我爹的死因?”
“不但知道,还知道凶手此刻人在哪里。”
任剑飞一听,激动得几乎咬断了牙。
他故作冷静地问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信不信由你!我还猜得到,当年你父亲应该是交代了不许倒替他报仇,是吧?”风纡肃笑得恶意。“因为你爹知道,那个人不是你能杀的,这个仇也不是你能报的。”
任剑飞眯起冷瞳梭巡着他,好半晌后,他举足走向马匹。“对不住了,我不相信你。”
才走两步,凉凉的语调便自任剑飞身后传来。
“你当然可以选择不信,只是,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你的母亲怎么会在你父亲死后未殓葬前就消失了踪影?你忘了,当时在你父亲的遗体前,你母亲虽然哭得死去活来,却始终不敢看他的遗容?还有,你难道从不曾怀疑过,你的母亲其实和你父亲的死极有关系?”
接着,风纡肃冷哼一声。
“而现在,你明明可以知道答案了,却宁可选择逃避,也许你心底根本不想知道事实的真相吧!”
“够了!”任剑飞转身低吼。“告诉我,你想要我怎么做?”
此刻,他心头唯一重要的事只有为父报仇,其他的,都不再重要了。
风纡肃慈蔼地笑着,拍拍任剑飞的肩头,凑上前他在他耳畔低语。
“我要你娶铃儿,做我风家女婿,还有,”他以不悦的眼神瞄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敖筝。“在这之前,先赶走这小丫头,并许下承诺,不许她再回任家堡。”
开玩笑,若这小丫头不走,铃儿岂不是要当一辈子的活寡妇?而他又如何能以逍遥剑法称霸江湖?
冰冷的沉默在四周漫开。
好半天之后,任剑飞才能够再度开口。
“你要到什么时候才告诉我凶手的下落?”他的声音粗哑而冰冷。
“在你们拜堂成亲后的一个月。”
届时,小俩口恩爱逾恒,又是当众拜的堂,他就不信小子还敢反悔,除非他不打算在奉节立足。
“你明知道我不爰铃儿。”任剑飞冷然道。
“有一天你会爱上她的。”
这世上多的是夫妻在婚后才开始建立起感情,不是吗?
更何况,这对他来说并不是最要紧的,和他觊觎了大半辈子的逍遥剑法比起来,这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任剑飞偏过头睇向敖筝,此刻,他的眼里隐藏了深深的痛楚,而她浑然未觉,一双可爱的大眼带着微笑回视着他。
怎么了,小飞?需要我帮忙吗?她以眼神问着。
任剑飞转回视线,突然不敢再望向她那如此清澈的大眼。
在这世上,他唯一想娶的女人近在咫尺。
可是他又身负着今生非得去做的事,就是替父报仇。
此仇不报,让身为人子的他有何面目存活于世?
他没再看向她,眼神瞬间变得沉冷。
半晌之后,任剑飞颔首,同意了风纡肃的要求,虽然他明知这一颔首,他的未来将会不同了。
第六章
敖筝不懂,只是出门一趟,回来之后怎么会什么都变了呢?
她是看见风纡肃和小飞咬了半天的耳朵,也看见了小飞不豫的脸色,只是她不明白,他们究竟谈了什么,竟会让她觉得犹如自云端跌落地狱。
回到任家堡后,任剑飞找来姜万里,当着敖筝的面冷冷地交代着。
“替她算一算这三个月她的薪俸是多少,十倍付给她,别让外头的人说咱们苛待下人。”
姜万里瞪大眼,拼命掏耳朵。他是不是听错了?
而敖筝则是让他那声“下人”给惹毛了,说不出话来。
“没听见我说什么吗?”任剑飞面无表情地继续对姜万里道,“三日之内办妥这件事,我不要再看见这个丫鬟出现在我面前了。”
“任、剑、飞!”敖筝用力转过任剑飞的身子,要他面对她。“我不是聋子,也不是哑巴,我就站在你面前,有什么话你自己告诉我,不需要透过别人!”
任剑飞冷冷拨开她的手。“万里,你是怎么调教下人的?咱们任家堡真的是愈米愈没有规矩了。”
趁着少爷和敖姑娘大眼瞪小眼,姜万里赶紧偷偷摸摸地离开。
此处战火将兴,旁人还是走避为妙!
“规矩?你要我守什么规矩?”
敖筝愈说愈火,眼眶儿忍不住红了。
在那些陪着他养伤的日子里,他不安分的手总爱探进她衣里向她索恩;在那些喁喁私语的夜里,他老爱在她的耳朵旁蜜语不休,那个时候,他怎么不嫌她不懂规矩?
“你是丫鬟,我是主子,这就是我们该守的规矩。”
“很好!”她咬牙切齿,“那我倒想请问主子,为什么以前不用守的规矩,此刻却得开始遵守了?”
“因为三个月试用期限已满,我不用再假意应付你。”
“假意……应付我?”
是天太冷了吧?否则她怎会颤抖得连话都说不清了。
“若非假意,”他冷哼一声,“你以为以你这么不懂得进退、不识大体的任性脾气,我这任家堡少主会看上你?我会看上一个成天胡思乱想,还说自己是什么龙王公主的古怪小丫头?”
“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是……”
“你看你,又开始撒谎了,你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所以非得编个什么公主的身分冠在身上,这样比较好听吗?”
“小飞!我……”
“别再这样叫我,”任剑飞面无表情地制止她说下去。“尊卑不分。你到现在还看不出来,我会碰你,纯粹只是拿你当打发时间的玩物吗?”
他的话好残忍!她死命咬着牙,不许自己哭出声音。
她不能哭,绝对不能!
即使水雾迷蒙了她的视线,他落入她眼中的身影因而扭曲,她也绝对不能掉下一滴眼泪让他看到。
他转开头冷哼,事实上,会避开她的视线是因为他再也元法对她眸底的伤痛无动于衷。
“你走吧!我就快要娶妻了,我未来的妻子说,她不希望我身边留着一个不懂规矩、尊卑不分的鲁莽丫头,我不想让她不开心,所以你得立刻离去。记得,走之前把你该得的薪俸领完。”
腥甜的味儿在她嘴间漫开,直至此刻,她才知道自己在无意间咬破了唇。
痛吗?一点也不,因为她仿佛在瞬间失去所有的知觉了。
在两人浓情蜜意的时候,他曾说过辣文她微翘柔软的丰唇,说他可以吮吻上万遍也不厌倦,可是现在,她咬破了唇,他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爱是什么?
就是让对方可以随意地将一把利刃捅进你心口?
这,才是逍遥剑法中最奥妙的一式吧,剑锋未出鞘,她就已经遍体鳞伤了。
见他如此决绝,她只好转身,踏着艰难的步伐一步一步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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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筝浑浑噩噩地走出任家堡后,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回到东海。
她好想被淹死在大海的碧波里,可是她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无法做到,因为她是一条龙,是淹不死的。
这一头,她刚失魂落魄地走进自己的寝宫,那一头,侍卫长粗皮仔已尽职地前去向龙王禀报此事。
“啥?七公主回来啦?”
敖广眉开眼笑,从海底举行的比赛中抽出身。
“死丫头!这回可偷溜得够久了。”敖广抹抹汗,哼了声。“粗皮仔,公主看来如何?”
“七公主看来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似乎有些恍恍惚惚,属下向她问了几句话,她好像都没有听到。”
“会听到才有鬼!这丫头肯定又在外头玩疯了。”敖广拧捏捏下巴,皱眉思索。“不行!小七年纪不小了,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问题。”
“龙王担心的是?”
“怕她一个闪神,不小心带回一个我不想要的女婿,或者更惨,多了一个我不想要的外孙!”
敖广边说边咬牙,似是忆起了大儿子敖凡的事。
粗皮仔则是不敢吭声,上回他偷偷摸摸陪着七公主到人间去,正是找个男人,这事儿若让龙王知道,非生剥他的粗鱼皮不可。
“粗皮仔!”
敖广忽然一喝,吓得粗皮仔浑身打哆嗦。
“你去帮我拿个东西。在百川殿左侧第七个抽屉里,那里有-堆想娶七公主的人家送来的庚帖。另外,派个人去教七公主过来见我。”
“可是龙王,方才属下见七公主那个样儿,她这会儿该是已经睡了吧。”
“睡着了也要拉起来!那丫头就爱四处乱跑,要不趁现在她刚回来快点把正事儿办一办,不知又要拖多久。”
粗皮仔领命而去后,敖广搓搓手掌,脸上嘻嘻笑着。
如果没记错,东海几个龙族大将都有子层已成年,个个既猛且壮,身手不凡,若丫头爱斯文点的,那文曲蛇郎君整日开口成章,她肯定喜欢,此外,还有几位仙家也都是不错的人选。
边数边笑,敖广一脸准备要当丈人的喜悦神情,此时,奉命前去请公主的侍卫单独回来了。
“启禀龙王,七公主走了。”
“又走了?”
敖广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这丫头难不成是感应到她老爹正算计着她的未来?
“上哪儿去了?怎么没人拦着她?”
“回龙王,是让二太子给带走的。”
“敖任?”敖广瞪大眼睛。“这小子不给我乖乖待在西王母那儿敲木鱼,跑回来干什么?”
“回龙王,小的也不知道,只是听说二太子将七公主带走,是要她上观音大士那儿当差。”
“当差?”
“是的,持净瓶。”
敖广气得差点喷火。
不肖子带走不肖女就为了帮人拿瓶子?
这些家伙!怎么从没见他们为他这个老爹端过尿壶?
妈的!全都白生了,说回就回,喊走就走,怎么?敢情当他这龙宫是客栈呀?早知如此,生孩子还不如生个蛋玩玩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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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二哥平日对你如何?”
“挺好的呀!”
“那好,你就帮二哥一点小忙,暂时在观音大士这儿当个差吧。”
就这么一句话,敖筝还搞不清楚状况,敖任已用她向观音大士换了一瓶净水后离去。
也好,也许这么一来,她就没有时间再去思念任剑飞了。
可是她错了,即使忙碌,仍是割不断她对他的思念。
手持净瓶的敖筝小脸上红润不再,也失去了平日的慧点与贪玩的性子,这会儿的她乖巧安静,倒与法相庄严的观音大士比较相近。
她努力佯装无事,做个诚心陪侍大士的净瓶侍女。
可是她却骗不了自己,也骗不过观音大士的法眼。
只是观音大士从没说什么,有些事情旁人说了也没用,自己想不透彻,那么谁也使不上劲。
陪侍在观音大士另一旁的,是头顶双髻的善财童子。
善财童于虽是稚子之颜,却是个已经开悟的仙家,对谁都是笑容可掬的。
敖筝初来乍到,样样都是善财童子带领着她进人情况。
“咱们的工作是帮助人们,渡化生灵,可是相当有意义的喔。”善财童子的稚颜上带着粲笑。
“那么上一位持瓶侍女为什么离开呢?”
“她呀!她动了凡心,和一个世间男子爱得死去活来,没办法,连大士也阻止不了,也只能由着她去了。”
原来如此,敖筝叹了口气。即使如观音大士如此法力高强的尊者,也挡不住痴男怨女的情丝纠葛哪!
两人跟在观音大士身旁,住在风光明媚的普陀山潮音洞里,出巡时,他们便踏遍人间,聆听世俗尘音。
普陀山潮音洞距离东海水晶宫并不远,但距离三峡奉节的任家堡很远很远,虽然如此,夜里听着潮音人眠,敖筝心头的人影还是磨灭不去。
相思苦,苦在无药可医。
不过幸好观音大士常会给她些差事做,让她暂时忘了心里的痛苦。
像是替寡居病苦的老婆婆送净水,为她减轻病苦,或是替那些荒年时农获尽失,坐困愁城的贫民们送去足以活命的种子。
观音大士日日忙着为众生拔苦去忧,然而众生之苦怎么都除不尽,也难为大士能有如此绝佳的耐性,深厚的仁心,方能个个倾听,并尽量予以救助了。
这一夜,他们乘着祥云,正待回驾潮音洞,途经长江,底下正是奉节。
敖筝心神不宁,在无意间瞧见地面上那占地甚广的任家堡。
会看得见任家堡,除了它十分广大之外,那张灯结彩、烟花四射的景象,才是它引起他们注意的原因。
大门上挂了喜幛,四处贴满了裁成双喜的红纸。
敖筝失魂落魄地想,小飞,是真的要娶媳妇儿了。
她是龙女,他是凡夫,本来就不适合,分开也好,分开也好……
“龙女妹妹当心!”
若非善财童子及时拉住,敖筝已从云朵上跌了下去。
“你怎么了?瞧你脸色白得同一张纸。”
敖筝没有说话,心里思索着。
是不服气,也是不甘心吧!
她突然想要去瞧瞧小飞的新娘子究竟是如何国色天香,又是怎样地懂规矩。
“帮我向大土告个假,我去去就回!”
善财童于还不及揽住,敖筝已然驾着祥云下凡去了。
正搔着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听见了前头观音大士的慈音。
“由着她去吧。”
善财童子闻声,双手合十,跟上观音大土的脚步。
唉!看来这刚来陪侍大士的龙女妹妹,八成很快又得离开了。
第七章
任家堡与华阳门联姻。
一边是蜀中第三昌,一边是武林三大门派之一,因此婚事极为盛大,任家堡已经连续好几日宾客盈门,人来人往穿流不息。
这一夜,正是任剑飞的洞房花烛夜。
做过他的贴身婢女,敖筝自然清楚任剑飞的厢房在哪儿。
敖筝想瞧瞧他的新娘子,却不想让人瞧见她。
不难,观音大士给了她一件宝器,一条可以隐身的斗篷,披上它后,凡人便见不着她的身影。
这件宝器是方便大士聆听世人之苦的,没想到今夜她却拿来私用。
心里向大士告罪后,她将斗篷披在身上。
之后,她趁着媒婆开门离开时,溜进了新房里。
屋里烛火荧荧,挂着大红帷幕的喜床上,一个身着凤冠霞披的新娘子安安静静地端坐着。
敖筝苦笑,原来小飞要的“规矩”妻子得是这个样的,若换了是她,八成屁股还没坐热就熬不住了。
红盖头遮住了新娘子的脸,让她无法看见新娘子的长相。
不瞧见不甘心哪!
敖筝傻傻地凝视着那端坐在床沿的人儿。
那张床,在小飞养伤时,曾是他们两个辣文厮混及偷香亲嘴儿的好地方,而今夜,那有资格坐在床上的人却不是她。
她不懂自己干嘛不走,更不懂自己在等待什么。
难道,她就非得看清楚了小飞是如何亲他的新娘子,如何爱抚他的新娘子,她才肯死心离开吗?
屋子里十分安静,除了烛火偶有的轻微声响,里头的人都没有半点声音。
直到一阵脚步声传来,媒婆的大嗓门响起。
“姑爷进房!”
“进去!进去!春宵一刻值千金,别让咱们的小师妹苦候。”一群华阳门的弟子笑嘻嘻地推着新郎进房门。
“不!”任剑飞仍紧握着酒杯不放。“我还没喝够呢!今儿个是我的好日子,哪有不许人喝得尽兴的?干杯、干杯!走走走,咱们再到别处喝去!”
别处?他们有没有听错?新郎也醉得太厉害了吧?
“喝酒可以改天的嘛!”
“那洞房也可以改天的嘛!要不你来代替我,我上别处喝酒去!”
一群男人听了这话,全都笑得有些尴尬。
这情况真是诡异。
洞房花烛夜,新郎不急着和新娘温存,只想找人喝酒?如果他们当真傻傻地陪他喝到底,明儿个不被师父训得满头包才怪。
“少爷,您喝多了,说这什么傻话?”
跟着前来的姜万里先笑眯咪地请华阳门的弟子们回大厅继续尽兴,接着硬是将任剑飞按在桌前坐下。
他叹气口气在任剑飞耳旁低语,“少爷,天地都拜了,就该面对现实,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之后,姜万里走出新房,并掩上房门。
嘈杂声逐渐远去。
人们虽已走远,但新郎仍没有半点要去替新娘摘下凤冠的意思。
新房里也有酒,只是,那叫交杯酒,但任剑飞管不了那么多,咕噜咕噜,就这么一杯接着一杯喝下肚。
听新郎只顾着喝酒,好半晌,新娘子终于忍不住开口。
“剑飞哥哥,别喝太多,当心头疼。要不要我去教人帮你弄点儿热水来?”
他的嗓音冰冰冷冷的。“我不要热水,只要你别出声,我就不会头疼。”
“剑飞哥哥,我……”风铃儿委屈而可怜的声音里夹杂了些许哭声。
“铃儿,那日我私下去找你时就说得很清楚了,是你父亲逼我娶你的。他觊觎我任家剑法,我需要他带我前去为父报仇,存在于任风两家之间的,很单纯,只是场交易。我劝过你,不要让你父亲当作筹码,断送了一生幸福,可是你偏偏不听。”
“不是不听,而是……”喜服底是抑不住的颤抖,可见得风铃儿有多么的伤心。“我是真心真意喜欢着你,我可以忍耐,也愿意等,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愿意将心思搁在我身上。”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任剑飞冷冷地哼气,“铃儿,这八个字用在个没有心的男人身上只是浪费时间。”
“我不信!我不信!”她拼命摇头,“凡是人都该有心,我不相信假以时日,你不会被我的真情感动。”
“是的,只要是人都有心,我不是没心,只是……”
任剑飞苦笑一声,睇着远方,似是亿起了谁,眸底闪耀着温柔的光彩。
“我的心早给人了,给了个自称是龙王七公主的傻丫头。不论她人在何方,不论她是否还愿意记得我,我给她的心早已收不回来了。我爱她,听懂了吗?我爱筝儿,爱得疯狂,爱得深刻入骨,爱得只要我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她。虽然你父亲硬逼我将她赶走,但我爱她的事实却是永远永远不会改变的。”
若非小掌捂紧了嘴,站在角落的敖筝早已哭出声来。
小飞从不曾向她告白,这些话却是在这样荒谬的情况不让她听见。
风铃儿已忍不住转身伏在床上大哭。
任剑飞砸碎酒杯,一脚踹开门,毫不留恋地离去。
听见脚步声,风铃儿急急地下床欲留住他,可是追到门口时,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背影。
转回身,风铃儿摘下了凤冠,伏在桌上嘤嘤哭泣。
这会儿敖筝总算将新娘子的模样瞧个清楚。
好个芙蓉玉面的美人儿!
只可惜,她那雨般的泪水已将她脸上精致的妆给弄糊了。
敖筝在心底叹气,轻轻移足,离开了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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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新房之后,敖筝已经见不着任剑飞的身影。
不过,她知道他人在哪里。
来到栖霞湖畔,敖筝召来了祥云。
驾着云,她越过湖面来到湖心小岛。
岛上的剑影仍是舞得极快,持剑的正是那让她爱得痛心彻骨的任剑飞。
同样是舞剑,但他今晚的剑招却杂乱无章,竹叶竹枝被他削成碎片,在他周身舞动,仿佛将他裹成了一团绿影。
一手舞剑,一手持着酒瓶猛灌酒,他究竟是想自己斩成千段,还是想一辈子沉沦酒乡?
看了心疼,敖筝迷蒙了大眼。
她不要他这样子啊!
她要看见的,是往日那冷漠遥远却又意气风发的任剑飞,而不该是这个为爱而痴狂的傻男人哪!
再这样下去,他会伤了自己的。
其实,就算她真能和小飞在一块儿,那又怎样?
她是龙,他是人,迟早有一天,他会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到时他们还是得分开,既然如此,还不如就这么算了。
而现在那正候在新房里的女子,比她更适合他。
小飞呀,你要清醒哪!
心念打定后,敖筝将祥云停在离小岛不远的湖面上,然后褪刽隐身斗篷。
月影淡淡,将她姣美的身影映在水面上。
剑影渐缓,之后,剑和酒瓶同时自任剑飞手中掉落。
他瞪大了眼睛。
他果真是醉了,醉得胡里胡涂,醉得看见了他的筝儿伫立在水中央。
“碧海清平呵月似镜,寂寞龙宫呵闻箫声。使君一曲呵凤求凰,妾应伴舞呵到天明。”
那美丽的仙子在月光下婆娑起舞。
旋转、轻跃,她脸上是甜甜的笑靥,那优美的舞姿,柔美的神态,可说世所罕见。
任剑飞突然觉得呼吸急促,因为那仙子的容颜和筝儿完全相同,那软软的嗓音更是一模一样。
一曲舞毕,仙子凌波微步,走向任剑飞。
伸出柔荑,她轻轻地将他紊乱的发丝抚平。她一边笑盈盈地抚着,一边得克制自己不能流露出心疼的眼神。
“你是谁?”
“你希望我是谁?”
她的手滑过他瘦削双颊,心一阵阵抽紧。
“你很像我的筝儿,但是我知道,”他突然傻傻地笑了,“筝儿是不会再理我,也不会再对我笑了。”
“为什么?”
敖筝的嫩指滑过他脸上的胡碴。
有些疼,但她毫不在意,遗憾的是日后再也没有机会做他的丫鬟,为他剃须理鬓了。
直至此时她才知道,能替心爱的人做些事是多么的幸福!
“我伤了她的心,也赶走了她,她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
“别担心她,你的筝儿很聪明,也很坚强。”
她一直强忍着,不但不能落泪,脸上还得挂着笑容。
“你赶她走是情非得已,她迟早会明白你的用心。你放心,她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倒是你,既已作了决定,就不该再这么委靡不振了。”
“我?”
任剑飞冷冷地一笑,索性四肢一摊,仰躺在地上,双眼无神的瞅着天幕。
“我根本无所谓了,若非还惦记着要为父亲报仇,此时的任剑飞,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你不该这样的!”她在他身旁坐下,语带训斥。“活着就要活得有意义,爱情并非生命的全部,这世上比你更可怜的人比比皆是啊。”
丢人哪!她竟然端出观音大士平日训人的话来,而且说得挺像回事儿,可是她凭什么这么说他?她自个儿下也是个放不下的痴儿?
虽是训着人,但她那软软的小手却像是哄孩子睡觉般,一下接着一下,柔柔轻抚着他那刚硬的五官曲线。
她的小手好软,摸得他好舒服,他的眼睛不禁缓缓地合上。
“你真的是仙子吗?”
“如果我是,你想许愿吗?”
“若真能许愿,我只想要再见筝儿一面。”他的声音虚缓又缥缈。
“见了她,你想说什么?”
她不能哭,绝对不能,因为她的眼泪会把他扰醒。
“跟她说对不起,还有,告诉她,我爱她。”
她没了声音,连呼吸声都停了。
任剑飞很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办不到了,因为他已昏沉沉的睁不开眼。
突然,他的掌心里被塞进一颗珠子。
接着,她俯下头在他耳畔低语。
“我是仙子,自然能让你如愿,但你得先听我的。清醒之后,好好过你的日子,当你的任家堡少主,爱你的妻儿,成就你的事业,在多年之后,你的生命终了之前,你若还记得这个曾经爱过的女子,那你就用这颗珠子去找她吧。”
听他鼻息渐渐沉缓,确定他已然入梦,敖筝再也忍不住,她抱紧了任剑飞,在他耳畔哭了起来。
“你听见了吗?小飞!听见了吗?答应我!忘了我,好好地过你该过的日子,和我的这一段,你就当是作了一场梦吧!”
竹叶沙沙,水波浅浅,那悲泣的哭声萦绕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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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浴佛节。
这一日,在水定是个大日子。
在这天之前,那些平日礼佛的人们莫不为了节日的到来而忙碌,哪怕花费巨资,也要将此浴佛盛会办得体面。
他们坚信,唯有如此,方能得到佛祖及众神的庇佑。
到了这天,街上架起了彩楼,装饰得极为华丽,让人叹为观止。
寺庙旁的道路上则搭起了长达数里的天栅,底下陈列着人们祭祀的鲜花、百果及种种食物。
此外,姑娘家们也都把握住这个热闹的日子,将自己打扮得娇艳,结伴来看热闹。
男人们则是穿了各式衣裳参加游行。
有的要大旗,有的耍花枪,有的敲锣打鼓,有的扛着神轿,取悦了神明,也带给人们热闹与欢乐。
这是个令人开心的场面,却还是有人没让半点欢乐的气氛染进眼底。
“龙女妹妹?龙女妹妹?”
善财童子喊了好几声,才能让敖筝魂归来兮。
“嗯,善财哥哥,有事儿吗?”
睇着敖筝无神的大眼睛,善财童子直摇头。
魂不守舍是他这个伴儿多日来唯一的表情。
原先他还想着,人间有热闹可瞧,带她来开开心,却发现就算鼓声再大,四周再热闹,也勾不回她的魂魄。
“既是惦着他,就再去看看他吧。”
那日敖筝自任家堡归来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常常整天说不到三句话。
敖筝与凡间男子的这桩情事,不消多久他已了然。
“就算看了又有何用?”
耳旁欢乐的笑声不绝,敖筝却莫名地只想掉眼泪。
“也许多瞧几回就能死心了。”
“如果不能呢?”
她的眸子里有着无法压抑的愁苦,此时的她,哪还有半点往昔龙王七公主那调皮贪玩的神采?
“如果还是不能,那就叫孽缘未尽。”善财童子为世间的痴儿女叹了口气。
“尽了,早已尽了,这样的结果,于他于我都好。”
说是这么说,可是那骗不了人的泪水此时已掉了下来。
“你若真能因此死心,心头就不会还缠着个死结了。这样吧,再去看一下,能死心便罢,若不能,就回龙宫休息休息吧。看你目前这模样儿,大士是不好意思开口啦,但你自问还能继续留在大士身边吗?”
敖筝懂得善财童子的意思。
观音大士救苦救难,却带着个愁眉苦脸的龙女在身旁?
敖筝紧咬唇,红红的眼中有着为难。
“你说得也对,可是大士那边……”
“你去吧!大士那儿,我会代你解释的。”善财童子摸摸下颚,笑咪咪的。“还有呀!我刚刚还想,如果有契机,也许我会为你下凡指点迷津一番,说不定还能帮得上你的忙喔。”
“善财哥哥,我……”敖筝一脸感激。
“别说了,若真要谢我,就帮我寻回龙王七公主的笑靥吧!”
无声地点头,敖筝挤出了苦涩的笑容,在善财童子目送之下落寞地离去。
第八章
未了,敖筝还是没有勇气再去见任剑飞,更不想扰乱他的生活,于是她只好乖乖地回龙宫。
一听到女儿回来的消息,敖广马上飞奔到她的寝宫里,生怕迟了又会扑了个空。
幸好!幸好!见到女儿还在,敖广松了口气。
敖筝坐在窗前,抱着双膝,将下巴靠在膝上,歪斜着螓首凭窗远跳,不知在想什么。
好半天,女儿一直没发现他的存在,没法子,敖广只得自己吭声了。
“小七?”
“爹。”
她嫩嫩的娇嗓不变,只是那声音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而她那双大眼睛无神地看向他,像是久旱的荒田,失去了往日的润泽光亮。
“你生病啦?”
敖广赶紧来到女儿面前,一边摸她的额头,一边眯眼辨视,生怕眼前是哪个妖精化成七丫头的模样来龙宫里骗吃骗喝。
不能怪他会这么想,小七一向活蹦乱跳的,几时有过像现在这般愁云惨雾的模样?
经过他再三的确认,眼前货真价实是他的心肝小七,可是……
“我没事的,爹。”
“骗鬼!没事会这种死鱼样儿?是谁欺负了你?跟爹说,爹去放火烧他全家!”
“真的没事。”敖筝避过父亲的凌厉的眼神,“我只是之前在变成鱼时,不小心让人给捉上岸去。”
“天哪!那你受伤了吗?”
敖广急得摸着心肝宝贝的脸。
敖筝摇摇头。
“有惊无险。我忘了变回身的咒语,求助无门,幸好有人见我可怜,善心大发将我放回江里。”
“救你的是个凡人?”
敖筝点点头。
“好,帮爹记着,将来有机会,我一定要重重酬谢他,反正龙宫里多的是宝贝,只要他开口,想索什么报偿都可以。”
是吗?敖筝愣愣地想,只怕他是不可能来这儿领赏吧。
“对了,小七,你还要回观音大士那儿当差吗?”
敖筝无声地摇头。
“不回去最好!不回去最好!”敖广笑得张开阔嘴。“那爹就能安心的替你办婚事了。”
办婚事?敖筝瞳眸仍然无神,半天难以消化这个字眼。
“你别愁、别慌,也先别急着摇头!”敖广急急安抚女儿。“爹已经从你大哥、二哥那里受够了教训,这一回,爹先花、个月的时间好好将那些递上庚帖求亲的家伙筛选一番,最后才把不错的人选送到你眼前,由你来决定,这样好吗?”
话是说得很漂亮,但那些个“备取”的家伙,哪一个不是他龙王先看对眼的呢?
以往,这古灵精怪的丫头若听了这话,那可是非掀翻了龙宫的屋顶不可,但这会儿她并没有这么做,甚至还乖乖地点头。
“爹,我没有意见,这事儿就由您全权作主吧。”
话说完,敖筝便将视线转回窗外。
看见她这模样,敖广再度感到忧心。这丫头真是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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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湖畔。
日头不小,但那正在茶园里忙碌的中年男子却没有半点想避日晒的意思。
近几年,茶园做出了点成绩,他只在意该如何让家人生活得更好,即使必须顶着烈日干活,他也甘之如饴。
呼唤声让男人停不动作,抬起了那被太阳晒得晕红,略显沧桑的脸。
他笑了,因为前方正向他走来的是他的爱妻和五岁的幼子。
“累了吧?喝口凉的!”
女人对他盈盈笑着,递上冰镇过的冬瓜茶。
那女人虽已届中年,但脸蛋依旧娇艳,若非衣衫粗陋,她会是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儿,但看她的模样,似乎完全不在乎衣食,活得很开心。
“真要喝吗?不怕里头有毒?”
一道冰冷的嗓音让这对中年男女身子一僵,之后浑身开始猛烈地颤抖。
女人立刻伸手将五岁幼于拉至身后,转过身,和丈夫一同望向出声的男子。
说话的是任剑飞,站在他身旁的是风纡肃。
“你……你……你答应过我们的!”中年男子指着风纡肃,颤抖着低吼。
“亏吟霜还是你表妹,咱们这么信任你,况且当时我们已将全部能给的都给了你,连同那些自任家堡搜出的所有剑谱,只盼求得后半生苟活度日,没想到你……”
“我答应什么?”风纡肃若无其事的笑了笑,掏掏耳朵。“现任表妹夫,这世上能够保密的只有死人而已。”
两人的对话,任剑飞恍若未闻。
他只是一脸苦涩的注视着女人维护着儿子的动作。
“好伟大的母亲,只是,对于你的另一个儿子,你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任剑飞深深地看着她。“娘,或者,我该喊你宋夫人?”
种茶的中年男子宋文涛,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被任逍遥延请至任家堡,做他独子的师傅。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任剑飞心口揪疼。他的夫子竟和他的母亲暗通款曲,甚至联手谋害了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武功如此高强,未了竟是死在自己的妻子和一个压根不懂武功的男人手里?
这就是剑神真正的死因?
真是够讽刺了!
“飞儿,娘对不起你!”赵吟霜哭得全身颤抖。“娘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这一日迟早会到来,我心中早有准备,只求你……”
双膝一曲,她拉着小儿子跪倒在大儿子面前。
“用我的命来偿,求你放过他们两父子!”
“不,吟霜!错的人是我,不关你们母子俩的事。”宋文涛急急跪在他面前,“剑飞,你杀了我吧!”
任剑飞沉凝着冷眸,半天没有声音,再度开口时,他那向来冷漠的嗓音里已充满掩不住的怒火。
“这个想死,那个求死!为什么你们没想过,当年我的父亲他并不想死,更没想到自己会死在他信任的人的手里!”
任剑飞愤怒地挥着手臂。
“你们相爱,自可私奔离去,又何必布局让人误以为是江湖寻仇?又何必非要杀我父亲不可?”
赵吟霜不住地啜泣。
“飞儿……我和你爹谈了很多次,我求他放了我,但是他不肯,他不明白能身为剑神之妻,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可是我和他在一起真的很不快乐,他重朋友,重声誉,他爱他的剑,能够分给我的爱少得可怜,他不该娶妻的,他该娶的是他那一把把该死的剑!”
“后来,我和文涛的事无意中让你爹发现了,我怕他对文涛不利,又想到即使我们逃得再远,又怎么逃得过他的剑下?于是……”
“于是你就一手策划,杀害了我父亲?”任剑飞的嗓音既疲惫且寒冷。
“不!策划一切的是我!”宋文涛嘶声大吼。“是我托人向百毒门买毒药回来的。”
“药是你去买的,但那碗汤却是我亲手熬给他喝的,若不是我,他又怎会毫无戒心,轻易中计?”赵吟霜摇头叹气,“说到底,错的人是我,该抵罪的也是我,文涛,行行好,别再和我争了。”
“是不用争了,争了也没有意义,你们以为,在等了这么久之后,我还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吗?”
任剑飞脸上显现出残佞而骇人的表情。
“飞儿!”赵吟霜惊得将小儿子护在身后。“你取我的命我不怨,但看在小军和你毕竟有一半血缘的份上……”
“血缘?”任剑飞冷哼,打断她的话。“别再说那种令我作呕的话了,如果可以,我愿意流尽我身上任何一滴属于你的脏血,只求别再与你有半点关系。也罢,我?br/>